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莊和別個莊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渡莊二百年前出過秀才,秀才叫杜得貴;杜莊還出過和尚,是真正的大和尚,不是比丘僧。大和尚也姓杜,出家以后沒有了俗姓,索性把自己的姓掛在名字后,叫“云渡”。云渡在三十里外的陀陀山修行,名氣大了。杜莊就改名“渡莊”,跟著大和尚走。但一莊子人依舊姓杜,也依舊做著各自的營生。
渡莊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比如,操辦婚喪的一干人,在別的莊子是不能坐席的,只能在后廚端著大碗吃。其實要說吃得入法,坐席不一定比打碗吃得滋味,假如和大師傅熟悉,那碗里凈揀好的挑。看著哪個菜順眼,下箅勺撈一勺子,凈是干貨。主家看見了也不好說什么。總之,事宴上干活的一幫人不需要注意形象,營生苦熬點,錢來得快,還好吃好喝,兩下都不耽誤。
渡莊因為大和尚的緣故,就比較講究。做完事宴要謝客。謝的就是事宴上張羅的人,主家陪著。席面上有的菜,一樣也不少,還有煙酒飲料瓜子糖,般般數數,都得配齊了。主客相互揖讓,分賓主入座。這樣,渡莊的事宴就比別的莊做得席面好,排場,事宴上幫忙的人也多,看客更多。事宴嘛,就是個儀式。比如穿衣服,都是做給人看的,如果不是為了給人看,估計多數人能蔽體保暖就夠了,花花綢綢,那不就是為給人看嘛。事宴也是一樣,席面好不好,待客禮數周不周到,親家六人的座次排對了沒有,這些都是有講究的,做得好,看客多,主家很長時間見了人,臉面上都有光彩。
渡莊人懂禮數,愛講究,名聲在外。事宴上來的人就多。一莊子的臉面都掙回來了。
1
俊生聽到二皇城吆喝的時候正端著缽碗圪蹴在舊碾盤上吃飯。碾盤早已閑置,占著地方不好挪,夏天當桌子,春天曬被窩,秋天曬糧食,總之和人一樣空閑的時候少。二皇城隔著墻喊“老俊生,晌午去圪堆上掏墓,你去畫個道道”,俊生的缽碗就掉到地上了,“當啷”一聲,一碗山藥豆角燜面撲在土里,濺起一股子土腥味兒。她娘聽見了,撩起簾子說“餓死鬼轉的”,撿起地上的缽碗,用手把碗沿抹了一把,回身撩起門簾又盛了一碗端出來。
俊生在碾盤上倒了一下腿,沒動。俊生是個大肚漢,每頓飯沒有兩缽碗安頓不住。
二皇城是村里的好受苦人,過去下田掙大工分。落實責任田以后反倒輕省了,自家那幾畝地用不了多少工夫,多數時間就閑著了。二皇城也是一根筋的人,做買賣跑運輸那些動腦子的事兒做不來,只會下死苦。這樣,渡莊逢哪家有淘井挖墳的事,就會找他,二皇城干活舍得力氣,又不會偷奸耍滑,好賴飯不挑。村里人說好擔待。
二皇城家跟俊生家隔著一條巷子,也就五分鐘的工夫,卻很少踏進俊生家的門,有事隔墻吆喝。俊生也習慣了,跑出來接應,簡單的事就不出來,站在碾盤上吆喝。俊生不在,有她娘聽著,回來轉達,他娘藏不住話。
俊生吃了飯,把缽碗放正房窗臺上就出門了。她娘追出來,把指頭寬的紅布條塞在他口袋里,敞著嗓子喊了一聲,是杜三娃子家吧?俊生回著,除了他家還有誰。
渡莊幾千口子人,誰家死了人,不過半日,就像一股風,吹遍全莊了。就像那個死去的人專門來跟全莊子的人告別似的。娘這話多余,俊生心里想著,沒說出來,推起自行車,腳已經跨出門檻了。
俊生把自行車立在門口,回頭把門虛掩上,在兩扇門縫隙處放了一塊雞蛋大的石頭。
圪堆子離莊子差不多五里地,俊生騎著車,沒走大道,溜渠邊走,自行車躲渠邊探出來的樹枝子,扭來扭去,有兩次絆住車轱轆把俊生扔到一邊了。俊生爬起來,罵樹兩句,叉上車子繼續跑。渠上的柳樹枝子刮著他的臉。
