蔣圣力
當前,中國商業航天正處于以“航天商業化”為主導的發展階段,即以國家航天企業為主開展商業航天活動,并在此過程中越發開放地與私營航天企業進行合作,以及廣泛地吸收社會金融資本。中國商業航天金融模式的健全與創新對于推動商業航天發展,尤其是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具有重大意義。為滿足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大幅提升的資金需求,應當根據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的現實狀況及其對社會金融資本的實際需要,在進一步健全各項已有的商業航天金融模式的同時,嘗試采取資產證券化的商業航天金融創新模式。
進入21世紀,商業航天作為航天領域最引人注目的新概念之一,日益受到國際社會的關注和追捧。低成本、高效率、對商業市場感知敏銳、對高新科技反應迅速等諸多特征和優勢,使商業航天迸發出了巨大的發展潛能并獲得了廣闊的發展前景。不過,作為一項投入實踐時間尚短的新興產業,商業航天在世界各國的發展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在中國,商業航天的發展尤其應當堅實地立足于國家航天事業發展的客觀實際,與國家航天事業的發展相互補充、相互促進、共同繁榮。以此為基礎,為使正處于以“航天商業化”為主導的發展階段的中國商業航天能夠更加充分、有效地得到來自社會金融資本的支持,確有必要對相應的商業航天金融模式進行健全和創新。
從概念的角度看,“商業航天”應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商業航天”的實施主體通常為國家航天企業,具體實施方式是過往只為國家政府和軍隊提供服務的國家航天企業(包括制造企業和系統運營企業)開始同時為商業市場提供服務,并將過往限于國家政府和軍隊所需用途的航天設施和產品投諸商用領域;同時,國家政府和軍隊作為“客戶”進入商業市場,就所需開展的航天活動進行招標和采購。由于具有由“國家化”向“商業化”推進的顯著特征,因此,廣義的“商業航天”也往往被定義為“航天商業化”。
與之相對的,狹義的“商業航天”的實施主體一般為依照市場化規則成立的私營航天企業(主要表現為私人投資、私人建設、私人運營、私人受益的私營模式),具體實施方式為私營航天企業通過市場化規律從事投融資、招投標、研發、制造、運營、合作等生產經營運作,開展各類商業航天活動。由此,較之廣義的“商業航天”,狹義的“商業航天”在具有“商業化”特征的同時更側重于強調“私營化”,即更多地由獨立于國家航天企業之外的私營航天企業承擔開展商業航天活動的功能。
針對上述“商業航天”概念的廣義和狹義之分,有觀點認為,“航天商業化”與“商業航天”應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并且,僅狹義的“商業航天”之所指方才得以構成真正意義上的“商業航天”。但在筆者看來,恰恰是上述廣義的和狹義的“商業航天”之所指共同構成了完整的商業航天的內涵;同時,當前的中國商業航天正處于以“航天商業化”為主導的發展階段,而以國家航天企業為主開展商業航天活動,也正是當前的中國商業航天所應具備的本質特征。這是因為:
首先,從國家航天事業發展的全局看,由國家航天企業承擔開展商業航天活動的主要功能,更加符合國家航天事業發展的客觀實際。經過數十年的發展,中國的國家航天企業在航天產業的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方面,以及航天產品的設計開發、生產制造和運行測控方面,均已擁有了相當豐富的技術、資源和經驗;并且,基于多個通信、觀測衛星系統的建成,以及北斗衛星導航系統的投入建設,國家航天企業在“航天商業化”的進程中也已具備了較為夯實的條件基礎并取得了一定的前期成果。相較之下,尚處于起步伊始的中國私營航天企業在開展商業航天活動時還暫且面臨著諸如技術能力欠缺、資金和人力資源匱乏,以及政策扶持力度不足等困境,導致在短時間內并無法比肩、更遑論超越國家航天企業。由此,立足于國家航天事業發展的客觀實際,確實應當由國家航天企業而非私營航天企業在當前的中國商業航天中扮演主要角色。
其次,從軍民融合發展國家戰略的要求看,以國家航天企業作為主要實施主體開展商業航天活動,與軍民融合發展的國家戰略在航天領域的具體實現、即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的要求更相一致。隨著軍民融合發展國家戰略的持續深入,航天產業的軍民融合發展理應實現“應融則融”、“能融盡融”,并以此構建起全要素、多領域、高效益的軍民融合發展格局。同時,作為當前中國科學發現最活躍、尖端技術最集中、工程實踐最復雜、產業帶動最強勁的產業之一,航天產業也確實最具優勢、同時最為迫切地需要實施軍民融合發展?;诖耍骤b于因為與國家國防安全和軍事力量建設緊密相關而固有的“軍”的屬性,航天產業的軍民融合發展必然應當以“軍轉民”為首要,即僅在國家航天企業確定了何種航天設施和產品得以由“軍”轉“民”并被投諸商用市場的前提下,私營航天企業和社會金融資本方才得以參與和投入航天產業的軍民融合發展。由此,為使商業航天發展能夠與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的要求相一致,國家航天企業理應成為開展商業航天活動的主要實施主體。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就中國商業航天的發展現狀和本質特征應當形成以下兩方面的認識:其一,當前的中國商業航天在客觀上正處于以“航天商業化”為主導的發展階段,而以國家航天企業作為開展商業航天活動的主要實施主體也確實符合當前中國商業航天發展的客觀需要。其二,航天產業的軍民融合發展應當是當前中國商業航天發展的核心內容。
