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嘉一
聽中國友人說,最近在國內有不少關于“垃圾分類”的輿論和動態。我也較為經常被人打聽:“日本的情況是怎樣的?日本人是怎么處理垃圾分類的?”
在這里,作為一個日本一般市民,我就回顧并寫下自己的經歷和記憶。
“明天是非燃燒垃圾日吧?”
這是家人吃完晚飯后經常、自然談到的話題。我小時候(1990年代)在伊豆半島生活,畢竟是在過日子,每一天都產生垃圾。每一個區域或小區都有扔垃圾的地方。而星期幾可以扔什么垃圾,是有嚴格規定的,居民們就按照這一規定從家里把垃圾袋帶出來,到固定的地方放下。一般來說,每周有3天是燃燒類垃圾日(如星期一、三、五),1到2天是非燃燒類垃圾日(如星期二、四)。而我們所說的“粗大垃圾”,即微波爐、冰箱、空調等大的家庭用品,則大概是每月一次丟棄(付費)。
在我們家里,沒有一個固定負責扔垃圾的人,但通常來說,每一天的晚上互相確認次日是扔哪一類垃圾,然后提前準備,有意分類,然后把它放到外面去。
我剛訪問了一下自己出生地——位于伊豆半島東北角的靜岡縣熱海市的官網,有11頁的垃圾分類、扔法的通知。據它介紹,一共有9種類型的垃圾,這些都要在固定的時間和地點分開投放。他們是:燃燒類;罐頭類;金屬類;瓶裝、陶瓷、玻璃、電池類;紙、布類;家庭含水銀類;辦公含水銀類;粗大類;家電回收類;電腦回收類;二輪車回收類;滅火器回收類;動物尸體類;非法投棄類;本市無法處理類。扔這些垃圾時,我們也需要用特定的垃圾袋。反正,面對著生活必然帶來的這些垃圾的處理過程,有固定或特定的時間、地點、分類、袋子。我18歲出國到中國留學,后來沒有在日本固定生活。但根據我定期或不定期回國觀察經驗的角度說,今天的情況跟我小時候沒什么區別,沒變化,還是老樣子。
光有這些規定是沒有意義的,關鍵的還是居民們如何配合和行動。在度過童年到少年時光的伊豆半島的鄉下,我基本沒有看到過圍繞這些垃圾分類的摩擦或混亂局面。當然,偶爾有一些意外情況。比如,星期一是燃燒類垃圾日,那一天,在垃圾處,按規定是不可以有非燃燒類垃圾袋的,但偶爾有。有人可能搞錯了日期,或者,有人不遵守規定,亂扔。但總的來說,人們扔垃圾的行為算是循規蹈矩的,大家一起按照公開的規定來處理垃圾。
每一個居民被要求的是自律,這樣才能維護和證明規定的可行性和秩序的可持續性。為此,起著重要制衡作用的,除了日本人集體培養和積累的素質修養、禮節意識以外,還有一個要素在我看來不容忽視,它就是日本人特有的恥辱文化。
當大家都在扔非燃燒類垃圾時,你一個人扔燃燒類垃圾,假如被周圍的居民發現你不按規定做,出一次錯無所謂,你可以當場道歉,解釋自己記錯了時間;但若發生幾次不遵守的情況,就命中注定地被其他居民背后說來說去,導致人人皆知的局面。當事者就被那個生活空間排斥,用日本人的話說,他務必接受“社會制裁”。
日本人非常在乎自己是如何被周圍和社會看待的,所以無法忍受自己被排斥和制裁的局面。不管是城市還是鄉下,日本人的行為方式和日本社會的秩序感似乎往往給外國人“驚人的安靜和有序”之類的感覺,實現這樣的素質和環境的背后,往往起作用的就是我所提到的恥辱感,就是為了在日本那樣高度壓抑,又同質化的社會里生存,所必備的素養和意識。
你在深夜違規,沒人看得到,但至少老天在看著你違規了,你自己很清楚。接下來,你就必定背著負罪感活下去,陷入跟自己過不去的困境。大多數日本人就是無法忍受自己陷入這樣的處境的。而無法擺脫負罪感,實在活不下去,一些人就選擇自殺。這也是日本的自殺率較高的一個原因吧。(根據日本警視廳的統計調查,2017年,共有20840人自殺而死,其人數連續9年下降。近年以來最高的是2002年,34427人。)
垃圾分類是事關市民生活方式和環境的大事,它影響生態環境和可持續發展,也左右國家和社會的興衰。如何面對和處理這樣重大的問題,政府如何規定是第一步,但假如沒有當地社會和居民的配合,它是沒有意義的。至于如何調動市民的自律和配合,那就復雜了,通過在家庭、社會、學校等不同場合的教育,不斷提高市民的素質以外,扎根那個社會的文化意識,包括信仰、宗教等也必然發揮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