杜三娃子的父親肺癌晚期,前幾天從醫院回來,安頓兒子砌葬,說是要在臨死前看看自己住的地方。大哥二哥從城里回來,放了幾千塊錢,讓三娃子訂一口四寸厚的柏木棺,砌四米寬的葬。三娃子叫了幾個人來幫忙。圪堆上擺了紅河煙,大瓶可樂。俊生趕來的時候,杜三娃子帶著人已經劃了線開始動土了。地上還有鞭炮的碎屑。
俊生車子靠在一棵歪脖樹身立住了。二皇城扔下鍬拍了拍手走過來。杜三娃子問俊生:老俊生,你咋來了?明顯帶著嫌惡。
二皇城說,三哥,老俊生是我叫的。
杜三娃子把地上拳頭大的石頭踢得滿地跑,啐了一口痰。
二皇城說,三哥,俊生在這方面懂,白事宴張羅了不少。
杜三娃子說,他懂個?!撓引魂幡子的個貨。
二皇城就不好再說下去了,畢竟他也是給人家干活的。拿起鍬挖土,一下一下的,賭氣把土揚起來。幾個地上坐著抽紙煙的人都起來,跟著二皇城踩著石灰線旋土,沒幾下,挖出半尺多深。
俊生晾在一邊,不走,看著,不作聲。杜三娃子心里恨恨的,嫌俊生沒眼色,當著眾人的面,又不好再說什么。
杜三娃子的爹老杜前幾年跟俊生娘走得比較近。一個莊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老杜沒得病之前還常去串門。至于能不能做那事就不知道了,老杜檢查出肺癌的時候有人就說,累下的毛病。做啥累呢,沒人說破,只是說,六十多歲的人了,悠著點好。渡莊跟俊生娘走得近的人不止老杜一個,外村子的也有。俊生爹煤礦塌頂打死以后,俊生娘就走了下路子。有人說,俊生爹活著的時候老婆也這樣。家里成天關著門,把俊生攆在街上坐著。
挖墳的人鍬嘎嘎叫了幾聲,是鍬碰到石頭的聲音。果不然,二皇城的鍬刃卷了,另一個三海海的鍬頭居然都掉下來。挖墳掏墓,遇到石頭,甚至骨殖的事兒有,當時一下子毀了兩把鍬的事還真少見。忌諱。杜三娃子丟下煙頭撿了把鍬過來,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繞著轉了一圈,用鍬耙土,物體慢慢顯出型了,圓乎乎的一堆。眾人都愣住了。
二皇城說,老俊生,看看是啥。杜三娃子也跟著說了一聲。
不用二皇城叫,俊生早就眊見了。上去用手按了按:“太歲”。俊生天生嗓子細,和他娘正好掉個兒,他娘說話嘎嘎的像鴨子,俊生細聲細氣像女娃。俊生喊的時候嗓子破了音,像劃玻璃,刺得耳膜難受。
太歲是軟的,這個東西是硬邦邦的,不然怎么會把鍬刃都折了。
太歲什么樣,人們只是聽說,沒見過,俊生這么說,杜三娃子有些不服氣,吊起眉毛問俊生,你見過太歲?
俊生不吱聲,圍著尺八長的黑乎乎東西轉了一圈,說送走吧。
怎么送?杜三娃子聲音有些發抖。俊生說,敬香,放掛鞭,送送。
香有,鞭炮也有。杜三娃子從塑料袋里取出來,遞給俊生。順便把一盒煙塞到俊生口袋里。
俊生用手撮起一小堆土,插了三炷香,嘴里念叨幾句。
掏出口袋里的皮尺繞著圈量了一遍。對杜三娃子說,放炮吧,撒上一圈黑豆。
杜三娃子哎哎應著,那誰誰,給咱到村里舀一升黑豆來。
黑豆家常物,誰家也不缺。可眼跟前不湊手,返回莊上打來回怎么也得一個鐘頭,耽誤工程不說,誰知道會發生什么事呢。派人回莊跑一趟,莊子里的人就都知道了,老杜家的墳地挖出了東西,是好還是不好另說,人多嘴雜,鬧麻煩。
有人說,地里就有,挖一挖,找找老鼠洞。
二皇城跳過土堰到莊稼地里。暮春,地氣起來了,土暄起一塊一塊的土包,揭開浮面的硬蓋子,刨幾下就虛了。莊稼地里的事瞞不過二皇城,三下兩下找著一個老鼠洞。真有黑豆,挖了一米遠,搜出不少黑豆。二皇城圪蹴下用衣襟兜過來,好家伙,足足有一升。俊生沿著量好的地界撒了一圈,拍拍手說,都到那邊,耐住性子等等吧。
杜三娃子不再爭辯,招呼人離開了。
俊生坐在那里。約莫過了十幾分鐘才吆喝人過來。
杜三娃子看著地上的鋪排,問俊生,這是哪一出?
