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型期傳統知識分子的博雅寫照

《謝玉岑集》

謝建紅編注，

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

張子璇

晚近著名出版家張元濟先生，在其《印行〈四部叢刊〉啟》中說：“睹喬木而思故家，考文獻而愛舊邦。”前人之記憶與情緒，依靠書籍與文獻得以維系；而記憶的消亡，也往往是從文獻的散佚、湮滅而最終形影俱滅的。民國去今不遠，所存所佚的文獻量均可謂汗牛充棟，而有價值的文獻，卻往往面臨著明珠蒙塵的困境，亟需我們去整理與發掘。

謝建紅先生編注的《謝玉岑集》，可謂是民國別集文獻整理的一個典范。全書主體共四卷，分別為玉岑公的詩、詞、文及手札，以公之室號名之為《青山草堂詩》《白菡萏香室詞》《孤鸞詞》《周頌秦權室文》及《竹如意齋手札》，不同室名與不同文體的組合，不一定均依照舊例，卻頗有珠聯璧合之妙。而考慮到玉岑作為書畫家的身份，本書在不同文體下又單列了諸如《題集、題畫詩》《聯語》《題畫詞》《墨林新語》《題作》等。

王春渠曾稱黃仲則、呂緒承及謝玉岑為“吾鄉二百年來之才人”，因其“才相若，遇相若，早世亦相若”。而在謝玉岑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兩種極其明顯的傳統，我稱之為“地望傳統”與“才人傳統”。明清以降的江浙地區，地域性的文學團體及文學世家層出不窮，以常州為例，乾嘉時期即有著名的“毗陵七子”。《清史稿·文苑傳》載：“其（趙翼）同里（常州）學人后于翼而知名者，有洪亮吉、孫星衍、趙懷玉、黃景仁、楊倫、呂星垣、徐書受，號為‘毗陵七子。”獨特的地域文化滋養著昌盛的人文學術，從而形成了一種良好的互動關系，故而文學世家在這樣的土地上誕生也就不足為奇了。

謝玉岑的家學傳統是極其深厚的，其祖父謝養田、祖母錢蕙蓀、父親謝仁湛、伯父謝仁卿均以文學名世，其恩師兼岳丈錢名山先生，亦是江南大儒。玉岑在如此濃郁的文化環境中成長，在氣質與學養等方面，自然受到了良好的熏陶。建紅先生編纂《謝玉岑集》時，也特別關注到了這一點，全書附錄的第三部分即為《謝氏家集》十三卷。玉岑《永嘉雜詠》有句云：“康樂祠前修褉約，吾家春草滿池塘。”通過對讀《謝氏家集》與謝玉岑詩詞，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發現，某種甜熟蘊藉的審美傾向是一以貫之的；而玉岑也的確是青出于藍，于詩則深得兩當軒之法，于詞則不肯限于常、浙之藩籬，能合深情、疏離及張力以為一，著實難得。

清代的詩論、詞論均可謂臻熟，對詩歌、詩人的類型劃分也成為了一個重要命題。康雍時期的方貞觀在其《輟鍛錄》中即明確指出：“有詩人之詩，有學人之詩，有才人之詩。”在方氏的闡釋下，才人詩“崇論閎議，馳騁縱橫”，但“終屬小乘”；學人詩雖“博聞強識”，但“究之其勝人處，即其遜人處”。惟有“詩人之詩”，可謂“心地空明”，堪稱“風雅之正傳”。這種劃分后來也擴展到了詞的領域，譚獻即有“才人之詞”、“學人之詞”和“詞人之詞”的提法。在譚獻的眼中，近世惟有納蘭性德、項鴻祚、蔣春霖三人堪稱“詞人之詞”，“詞人之詞”無疑是一種極高的審美理想。

謝玉岑有才情，亦不乏慧根，“善葆清氣”；又于書畫、金石用力極深，堪稱學養深厚，是同時具備多種氣質的。王春渠僅視黃仲則、謝玉岑為“才人”是不夠全面的，黃仲則的詩更多被看作“詩人之詩”，其友萬黍維嘗云：“才人、學人之詩，屈指難悉；而詩人之詩，則百千中不得什一焉。”玉岑詩大抵是黃仲則的路子，雖成就不及仲則，亦可見其敏感、深情的詩心。

時至晚清民國，詩論、詞論家們似乎不只滿足于“詩人之詩”“詞人之詞”的審美理想。陳衍即提倡“學人之言與詩人之言合”，王國維的理想則是合納蘭之“自然”與常派之“寄托”以為一。納蘭詞被譚獻視為“詞人之詞”，而常派主寄托、更多被視作“學人之詞”。陳衍與王國維所論雖分屬詩詞二域，但他們的審美理想是有共通之處的，均是將“詩人（詞人）”與“學人”這兩種審美范式合二為一。而在謝玉岑的身上，尤其在玉岑后期的詞作中，我們已然看到這種嘗試的可能。玉岑的早逝，使其成為一“未完成”之詞人，詞體豐富、各異的美學特質在其身上得以顯現；而追求更高審美理想的嘗試痕跡，亦得以顯現。何況在詞之外，玉岑在書畫、金石領域的成就亦頗為可觀，這些都使得玉岑的藝術生命更加充盈。可惜的是，時至今日，這種博雅君子是愈來愈少了。

“悲夫。百家往而不返，必不合矣。后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這是《莊子·天下》篇里悲憤的喟嘆，從王官之學到諸子之學，學術由“混沌”走向細化，但也同時喪失了對“天地之純”的體驗。民國時期也未嘗不是這樣一個“道術將為天下裂”的時代，與謝玉岑同時代的劉文典，在為許維遹所著《呂氏春秋集釋》寫序時，也援引闡發過這段話。謝玉岑《題吳一峰〈富春游卷〉》有句云“謝翱痛哭嚴陵臥，應識江山不入時”，描摹的何嘗不是“道術將為天下裂”的圖景。幸運的是，謝玉岑為我們留下了一個轉型期傳統知識分子的博雅寫照，他留下來的詩詞文、書畫作品等，都是我們今日得見“天地之純”“古人大體”的一個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