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杜 華中科技大學法學院
“遙感”一詞源于英語“remote sensing”,其科學含義有廣義和狹義兩種解釋:廣義遙感泛指一切無接觸的遠距離探測,包括對電磁場(磁力、重力)、機械波(聲波、地震波)等的探測;狹義遙感是指對地觀測,即從不同高度的工作平臺上通過傳感器,對地球表面目標的電磁波反射或輻射信息進行探測,并經信息的記錄、傳輸、處理和解譯分析,對地球的資源與環境進行探測和監測的綜合性技術。[1]目前遙感的作業方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在空域展開的遙感活動,即通過在飛機或者氣球等飛行物體上安裝感應器從天空對遠距離目標進行感應活動;另外一種是在太空進行的遙感活動,即在遨游于外太空的航天器(主要是衛星)上安裝感應設備從太空對地球進行感應的活動[2],即衛星遙感。1986年聯合國大會通過了《關于從外層空間遙感地球的原則》(后簡稱《遙感原則》),原則一則將(衛星)“遙感”界定為“為了改善自然資源管理、土地利用和環境保護的目的,利用被感測物體所發射、反射或衍射的電磁波的性質從空間感測地球表面。”衛星遙感活動始于20世紀60年代,最初遙感數據被大量用于軍事活動和氣象領域。隨著衛星遙感技術的發展以及該活動的商業化進程,遙感數據被越來越多地用于民用領域,并在防災抗災、環境保護、自然資源管理、城市規劃、國際條約的遵循核實等方面發揮著巨大的作用[3],蘊含著巨大的商業潛力。衛星遙感活動需要大規模投資。今天,在越來越多私有資本投入到這項活動的同時,如何保障盈利亦成為這些投資者最為關心的問題,而回答這一問題的核心即在于衛星遙感數據的保護。由于遙感數據對數據運營者的經濟利益至關重要,他們在許可協議中往往傾向于對數據的使用設置諸多限制,以更好地保護自身的利益。而處于市場優勢地位的衛星遙感數據運營者在面對沒有太多談判優勢的被許可方時,往往能夠順利地將各類數據使用限制加入到合同條款中來。但這些更多反映衛星遙感數據運營者意志和被許可人妥協的條款是否蘊含著法律風險呢?
數據是指對客觀事件進行記錄并可以鑒別的符號,是對客觀事物的性質、狀態以及相互關系等進行記載的物理符號或這些物理符號的組合。它是可識別的、抽象的符號。[4]數據的表現形式多種多樣,可以是符號、文字、數字、語音、圖像、視頻等。[5]衛星遙感數據則是衛星上的感應設備從太空對地球進行感應活動所獲取的數據。
《遙感原則》、一些國家國內立法和行業實踐對衛星遙感數據進行了分類。由于衛星遙感數據包含從原始信號到終端產品各個階段、以不同方式呈現的數據,因此其分類方式并未有統一的標準。《遙感原則》將衛星遙感數據分為三類:“原始數據”、“處理過的數據”和“分析過的資料”。其中,“原始數據”指“空間物體所載遙感器取得的并從空間以遙測方式用電磁信號播送或以照相膠卷磁帶或任何其他手段傳送到地面的粗泛數據”;“處理過的數據”指“為了能利用原始數據而對這種數據進行處理所得到的產物”;“分析過的資料”則是“對處理過的數據和從其他來源獲得的數據和知識進行解釋所得到的資料”。不同類別的數據中所包含的人類智力勞動和獨創性皆有所差異,因而能夠獲得的法定保護差異較大。然而,這一分類并未為所有國家嚴格采納。美國法[6]將衛星導航數據分為未經處理的數據和處理過的數據,而歐洲各國法律更加傾向于直接對“數據”一詞進行定義,而未再進行細分。[7]商業衛星導航數據運營商對數據的分類差異更大。如《RESTEC使用許可協議》部分格式合同將ALOS衛星數據產品分為標準產品、演繹作品產品(derivative-work product)以及增值產品,空中客車公司(Airbus)的部分格式合同中則簡單地區分了數據和衍生產品。
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的經濟利益,商業衛星遙感數據的運營商往往不會將數據所有權直接出售,而是保有數據所有權,通過協議的形式授權第三方根據協議條款的要求使用數據。衛星遙感數據許可協議是指衛星遙感數據運營者同意被許可方按照約定的方式使用數據,而由被許可方支付一定報酬的合同。通過衛星遙感數據許可協議,運營商授權被許可方以一定的形式、在一定的范圍內使用衛星遙感數據,并獲得相應的報酬;被許可方通過支付許可費來獲得衛星遙感數據一定的使用權。