在明確了中國商業航天的發展現狀和本質特征的基礎上,本文對與之相應的商業航天金融模式的探討,就將集中圍繞如何為國家航天企業在開展商業航天活動的過程中更加充分、有效地取得社會金融資本的支持而展開。
應當認識到:發展商業航天金融模式除了有助于推動中國商業航天的發展之外,對于促進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和助推“航天強國”轉型升級同樣具有重大的積極意義。具體而言:一方面,發展商業航天金融模式,通過將社會金融資本引入航天產業,促進產業資本與金融資本的融合,將使航天產業得以借助多元化的資金、資本結構進一步地推動自身發展和服務國民經濟發展,從而更好地實現航天產業的軍民融合發展。另一方面,發展商業航天金融模式,既能夠為商用/民用航天設施的長期、連續、穩定、自主運行提供更加充足的資金、資本保障,也能夠在提升航天產業的產業規模的基礎上提高其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從而助推中國由“航天大國”向“航天強國”的轉型升級。
實踐中,中國的國家航天企業(主要為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公司和中國航天科工集團公司)也已經開始認識到發展商業航天金融模式的重大意義,并初步形成了以融資租賃和基金作為主要融資方式的相關實踐。
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和中國航天科工集團有限公司均已設立關聯融資租賃公司,開展融資租賃等航天金融業務: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下屬航天投資控股有限公司與鞍鋼集團聯合發起設立“航天融資租賃有限公司”;中國航天科工集團有限公司與其下屬公司等六家央企、地方國企和金融機構共同出資設立“航天科工金融租賃有限公司”。
上述兩家融資租賃公司主要從事航天產品、高端裝備制造、交運工具、信息服務、新材料與新能源,以及基礎建設工程等領域的融資租賃和經營性租賃業務,包括直接融資租賃、售后回租、其他經營性租賃和商業保理等業務類型。此外,上述兩家公司還根據經批準的業務范圍和公司章程開展其他金融業務,并提供咨詢等金融服務。
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和中國航天科工集團有限公司均已設立關聯基金管理公司,開展基金管理(投資管理、資產管理)等航天金融業務: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下屬航天投資控股有限公司發起設立航天產業投資基金管理(北京)有限公司;中國航天科工集團有限公司下屬航天科工資產管理有限公司等4家股東單位共同發起設立航天科工投資基金管理(北京)有限公司。
航天產業投資基金管理(北京)有限公司所管理的“航天產業基金”是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為實現自身航天技術應用產業和航天服務業的發展而向社會募集的產業基金。該基金采取有限合伙的組織模式,并采取“大型央企-大型金融企業-地方國有重點企業”的組合方式,形成了產業資本與金融資本、產業經濟與地方經濟的結合。
航天科工投資基金管理(北京)有限公司是中國航天科工集團有限公司的核心基金管理平臺,目前管理的基金項目主要包括軍民融合創投基金、航天信息產業投資基金和航天工業互聯網基金等,正在發起組建的基金項目主要包括新材料產業基金和智能制造基金等。此外,為拓展基金管理業務,該公司還參與了另外兩家關聯基金管理公司的參股投資和發起設立。
作為當前中國商業航天發展的核心內容,中國航天產業的軍民融合發展現正處于“軍轉民”的中期階段,其現實狀況可以被概括為:經由軍用科技成果轉化而成的民用實驗室產品雛形,經過中試試驗、批量試制等環節形成可工業化生產的產品,又經過產業化試驗、批量試銷等環節形成可供市場化銷售的商品。在此背景下,為了支持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成果的快速、大量產品化、商品化,雖然國家航天企業仍然能夠依靠內源性融資提供部分資金,但囿于資金需求的大幅上升,使得航天產業的軍民融合發展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資金配置短缺、融資方式有限等問題的制約和阻滯。
有鑒于此,為使國家航天企業在開展商業航天活動的過程中能夠更加充分地、有效地取得社會金融資本的支持,對中國商業航天金融模式的發展即應當根據上述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的現實狀況及其對社會金融資本的實際需要,在進一步健全各項已有模式的同時,也應嘗試采取合理可行的創新模式。
(1)融資租賃
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成果的產品化、商業化將占用國家航天企業的大量資金用于購置、更新生產和制造設備。對此,應當采取融資租賃的融資方式減少設備(固定資產)對企業資金的占用,在保障企業資金順暢周轉的同時,也將有助于實現企業的規模擴張。