俊生抬起頭乜了杜三娃子一眼又低下頭,挑高聲:禳災,求福。
杜三娃子不懂,其他人也不懂,眾人只是看著俊生收拾。
黑乎乎的東西不在了,地上還有一攤涎水一樣的印漬。
二皇城傻愣愣地問“老俊生,你把那貨弄哪去了?”卻見俊生坐過的地方濕了一灘。
明天帶只公雞過來,活的。俊生展了展手。
杜三娃子拿著一瓶可樂坐到俊生跟前。
天擦黑的時候,墓地已經挖到半個人深了。
杜三娃子喊著,弟兄們辛苦了,今天就到這兒,先回去吃飯,明天接著來。
撇過頭對二皇城說,二哥,明天你把俊生捎上,他腿不好。
2
俊生沒有跟著二皇城他們去杜三娃子家吃飯,杜三娃子家靠東,他家靠西,進莊子,俊生朝另一條路岔過去了。沒人叫住他。
俊生推門的時候,看見兩扇門之間的石頭蛋子不見了。他支好車子,問她娘,你出去了?
俊生娘端著一簸箕炭往家走,看見俊生說,撩撩簾子。俊生過去撩起簾子。他娘聞到尿騷味,說,又尿褲子了?俊生不吱聲,返回自己的屋子換褲子去了。
吃飯時候,俊生又問他娘,你出去了?他娘說,我能去哪里,拆洗了你的褥子,俊生看見院子里鐵絲架上搭著的褥子。棉花套子。褥面子上黃花花的尿漬,低了頭不再說話。俊生晚上沒多吃,早早歇息了。
俊生娘風流,俊生爹還在的時候,他家就經常有男人串門。只要有人來,俊生娘就會打發俊生出去,塞給俊生一塊錢,讓他買零食,俊生就去二皇城家隔壁的小賣部,買上十顆泡泡糖,坐在小賣部窗臺下面的石條上一直吹。石條粗糙,俊生的褲子屁股上磨出兩個圓圓的洞洞。俊生娘夾著褲子在門前補,就會叨叨一頓。二皇城笨,光長個頭不長腦袋,也早早不上學了,和俊生一起耍。俊生天生的佝僂,怕人笑話就沒去學校,人越長越大,腰卻越來越彎,像一只煮熟的蝦,臉像鞋拔子抵到脯子上,遠看小老頭一個。莊上的人,不知誰先喊“老俊生”,一莊子的人就跟著叫開了。俊生也樂呵呵應著。過了十幾歲,一般小子們要出去打工的,有下地干活的,俊生做不來營生,愛看人家做事宴。看得多了,一來二去也知道事宴上的禮數。尤其是白事宴。
渡莊掌控事宴的核心人物叫杜存寶,愛琢磨事兒,打得一手好算盤,是莊里會計。看個黃歷,陰宅的不在話下,渡莊幾十年料理事宴除了杜存寶也再沒有別人了。莊子里的事宴,不管紅白,基本都是請杜存寶做總管。杜存寶是事宴的座上客,抖擻得厲害,莊里的小學老師說,那叫風光無限。
俊生爹煤窯塌下來打死的時候,就是請杜存寶安頓后事的。包括和煤礦的各種交涉,賠償,安葬,家屬待遇等等。那段時間,杜存寶基本每天出入俊生家,有回晚上商量事情,杜存寶就沒走。俊生頂著孝布在靈堂前的大鐵盆里撥弄紙錢,娘和杜存寶商量事,怎么商量的,俊生不太清楚,但最后的結果他是知道的。
事宴看熱鬧是農村人的娛樂方式。做事宴,無拘紅白,都是做給別人看的,看客少了沒意思,事宴做得不好。尤其是年長一些的人,基本以看人家做事宴為樂,不鄰村的事宴也去,早早約好人相跟著。俊生愛看事宴,除了去事宴上湊熱鬧,他也沒其他的事要做。小時候被娘打發到街上,后來就成了習慣,每天不在莊上瞎逛心里不踏實。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俊生花了幾年的時間看莊里莊外的人家做事宴,從看熱鬧的外行到能在人家的事宴上指指畫畫的內行,發生了質的飛躍。莊上人說俊生幾年的事宴沒白看。