從本質上而言,衛星遙感數據許可協議是平等的民事主體之間簽訂的合同,其核心內容之一即對被授權方使用數據的方式進行約定和限制,而包含這類約定的協議條款即為使用限制條款。衛星遙感數據許可協議的使用限制條款是指約定被許可方使用衛星遙感數據方式、方法的協議條款。以《RESTEC使用許可協議》的格式合同為例,相關條款列舉了許可協議方使用數據產品的方式和禁止的使用方式,對使用目的、使用范圍以及使用方式進行詳細規定,如包括只能保留一份副本作為備用,登在網站上的根據產品演繹出的圖像規格不能超過1280× 1024像素,要求被許可人開發、出售、轉讓或復制增值產品時必須再購買一份原始數據,每開發一種新的增值產品時都須再付款等,并限制了數據產品的使用目的,復制、轉賣或轉讓的條件等。衛星遙感數據使用許可協議中還包含知識產權條款,這些條款均直接聲明數據運營者對許可的數據及相關數據產品具有知識產權,甚至是著作權,并要求被許可人在利用數據開發出的產品上加上許可方的著作權標識。這從實質上限制了被許可方使用衛星遙感數據的方式,并提出了較為具體的要求,也屬于使用限制條款的范疇。由于衛星遙感數據具有特殊性,限制數據使用方式的條款在各類衛星遙感數據運營商的許可協議中屢見不鮮,形式多樣,其根本目的在于最大限度地保障數據運營商的經濟利益,降低非合同相對人取得數據產品或從中獲得利益的可能性,并可能產生抑制被許可人和運營商之間競爭的效果。
衛星遙感數據是衛星遙感產業的經濟利益源泉。因此,如何對其進行保護是一項重要課題。由于法律上未能給予衛星遙感數據以充分、確定的保護,因此衛星遙感數據運營者只能在許可協議使用限制條款中尋求以意定的方式對數據進行保護。此即使用限制條款法律風險的根源。
衛星遙感數據不屬于實體物,難以用物權法進行直接保護。基于衛星遙感數據無形性的特點,且其亦凝結了人類的智慧勞動,將其納入知識產權的范疇對其進行保護似乎是合理的。在知識產權領域,衛星遙感數據與著作權法意義中的“作品”具有更多共性。能否給予衛星遙感數據以著作權保護取決于能否將其認定為“作品”。各國著作權法普遍認為一項創作需滿足數個要件才能構成受著作權保護的智力成果,即為思想、情感的表現形式,可復制,具有獨創性,且該表現形式屬于文學、藝術和科學范疇。
認定“作品”的要件中實質性要件為獨創性,這也成為世界各國著作權立法的通例1獨創性標準與著作權糾紛,2006年11月20日,http://www.sipo.gov.cn/mtjj/2006/200804/t20080401_362419.html, 2014年9月15日訪問。,其強調的是人類的創造性勞動。然而,對于衛星遙感數據中是否包含有人類的創造性勞動、包含了多少創造性勞動等問題,無法得出一致的、明確的答案。若根據《遙感原則》中對遙感數據的分類,原始數據并未包含任何創造性智力勞動,而是簡單的機器對機器,不符合獨創性標準,因此無法適用著作權法對其進行保護;而處理過的數據和分析過的資料是否能夠作為著作權法上的“作品”而受到保護,則取決于在處理和分析的過程中是否包含創造性的智力勞動,若包含,且符合“作品”的表現形式,如數據以照片或地圖等方式表現,則可以適用著作權法;若不包含,則無法用著作權對其進行保護。
另一個將衛星遙感數據認定為“作品”的障礙體現在其表現形式上。衛星遙感數據可能有多種不同的表現形式,如符號、文字、語音、圖像、照片等。這些表現形式中有些有可能為著作權法所認可,有些則不能。在國際層面上,1886年《保護文學藝術作品伯爾尼公約》第2條對“文學藝術作品”的定義并未包含數據,但衛星遙感數據的某些表現形式可以與其中的某些列舉項相契合。1996年《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版權條約》第5條賦予數據庫以著作權保護,但也明確規定“這種保護不延及數據或資料本身,亦不損害會變重的數據或資料已存在的任何版權”,可見該條約并不保護數據本身。此外,TRIPS協議第39條2TRIPS協議第39.3條規定:“各成員如要求,作為批準銷售使用新型化學個體制造的藥品或農業化學物質產品的條件,需提交通過巨大努力取得的、未披露的試驗數據或其他數據,則應保護該數據,以防止不正當的商業使用。此外,各成員應保護這些數據不被披露,除非屬為保護公眾所必需,或除非采取措施以保證該數據不被用在不正當的商業使用中。”雖涉及數據的知識產權保護,但此條款中數據的范圍并不包括遙感數據,因而也難以直接適用。
