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風

小城官宦巨賈名流云集，這里不說小城紅頂官老爺們，單就開儲糧倉的田把頭，辦鹽業的杜董，開錢莊的宋莊主，經營綢緞的卜掌柜，個個腰大氣粗，威風八面。還有小城名流，畫家“程瘋子”，揮毫幾筆，涂鴉出來的兩幅畫就能賃回卜掌柜的綢緞店。你說這些人多牛吧。

可是，他們在吳先生面前都得矮半截兒。

吳先生是誰？

吳先生是個只有一座小院，幾間瓦房的私塾先生。

吳先生一米八的高個子，一件深灰色長褂子套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就像一根竹竿挑著一件長褂子。吳先生不茍言笑，一張冷臉為他增添了許多威嚴。特別是當吳先生坐在自家太師椅上，背后墻上一幅“身正為范，為人師表”八字條幅，讓先生陡然添了許多威風。

送先生這八個字的人叫魏瓚甫，是先生多年前的弟子，此刻在紫禁城里大紅大紫。吳先生的威風大半來自這位昔日弟子。

吳先生能教出這般好弟子，那些望子成龍的人家千方百計拜他為師。有人就拎著厚禮裹著紅包來求吳先生。這些禮金先生和夫人是不過手的，進門交給一個叫秋兒的丫頭，再進書房和先生說話：“先生，想送孩子來您這兒.....”

吳先生問過大人名字，再問過孩子名字就沒話了。弄得來人很是尷尬，站起來說一句：先生，不打擾您了。就急忙站起身走人。

吳先生收徒很講究，也刁鉆，要過三關。第一關，報名的幾十名孩子齊聚在院子里，每人雙手舉兩塊青磚，過頭頂。沒幾分鐘就有齜牙咧嘴的孩子放下磚頭，讓先生推到一邊去。這一關就被淘汰下去一大半的人。留下來的孩子過第二關。 他們被領進先生的書房，依次排好靜坐。先生坐在一旁看書，不時用眼里的余光暗中觀察孩子們。沒過幾分鐘，有的孩子開始擠眉弄眼，搔首弄姿，東張西望，讓先生推到門外去了。只有少數幾個孩子能安靜地坐到規定的時間，這幾個孩子便留下了。第三關是，吳先生對留下的幾個孩子家庭進行查訪。有失信失德，家風不好人家的孩子不收。一般小商小販的孩子也不收。這樣能過三道關的孩子也就是三五個有幸成為吳先生的弟子。

吳先生的這三關，其實淘汰掉的是那些嬌生慣養、怕苦怕累的孩子和行事不專心的孩子，這樣的孩子一般出息不大。至于那些小商小販的孩子不收，是因為這些家庭并不要孩子多讀書，讀兩三年，會記賬能寫書信就夠了，不會成大器。還有不收那些失信失德，家風不好人家的孩子，是怕他們走歪路，有辱師門，一定是拒之門外的。

這樣選拔出來的孩子經吳先生悉心教導，一次又一次通過院試、鄉試、會試，甚至有的弟子進京參加殿試，做了京官。那些經過院試、會試的一茬又一茬弟子也都做了州、府、縣官。他們相互依附聯袂在一起，形成官僚體系，統治一方。那些官宦、商賈、財東無不有攀附之心。他們依附這些官家，先要求拜到吳先生門下。這樣一介書生的吳先生就比任何人都高出一頭了。

老先生活了九十多歲，他臨終前對他的學生說：一個人要有頭，有臉，有面子，就得有諸葛孔明借東風的智慧。學會借風、借雨、借他人的光亮來照耀自己。會這樣做的人就抖威風、擺譜兒、講派兒。不會這樣做，那你一輩子就彎腰、縮脖子、靠邊站。

【作者簡介】馬寶山，蒙古族，中國作協會員。出版長篇小說、報告文學、中短篇小說集、小小說集等多部，小小說金麻雀獎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