采取融資租賃的融資方式應當尤其關注商用/民用航天產品的市場風險,一方面做實風險評估,保障融資、融物的有效性,另一方面確保銷售市場,保障企業為融資租賃所付出的資金的回報。
(2)信用擔保
鑒于與國家航天企業在商業航天活動中進行合作,直接從事商用/民用航天產品生產、制造、銷售的私營航天企業多數資信水平較低、資產規模較小,通過常規的抵押、質押貸款難以取得足夠的資金,可以考慮降低融資門檻和融資成本,采取信用擔保的信貸融資方式。
采取信用擔保的融資方式,可以鼓勵專業擔保機構提供融資擔保,并鼓勵國有股權投資機構作為投資者,以避免國有資產流失。此外,還可以通過“統借統還”的集合貸款模式,統一進行貸款之后再以委托貸款的方式將資金貸給有融資需要的各個私營航天企業。
(3)風險準備金
雖然中國航天產業的軍民融合發展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客觀存在的技術風險和市場風險仍在相當程度上制約其取得外部融資。由此,可以考慮建立風險準備金這一風險分擔和補償機制,以降低風險因素的不利影響,從而吸引更多的外部投資者。
建立風險準備金的風險分擔和補償機制,可以設立集中管理的風險準備金專用賬戶,要求取得融資支持的國家(或者私營)航天企業按照一定比例向其繳存風險準備金,用于統一補償企業在經營過程中可能出現的重大風險損失,確保融資的投資者在風險發生后能夠得到合理的補償。
除了上述金融市場普遍采取的、并且是商業航天金融模式中已有的融資(保障)方式之外,資產證券化這一較為新穎的融資方式也可以作為發展中國商業航天金融模式而嘗試采取的創新模式。
從資產證券化應用于金融市場實踐的總體情況看,其對于有融資需要的企業而言確實是一項較為理想的融資途徑,并且,近年來金融市場對其實際需求也開始逐漸旺盛起來。這主要是因為:資產證券化對企業基礎資產的要求具有多樣性,且不受企業凈資產規模、盈利指標等因素的影響,從而使原本不具備實施證券化條件的企業長期資產得以被盤活。同時,由于資產證券化的交易結構和實施手段較為靈活,因此,在監管要求明確的情況下,其還可以為更多的非金融企業提供融資機會。
作為對商業航天金融模式的一種創新,嘗試采取資產證券化這一融資方式的優勢在于:由于資產證券化的實施要求發起融資的企業的基礎資產須與該企業的破產風險形成有效隔離(即“風險隔離”),因此,基于有效的“風險隔離”措施,一方面可以防止社會金融資本對可能涉及國家國防安全和軍事力量建設的航天軍民融合資產的惡意收購,規避因為融資而產生的泄密風險;另一方面還可以規范國家航天企業在開展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的過程中恰當地利用資本市場,并吸引更多的社會金融資本、甚至國際金融資本的投資,從而促進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的深度發展。
現階段,在中國航天產業中適宜實施資產證券化融資方式的基礎資產應當集中于衛星領域。根據中國航天系統科學與工程研究院的統計數據,近年來,中國衛星制造業、衛星發射業和衛星運營服務業的收入持續占到航天產業總收入的六成以上;并且,衛星領域(主要為通信、導航、遙感衛星)已經成為中國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最為重要的領域之一,商用/民用衛星已經具有相當廣泛的用戶群體和較為龐大的市場需求。由此,可以考慮將商用/民用衛星研發、制造項目的收益權作為基礎資產以實施資產證券化進行融資。具體而言:
首先,商用/民用衛星項目收益權的資產證券化應當采取企業資產證券化的模式,即通過轉讓作為基礎資產的商用/民用衛星項目收益權進行證券化。其次,適宜實施資產證券化的商用/民用衛星項目應暫以通信、導航、遙感領域的衛星為限,深空探測、載人航天、空間科學等領域的衛星尚不具備實施資產證券化的市場條件。再次,從產業規模、收入水平、業務體量和市場前景等各方面看,衛星運營服務業是商用/民用衛星項目的核心,而衛星數據服務又是衛星運營服務業的核心,由此,應當將衛星數據服務項目收益權作為最為主要的基礎資產進行資產證券化。
此外,需注意的是,對于資產證券化的融資方式作為商業航天金融模式的法律保障而言,雖然國家相關部委已經頒布了若干政策性文件鼓勵航天產業充分利用資本市場、積極吸引外部融資,但不僅尚未有明確的法律、法規作為據以規范、引導商業航天金融模式發展的依據,具體及于資產證券化,無論是整體性的實施規則還是“風險隔離”措施的設置等細節內容,也均未被納入到《證券法》、《信托法》或者《擔保法》等相關法律中。由此,專門適用于包括資產證券化的融資方式在內的商業航天金融模式的法律規范亟待確立。
商業航天已經成為中國航天事業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促進中國航天產業軍民融合發展的強勁助力。當前,中國的商業航天正處于以“航天商業化”為主導的發展階段,與之相應的商業航天金融模式的健全和創新則是以國家航天企業在開展商業航天活動的過程中更加充分地、有效地取得社會金融資本的支持作為基本出發點。這是中國的商業航天及其金融模式的發展所必需經歷的初級階段。而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隨著“私營化”程度的不斷加深,私營航天企業在商業航天中所發揮的作用越發顯著,彼時商業航天及其金融模式的發展必將呈現出另一番令人期待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