國際層面立法對數據進行保護具有不確定性,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各國國內法和區域性立法對于數據如何保護的不同規定。美國法并未有直接保護數據的規則,但根據數據呈現出來的載體不同,對遙感數據保護的模式有多種可能性。如若遙感數據借助照片或地圖等載體呈現,只要其中包含一定程度的創造性智力勞動,就適用著作權法對其進行保護。[8]盡管美國法保護數據庫,但如果遙感數據作為數據庫的一部分,則無法受到法律保護,因為美國法保護的是形成數據庫的選擇、安排和協調等過程而不是數據庫中包含的數據本身。在歐洲,一般并不區分原始數據和包含創造性智力勞動的數據,因此是否賦予遙感數據以保護、以何種形式進行保護,需要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進行分析,而結論往往差異甚大。[9]相比起美國法僅僅保護數據庫的做法,歐盟1996年的《數據庫保護指令》有一定的進步,不僅保護數據庫,也在一定的條件下保護數據本身。該指令第7條創設了特殊權利(sui generis right),賦予數據庫制作者3根據指令的規定,此處的數據庫制作者指“主動投資并承擔投資風險者”,而非實質意義上以勞動參與數據庫制作的人。對于數據庫全部或實質性內容的提取和再利用的權利,但前提是該數據庫從質量或/和數量上體現了在內容方面的實質性投資。我國目前并未有針對數據保護的立法,如何對遙感數據進行保護也需要根據個案,對數據的表現形式以及其是否包含有創造性智力成果進行分析,來判斷其是否能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
由上可知,現階段的法律并未能給予衛星遙感數據以確定的保護。法律層面的缺失促使衛星遙感數據運營者在衛星遙感數據許可協議中對被許可方使用數據的方式、范疇等各方面進行了嚴格的限制,一方面彌補法律保護的漏洞,另一方面明確衛星遙感數據許可方和被許可方的權利義務關系。
使用限制條款與版權許可協議中的限制許可使用作品方式的條款較為類似。通過許可協議,著作權人將其權利中的一項或多項許可給他人使用。衛星遙感數據許可協議中的使用限制條款與前者目的相同,亦為授權被許可人以特定的形式使用數據。但由于目前法律層面并未對數據所有人的權利內容進行界定,因此使用限制條款更多地體現了協議雙方的意志,且其內容更具多樣性。此外,使用限制條款中包含的知識產權相關的內容,則蘊含著使衛星遙感數據中的至少一部分能夠落入著作權法保護對象范疇的深義,體現了衛星遙感數據運營者將法定保護也納入協議內容中來的意圖。
法律層面對于衛星遙感數據并未有確定的保護,數據的法律性質未明晰,而衛星遙感數據運營者的權利范圍亦無法界定。這些不確定性將給衛星遙感數據使用許可協議的使用限制條款帶來不同的法律風險,尤其是在衛星遙感數據運營者希望通過許可協議保障自己的市場地位,乃至濫用其對數據擁有的權利、限制其他主體與之進行競爭的可能性時。
根據1980年聯合國《一套多邊協議的控制限制性商業管理的公平原則和規則》的規定,“‘限制性商業慣例’指企業的下述行動或行為:通過濫用、或謀取和濫用市場力量的支配地位,限制進入市場或以其他方式不適當地限制競爭,對國際貿易特別是對發展中國家的國際貿易及其經濟發展造成或可能造成不利影響;或通過企業之間的正式或非正式、書面或非書面的協議或安排造成同樣的影響”。一旦一個衛星遙感數據運營者獲得了市場支配地位,并通過使用限制條款強迫被許可人接受其提出的種種苛刻的使用限制,就有可能被認定為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若使用限制條款產生了阻礙被許可人或其他主體進入相關市場的效果,則有被認定為縱向限制競爭的風險。[10]
無論在國際或國內層面上,是否能對遙感數據進行知識產權保護甚至是著作權保護均沒有統一的答案。根據大部分衛星遙感數據使用許可協議格式合同中對數據的定義,可以發現對《遙感原則》中的原始數據也可以進行許可。盡管原始遙感數據為其他種類數據的根本,蘊含著巨大的經濟價值,但無法套用著作權法進行保護,而更宜以商業秘密保護的手段防止其外泄。對于經過處理的遙感數據,由于其外在表現形式不同,且其中是否包含有創造性的智力勞動、包含的多少差異很大,因此也難以直接將其認定為可以受到著作權保護或將其作為數據庫進行保護。在這一情況下,許可方在衛星遙感數據使用許可協議中直接設定知識產權條款似有不妥,有知識產權濫用的風險。