杜存寶去俊生家安頓俊生爹的時候四十多歲,還算是后生。今年五十四歲 ,杜存寶對外宣布,逢九年,不管紅白事宴一律不接。
這有點坑了渡莊的人。不過想想也是,人家逢九,先得為自己的運道著想吧,渡莊人理解。但張羅事宴也是個肥差,杜存寶舍不得丟下。渡莊幾千口子人,一年大大小小的事宴好歹有幾十場呢。所以杜存寶又說,有些事體他能給說道說道,但不到現場,成了幕后指揮了。說有說的禮數,莊上人明白。杜存寶又說,可以叫俊生去嘛,等于給俊生立了名。那時候,俊生在白事宴上撓引路王菩薩也有幾年了。渡莊但凡家里有人過世,又沒有合適的親友舉引路王菩薩的,第一個就想到俊生了。排在俊生后面的叫五谷,腦袋不精明。
俊生撓引路王菩薩是跟著杜存寶出道的,杜存寶對俊生娘說,叫娃兒跟上我混口飯吃。這話是在俊生家說的。俊生娘不樂意俊生撓引路王菩薩,說叫人笑話。杜存寶說,總有個過程嘛,又說,有菩薩擋著,諸事不拘。俊生娘就不說啥了。她有自己的事體要忙,俊生不在跟前方便。
杜存寶帶俊生出來,一方面有點討好俊生娘的意思,另一方面,俊生算在五弊三缺里,適合吃這碗飯。當然后面的不能跟俊生娘說。
俊生撓引路王菩薩,主家開始給十塊錢,后來漲成三十。有幾年,俊生是渡莊第一個專職撓引路王菩薩的人,后來有了第二個,俊生的身價比第二個高。俊生跟著杜存寶走事宴,白事宴有營生,紅事宴就沒有了,辦喜事,沒啥適合俊生的事,杜存寶看見俊生來了,就會吆喝,俊生娃兒,給咱把記禮賬的桌子挪挪,擋了路;俊生娃兒,數數派席的紅紙條兒夠不夠數,俊生老老實實數一遍,再數一遍。主家就知道杜存寶的意思,碟子里撿了一個饃饃兩個油糕,一把瓜子糖說,老俊生,一邊吃去,不給夾菜。幫忙搭喜棚的后生,蒸饃洗菜的婆姨們坐在大桌子上吃,一葷一素兩大盆,不給俊生發筷子,俊生手揪著油糕吃,看著桌子上的菜,涎水流了一脯子,被主家看見了,收了碟子把他推到大門外,杜存寶不好再張口。
他娘知道了說:不丟那人!說俊生也說杜存寶,不過杜存寶聽沒聽到兩說,反正有人聽著就行。
俊生撓引路王菩薩的時候換一身干凈衣裳,把腰也盡量伸展了,似乎引路王菩薩帶著他似的,走得威風凜凜。引路王菩薩走在前面,俊生就很風光,舉得高高的,他停住了,后面抬棺材的人就停下來,再后面孝子們的車也停住了,有的人家沒有車,孝子們就走著。孝子們一路哭喪,還有鼓手班子。俊生后來學會耍心眼,哪家人對他態度不好,他就故意在路上多停留,抬棺的人不能落地,鼓樂班子不能停,孝子們也不能停下哭嚎。主家懂得這個道理,會派人跑到前頭,塞給俊生一盒煙。俊生嘴里叼著煙,步子不緊不慢走著,壓得穩穩的。
俊生把引路王菩薩送到墳地就算結束了使命。不過他舍不得離開,幫著把花圈紙扎,擺在一起燒了。火映著俊生干瘦的臉,像照著另外一個世界。
俊生跟著發喪的隊伍回來,腰就彎成九十度了。他輪換著兩只手拍打身上的灰屑,像一個演員在舞臺上耗盡力氣之后精疲力竭回了家。主家發現俊生不在,打發人送過一盤吃食。一般是一塊燒肉,兩個丸子,一塊燒豆腐,十幾顆花生米滾動,俊生接過盤子,用手捏了捏燒肉,把指頭放在嘴里吮著。俊生娘把盤子騰出來洗了,送東西的人就在院子里等著。
