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人類而言,兩性關系既是人類生存與發展的基本保障,也是人類社會諸多問題產生和演化的重要因素,為此,有關人類的性、性別、兩性關系等研究受到諸多學科的關注,考古學當然自不例外。
據陳淳等先生研究,大約在20世紀70年代,性別研究已成為挪威考古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但真正形成系統的性別考古學學術體系則是在20世紀80年代的美國,其興起的原因是“對行業中婦女地位邊緣化的一種政治訴求”,也就是說,性別考古學思潮的出現是由現實生活中男女不平等的現象所激發產生,這也是考古學界談到“性別考古學”時為什么多用“女性考古”一詞的重要原委,因為除了婦女在考古學界地位偏低之外,婦女地位的邊緣化還“導致對考古證據充滿偏見和以男性為中心的闡釋”。
事實上,以“女性考古”為重點的性別考古學的興起還有一個更加廣闊的時代背景,那就是從19世紀開始的女權主義運動。人類一部國家文明史,就是從男女不平等開始再到爭取男女平等的歷史。即使在號稱“現代化”的今天,全球范圍內仍然廣泛存在“女性在社會和職業生活中遭到種種歧視”的嚴重問題,“在世界上最貧窮的地區,貧困、饑餓、家暴和歧視仍然是性別平等的普遍障礙”。據《參考消息》2018年3月9日報道:國際勞工組織指出,當代,每10名男性就業,對應的只有6名女性就業;職業女性平均收入要比男性低23%;2018年從事企業雇主職位的男性是女性的4 倍多;女性的總體勞動參與率為48.5%,遠低于男性的75%;歐盟的政策會議上每4名會議發言人中只有1人是女性等等。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女權運動、女性研究、女性考古乃至性別考古學才有了它立足的深刻意義。
性別考古特別是女性考古,究竟關注哪些問題或究竟具備著什么樣的現實性意義?許多學者在這方面做過討論。從根本上說,首先,人類天然存在生物學意義上的“性”的差異,這導致了男性和女性若干行為和社會角色的差異,問題是這種差異為什么會受到后天文化上的不斷塑造甚至是有意識的強化?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性別差異和性別文化才發展成為具有普遍意義的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等問題。再者,人類的社會學意義上的性別差異走過什么樣的歷程?有沒有它自身的演化規律?這種性別差異及其不平等對人類文化乃至文明的發生發展產生過什么影響?由摩爾根、馬克思、恩格斯等發現和建構起來的人類從母系到父系的社會演變模式是事實上存在過的還是如現在有些學者所說的是“幻想式”的、“想象性”的?男性對女性的奴役和壓迫或人類的兩性不平等問題是從什么時候又因為什么原因而產生的-----是受家庭形態、財產制度、兩性分工、生產力演替等不同因素的決定,還是人性中固有的陰暗面所導致?這些應該是性別考古研究中最具有學術價值的問題,因為,這些問題不僅僅涉及到人類的過去,還關系到人類的今天和未來。
此外,性別考古還存在眾多技術層面上的問題。如性別文化在考古學上有什么具體呈現?如何在田野發掘和文本研究中辨析各類性別文化材料?有學者指出中國考古學界在性別文化考古研究中運用最多的是墓葬資料,那么,墓葬之外的性別考古資料還有哪些?又如何獲取?陳淳先生曾總結出性別考古研究的六種方法:比較民族志、骨骼與葬俗、古代文獻、藝術與神話、生理學和比較動物學。從中可以看出,真正從考古學自身出發的材料和方法還是偏少,這一方面反映出性別考古學的跨學科特征,另一方面可能也表明這一學術方向自身尚處在早期階段,更多的資料和方法還有待于未來的拓展。
從實踐角度而言,中國考古學中出現的性別考古尤其是女性考古的問題還是極其豐富的。如在龍山時代前后出現較多的成年男女合葬墓,甚至女性明顯依附于男性,而在此之前為什么多是男性或女性的群體合葬墓?后者是不是母系社會存在的制度性表現?紅山文化的女神廟遺跡、良渚文化祭壇式墓地上的高等級男女分列墓,展現的是一種什么性別文化背景下的早期文明形態?俗說的“男尊女卑”的中國古代社會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動態性和進程性實情?現實生活和若干考古材料所傳達的可能是一種更加豐富多彩的性別文化景觀吧?中國文明在宋以后逐漸趨向衰弱,為什么與“男尊女卑”發展到登峰造極的時代趨勢相吻合?男性對女性的成功奴役是不是一定就屬于男性的真正勝利?它是不是同時也以另一種方式奴役著男性?中國當代考古學家中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究竟是個人問題還是社會問題?女性考古學家的社會“符號”意義和文化價值究竟是什么?這些問題經常提醒我們,中國的性別考古特別是女性考古事業才剛剛起步,等待我們回答的問題確實是很多很多。
從長遠說,中國性別考古學的學術意義不僅僅在于解決中國的問題,還可以為世界性的性別社會研究、歷史發展規律、男女平等與和諧社會的建設貢獻出它的獨特價值。正是從這個目標出發,我們期待中國考古學界開創出性別考古及女性考古的明麗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