知識產權濫用是指“知識產權的權利人在行使其權利時超出了法律所允許的范圍或者正當的界限,導致對該權利的不正當利用,損害他人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的情形”。[11]濫用知識產權條款不僅適用于技術貿易,也適用于合同中關于商標權、著作權等其他的知識產權。[12]在國際層面上,國際貿易組織(ITO)《哈瓦那憲章》明確禁止“對成員國依法授予的專利、商標、版權的利用延伸到該權利的法定范圍之外,或延伸到不屬于被授權主體的產品或延伸到這些不屬于被授權主體的生產、利用或銷售條件之上”。[13]TRIPS協議第8.2條也規定“為了防止權利持有人濫用知識產權,或者采用不合理的限制貿易或不利于國際技術轉讓的做法,可以采取適當措施……”。盡管 “知識產權濫用”這一概念在各國立法和實踐中的內涵差異較大,各國均對運用知識產權進行壟斷的行為進行管制。[14]在美國,知識產權濫用不僅涵蓋專利濫用,近年來也逐漸發展了版權濫用和商標濫用的實踐和理論。[15]根據美國的判例,版權濫用案件中的行為主要包括版權所有人試圖將版權覆蓋范圍擴展到本不應受版權保護的產品,或者版權所有人通過不合法的方式將受到版權保護的范圍人為地擴大,以及利用公共信息而出版的材料中所含的數據的再次使用等。[16]但對于著作權濫用的認定多出現于對于著作權侵權濫用的抗辯中。[17]歐盟則更多采用競爭法規則來限制知識產權的濫用,并遵循競爭法自身的邏輯和原則來對知識產權濫用進行分析和判斷。[14]我國對知識產權濫用的相關規定散見于不同的法規中,如《技術進出口管理條例》、《合同法》、《反不正當競爭法》、《對外貿易法》等。[18]根據我國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令第74號《關于禁止濫用知識產權排除、限制競爭行為的規定》第3條,“濫用知識產權排除、限制競爭行為,是指經營者違反《反壟斷法》的規定行使知識產權、實施壟斷協議、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等壟斷行為”,我國對知識產權濫用的處理方式與歐盟類似,均將其納入到競爭法管轄的范疇之中。
通過上面的分析可知,知識產權條款中的直接約定,盡管在實踐中幾乎沒有遇到障礙,但從法律上分析則可能構成知識產權濫用。根據美國法的實踐,直接在衛星遙感數據協議中賦予數據以著作權保護,可能構成將著作權擴大到不應受著作權保護的產品上而構成版權濫用,尤其是當協議涉及的遙感數據不符合著作權法意義上“作品”的要求時。而當這種行為同時產生壟斷等破環市場競爭的后果時,在歐盟法及我國法律層面上均有可能被認定為知識產權濫用。可見在衛星遙感數據使用許可協議中常見的知識產權條款有構成知識產權濫用的嫌疑。
衛星遙感數據使用許可協議中的使用限制條款是意定和法定的結合,不僅僅代表著協議雙方的意志,其外延也受著法律的調控。對于衛星遙感數據保護模式的不確定性更使得其權利人的權利邊界不甚明晰,從而加大了認定知識產權侵權的難度。商業衛星遙感數據產業至今仍在迅速上升期,因此似尚未構成壟斷問題,被許可人對各數據運營商提供的格式合同未有過多疑義。然而,該產業經過迅速發展后必然進入發展平穩期,而各大數據運營商也會不斷地相互競爭,瓜分市場。屆時,遙感數據使用許可協議中的知識產權條款和使用限制條款必然被質疑。因此在簽訂具體的衛星遙感數據使用許可協議中,應對于不同種類的數據分別予以約定,采取不同的保護方式,以避免知識產權條款無效情況的發生。即使能確定被許可使用的遙感數據可以受到知識產權的保護,許可人若利用限制使用的條款擴張其享有的知識產權[11],亦有濫用知識產權的可能性。對于我國而言,在進行衛星遙感系統商業化運營的同時,尤其需要注意運用立法對遙感數據進行保護,以確認數據運營者的權利范圍。此外,在與被許可方簽訂協議時亦要注意把握對其使用限制的程度,避免觸犯我國以及其他國家的公共政策、干擾經濟秩序,以保障我國商業衛星遙感產業的平穩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