俊生自那次被人推出去以后看見總管排坐席,伙計們端著條盤擺菜,就溜著墻走了,不走遠,半道上貓著,等著那家孝子摔孝子盆,出殯的嗩吶吹起來,他趕快歸隊,撓引路王菩薩。
3
一早,二皇城在墻那邊喊,俊生早就起來了,把自己收拾利索。二皇城這次是帶著杜三娃子意思來的。昨天挖墳的幾個人在杜三娃子家喝酒,杜三娃子連夜去了杜存寶家,把下午的事講了一遍,杜存寶沒看到實物,不好下結論,但對俊生的做法表示認可。杜存寶過上逢九年之后,身體就開始走下坡路。輕微腦梗了一次,雖說無甚大礙,但一條腿和一只胳膊有點別扭,外人看不出來,他自己清楚。去縣里的醫院住了半個月,花了幾千塊錢。醫生囑他以后不能喝酒了。他自己卜了六爻卦,知道了自己問題出在哪兒,堪輿的事就推托不去了。有時候就讓人們找俊生代他去。
俊生因為這個,得意了一段時間。
挨好的人問過杜存寶緣由,為何讓俊生去而不讓別人代勞,畢竟俊生在別人眼里缺了兩成。杜存寶說,苶人有苶福。莊人揣摩不出這話的意思,不過,既然杜存寶放了話,俊生理應白事宴上的座上賓了。不是那么回事兒。
杜存寶推薦俊生,有兩個緣由,一個是和俊生娘暗地里拉扯著,另一個大概就是俊生先天的缺陷吧,后一點不好論證,杜存寶不說,人們只是喳喳。
二皇城因為杜三娃子的話,這天特地走進俊生家院子,跟俊生娘打了照面,說杜三娃子安排叫俊生過去。
俊生娘說,稀罕他呢。
俊生要推自己車,二皇城攔住了,說我帶你。俊生就跟著二皇城出了門。
過了四月,風一吹,樹葉子一天一換,麥苗綠錚錚的。墳地昨天挖出的土已經半干,幾個幫忙的人陸續來了,二皇城跳下去摸了摸土壁,不太濕。下面也沒滲出水來,好地方,二皇城拍了拍鑿出來的拱形窯,伙計們,辛苦啦。今天上午挖好,晾一天,明天就能砌葬了。二皇城此刻,儼然二東家。
杜三娃子今天進城辦事,托二皇城照料一下。二皇城吆喝著,把一條紅河煙拆了,每人一盒,也給了俊生。
俊生不動彈,坐到一邊瞇著眼曬太陽。平地刮起一股旋風,把堆著的土堆堆刮得低下頭。底下干活的人嘴里蹭了一嘴沙子,有人呸了一口,說好大一股旋風。俊生也睜開了眼,嘴里呸呸著。
坑的深度已經沒過人頭了,俊生挪到邊上瞅著。底下的人往外邊揚土。二皇城貓腰量尺寸,二米的葬,里面鏟平了就可以停工。二東家,有人叫,歇緩歇緩。二皇城說,再鑿幾下,把里面旋出來,“一拳頭的地兒”二皇城不松口。“咔嚓”一聲,里面人的鍬把斷了,鍬頭撞在石頭上。
幾個人嚷嚷著,老天爺不叫挖了。扔下鍬爬上來。坐在坑邊吃紙煙,把住瓶子往喉嚨里灌水。
二皇城沒上來,在底下嘟囔著,不往下旋,不夠尺寸,石頭擋了道。石頭有多大呢?俊生跳了下去,扒開二皇城,掏出口袋里預備的小手電筒,我看看。這是跟杜存寶學的,杜存寶說,勘輿地下,難免有看不清楚的時候,杜存寶身上還備著黃紙,紅繩子之類的,他不輕易告訴人,俊生算是他的徒弟。手電筒像一道強光直射進來,俊生看到了那塊石頭伸出來的部分,卻看不到后面究竟有多大。他蹲在那里照著,二皇城問,咋樣?俊生說,跟主家商量吧,往里掏,至少要深進去三尺多,不掏,還差一塊磚,工匠手松點兒,可能就不止一塊磚了。兩口棺材進去憋屈。事情不算大,這個主做不得。多掏三尺,磚頭,水泥,工料錢就得多出大幾百。二皇城給杜三娃子打了電話。杜三娃子可能正跟人談事,豪爽地說,掏,怎么能不掏哪,誰家蓋房子不想寬敞點啊。告訴伙計們,錢不是問題!
接下來要取石頭了,二皇城圍著石頭用洋鎬刨土,洋鎬不時撞在石頭上,乒乒乓乓叫著,冒出火星,二皇城也火了,嘴里磨叨著:不信老子制服不了你!洋鎬砸在石頭上,咣當,鎬把子斷成兩截。上面有人探下頭來調侃,杜老板的爹厲害呀,砌個葬都這么硬氣。
俊生摸著石頭的邊往里探,說,皇城哥,這塊石頭還是不要取了。里面沁出水來了。他甩著手上的水珠子。
二皇城說,好我的老俊生,東家說要刨石頭的,咱只能聽東家的,你說里面有水,說下大天來也沒用,刨吧。
看看過了晌午,二皇城叫供銷社的小周送來一兜子餅子,可樂,榨菜,幾個人坐在上面吃了。
俊生把一根繩子扔下去,用手電照著,準備拴繩子。上面二皇城喊著:瞅好了。俊生說,你來搭把手,俊生沒力氣。二皇城跳下來,仰起頭說了句,再下來兩個伙計。上面咚咚跳來兩人。二皇城使小手鎬刨出個洞,把繩子遞過去,俊生接了,把繩子固定在石頭中間,四個人,兩股繩子,二皇城喊了聲:走。石頭松動了,走了一尺,上面的土坷垃撲簌簌往下掉,是干土,下面潮濕得像一片尿漬,俊生在最里面圪蹴著,土塊砸在他頭上,往出退,被外面的石頭絆了一跤。二皇城揪俊生的胳膊,俊生哎呀了一聲,說腿動不了,二哥把我抬上去。二皇城蹲下,一邊的兩個人把俊生扶到二皇城背上,二皇城胳肢窩撐著洋鎬,底下人推著他的雙腳,爬上來。俊生臉色蠟黃,牙縫里咝咝著,二皇城不敢做主,給杜三娃子打電話匯報情況,杜三娃子說,不就閃了個腿嘛,給他兩天的工錢。二皇城也來了氣,說砌葬今天不能了,下面濕,控控水。杜三娃子說,老爺子著急要看。二皇城說我先帶俊生去醫院。杜三娃子聽出火氣來,說行行行,那等我回來吧。
二皇城打電話讓他哥騎電動三輪車過來。兩個人去了鎮上醫院拍片子,片子取出來,醫生說左股骨粗隆間粉碎性骨折,要做牽引,醫生問二皇城,二皇城說回家做吧,住這兒誰照料呢,又耽誤工夫又花錢。俊生打了石膏,二皇城把醫生也拉上,回俊生家掛牽引。
俊生娘少不得駁嚼幾句,按下不表。
二皇城隔天繼續給杜三娃子爹砌葬,他想著見了杜三娃子把這事好好說道說道,畢竟俊生是給他們家干活受傷的。杜三娃子沉著臉沒說不管也沒說怎么管,只說完事了再說。二皇城心里置氣,干活的時候就摔打,弄出很大的響動。
葬最終還是避開了那塊石頭,往另一邊掏了洞。俊生算是打了勝仗,杜三娃子嘴上不說,心里翻騰了一下:老俊生還真得了杜存寶的真傳了。砌了磚,水泥抹得平展展。杜三娃子帶著他爹看了,杜奎子很滿意,看過自己的家,氣也不喘了,杜三娃子痛快把工錢結了。特地拿出二百塊錢讓二皇城給俊生送過去,二皇城不想接,心想二百有點說不過去吧,光是醫院就花了不下五百,二皇城還給墊了二百,打了石膏沒有仨月倆月下不來地,要耽誤不少工夫。他心里估的數是一千,覺得攤上這事,一千不算多。杜三娃說,俊生不是他請來的,是自己找上門來的,二皇城有些不樂意了,明明你杜三娃子叫我約的人家,人家還給做了法事。現在翻臉不認人了?但這話二皇城說不出口,一來二皇城嘴拙,二來他怕那樣說了,一個莊子遇上,以后不好打交道,這就是渡莊人的性格,出了個大和尚,莊子里的人都跟著向善。
二皇城把二百塊錢放到俊生家桌子上,俊生沒有接,他娘接了塞到褲口袋里又掏出來。俊生娘掏出錢來在二皇城面前晃了晃,說,二百?二皇城說,二百,俊生娘就嘎嘎叫起來,俊生給他家打墓跌斷腿,他就給二百?二皇城吭哧著,臉紅脖子粗接不了話,俊生他娘又把錢塞到褲口袋里,說跟你說不著,我找杜老頭去。
俊生娘雄赳赳去了杜三娃子家,不知道跟躺在炕上的杜老爺子說了什么,第二天杜三娃子的桑塔納開到俊生家門口,杜三娃子提著兩盒子保健品進來,笑嘻嘻地擱到桌子上,彎腰看俊生打了石膏的那條腿。
俊生娘一把推開杜三娃子,罵了句:哪來的哪去,俺家俊生受不起你的禮,把兩個盒子摔到院子里。杜三娃子本來因為自己老爹和俊生娘說不清楚的那點事不舒服,不是看在老爹得了重病的份上,他不會低這個頭,見俊生娘來這一手,一邊往門外退,一邊提起嗓子:好男不和女斗,不和你一般見識,俊生不想娘瞎嚷嚷,尖著嗓子喊:娘——
俊生不愛喊娘,俊生不喜娘做的那些沒臉的事,俊生娘雖然心海,愛叨叨,對俊生不喊娘的事卻擱在心里說不出來,時間長了,娘兒倆的關系就像二頓面條一樣,提不起來散不了。俊生關鍵時刻這一聲“娘”還是把俊生娘喊住了,俊生娘放過杜三娃子,轉身進屋。杜三娃子把臉貼在窗玻璃上說:那,俊生,差啥了說話。俊生硬氣地回了句:甚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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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杜子在看到自己的葬三天后闔上眼睛。知情人說,去墳地的時候就是杜大杜二抱進車里,已經不能言語了。看到葬的時候直愣愣坐起來,又看了一眼,看第二眼的時候已經喘得不行了,躺倒,擺了擺手,滿意還是不滿意,杜家人也不甚清楚,反正已經坐實的事了。老杜一口氣上不來,杜三娃子就頂著孝去了杜存寶家,請杜存寶坐鎮指揮。
杜家這幾年,杜大在政府部門做事,杜二生意做得不錯,杜三在莊子里,架著兩個哥哥的威望,也倒騰點買賣,人氣比較旺,不缺錢也不缺人。因此老杜的喪事就要辦得體面,風光。杜二從城里帶回廚子,聽說鼓手班子也是全縣城有名的,據說還有劇團的人來唱戲,總而言之,這是杜莊的大事。
唯獨總管不能從外面請,十里不同俗。按杜家人的心思,杜存寶雖然告病在家,別人家的事宴可以不管,他杜家的不能袖手旁觀,何況一筆寫不出兩個杜字。但杜存寶竟然回絕了,理由是身體不行,不適合外出。杜老三回來給兩個哥哥說了杜存寶的事。杜老二有點憤怒。叉著腰咧咧,他杜存寶這是要反天了嘛。杜大城府深,機關待了幾十年,官至副科,等兄弟嚷嚷完了,慢條斯理地說,不就一個禮嘛。俊生的事杜三娃子還沒來得及給倆哥哥說。如果老杜前兩天能言語,這事也就揭開了,老杜不能說,杜三娃子覺得屁大點事,不值得說,也可能忙得忘記說了。總之,杜家目前除了杜三娃子,沒人知道俊生的事。杜老大決定親自去一趟杜存寶家。
杜三娃子走后杜存寶就知道杜家還會來人,估計是杜老大了,躲了不合適,只能應對了。杜存寶扯開被子躺下,讓老婆準備兩條毛巾在熱水盆里燙著,輪換著往他頭上捂,腦門上很快冒汗了,杜存寶還讓換熱水。對老婆說,一會兒杜大來了,你趕緊往出走,說請醫生去。老婆平時就聽杜存寶的,大概明白了杜存寶的意思。
杜大前腳進門,老婆后腳往出走,也沒顧上說話。
杜大進來看見杜存寶躺著,頭上沁出一圈汗,知道白來了。只好近前問候一聲,伸手摸了摸額頭,燙手。杜存寶說,三叔的事,本來應該早些上門張羅了,這幾天頭暈,行不了。
杜大說,養病要緊,甚時候活人都比死人重要。杜存寶聽出意思來,心說,狗日的杜大,跟我斗法。嘴上卻說,三叔的事是頭等大事,我這點毛病算啥,就是來得不湊巧。
話到這份上,杜大也只能說,存寶哥安心養病,有不懂的讓三娃子過來請教。
杜存寶等的就是這句話,雖然杜大的話只開了個門縫兒,杜存寶從被窩里伸出手來,說,那啥,就不用專門過我這來了,家里的事體多。我這邊寫個子丑寅卯,你去把俊生叫上,自家人,好使喚。杜存寶說這話的時候,心里揣著個小老鼠,他不知道杜大清不清楚俊生的事兒。
杜大應成著,說了幾句安心養病的話,回去了。
杜存寶掀開被子,把小老鼠放出來,沖著門口哈哈哈笑了幾聲。
5
杜大回去就安頓杜三娃子叫俊生,才知道砌葬的事兒,也知道老俊生把腿折了。他明白了杜存寶的用意。俊生那邊,他必須走一趟了。
杜大去俊生家里,意義不一樣。俊生娘還給沖了糖水,杜大說他爹活著的時候,兩家人就走動得勤,他是晚輩,自當過來問候嬸娘。這話讓俊生娘感動,也讓俊生感動。他娘抓住杜大的手拍了兩下。杜大沒說事宴上請俊生的事,掏出一千塊錢塞到俊生枕頭下,安頓完他爹的事再過來問候嬸娘。
俊生那邊躺不住了,主動說要去事宴上照料。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結果,杜大也有些感動了,說,俊生怎么去呀,俊生說,老奎叔坐過的輪椅還在不?推過來就行。一千塊錢俊生讓娘追著塞到杜大的衣兜里了。
俊生出現在老杜的事宴上,腿上厚厚的石膏白得瘆人。俊生開著輪椅吱扭吱扭轉來轉去,興奮地揮著手尖著嗓子指點一些事情。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也都已經做了,但俊生依舊喊著,嘴里不停地這樣那樣,來幫忙的都是熟悉的街坊,也“老俊生”“老俊生”地回應著,雙方配合默契,聲浪蓋過孝子們嘶啞的哭聲。杜家的事宴排場大,來吊唁的人也多,俊生輪椅轉累了,就在進大門的桌子前守著,喝茶,給進來的人遞煙,不時回過頭去看喪棚里忙碌情況,高聲吆喝干活的人。莊上的人倒是愿意和俊生打交道,說話做事不用揣心事,可以杵他,逗他。
俊生的表演也是事宴上的一道風景。
事宴上的飯開得晚,晚飯等燒完紙以后才開桌,來吊唁的人多,一些親戚和幫忙的朋友要留下吃飯。院子里搭起喪棚。二皇城拿著錘子固定柱子。杜三娃子吆喝二皇城,天不早了,先送老俊生回去。二皇城住了手,看著桌子上端上來的盤子。渡莊人講究,主家有錢沒錢,來幫忙的都要坐席,哪怕是幾碟素菜。
俊生正在桌子上裁紙,聽到杜三娃子的話,手一抖,裁紙刀劃了一下,白紙上面灑了血,像雪上開了點點紅梅。杜三娃子陰著臉把洇了血的白紙抓起來揉了,扔到地下:咱家辦的是白事宴,你非要來點紅的。俊生耷拉下腦袋把指頭放到嘴里吮著,二皇城趕忙推著輪椅出去了。
杜存寶夜里來了一趟俊生家,詳細問了事宴上的安排,指點俊生。
杜存寶看下的日子是頭七發喪,算算時間比較趕。俊生也不睡懶覺了,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敲她娘的門,腿上打的石膏很快成了灰土色。
出殯前一天是最忙碌的時候,親戚們都要來燒紙,主家各種禮數要安排周到,上午幫忙的各路人馬都到齊了,主家招呼人吃飯,吃過飯的喝茶。杜大請的城里的廚子連徒弟來了六個,后廚基本不用人手,莊里的女人們只負責蒸饅頭,院子里借來小鍋爐,負責燒水的是二皇城。杜三娃子放了磚頭大的一塊黑茶。二皇城舉著大鐵壺給每張桌子上沏茶。
杜家三個兒子兩個閨女五個孫子加上媳婦侄兒侄女齊刷刷跪在棺材旁。
莊里的會計老胡負責記禮賬,俊生早早把一張嶄新的一百塊錢遞給老胡。老胡有些詫異,從老花鏡后面盯著俊生說:幫忙的都不隨禮,這是咱莊里的規矩。俊生說知道,就是搭個禮,一會兒坐席。
老胡把名單列好,記禮的人就多了,忙著數錢,沒再和俊生說話。有親戚來了,俊生拐開輪椅接應著進了喪棚安頓祭奠。
花圈沿巷子兩邊擺著,俊生數了數,加上大棚兩邊掛的,一共五十七個。留下兩個第二天圓墳,加上抬棺材的十六個杠夫,撓引路王菩薩的,童男女的,雜七雜八怎么也得大幾十號人。莊里對出殯比較講究,不像城里,往汽車上一扔就行了,莊里的規矩要撓著花圈走到墳地。安葬完畢后這些人才回來,重新開席。俊生隨禮的時候就想好了,他腿腳不便不去墳地了,跟著坐了席,一百塊錢,體體面面的。他也不想跟干活的人一個桌子坐席,那些人不懂規矩,上來就往自己碗里扒拉肉,別人筷子還沒過去,盤子已經空了,俊生雖然沒有坐過席,看過很多人坐席,他對坐席的座次熟悉,安排過幾次,親家都沒意見。那叫講究!杜先生留下來的規矩,二百多年了。俊生不姓杜,他家是渡莊少有的幾戶外姓人之一。一想起這事俊生就有些氣餒。
唱戲的人換成唱歌了,莊上的人不愛聽,他們還是愛聽梆子戲,敲敲打打有氣氛有看頭。俊生安排完親戚的孝布,回禮,捧著二皇城特地端過來的大碗茶,響響地呷了一口。二皇城說,人多,怕顧不上你,俊生就有些感動。二皇城說完就忙活去了,體會不到俊生的感動。俊生也和莊子里的人一樣,不愛聽唱歌,唱歌沒有嗩吶,只有一架電子琴伴奏,嗡嗡的不好聽。俊生喜歡嗩吶,喜慶和悲傷都能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俊生聽嗩吶,跟著哭,跟著笑,像跟自己多年的朋友拉呱,喜怒哀樂全在里面。俊生又呷了一口茶,看看手腕上的手表,想起該招呼孝子們磕頭了。就撥動輪椅轉著往屋里那邊走。從屋門臺階上下來的杜三娃子擋住他說,老俊生,人多雜亂,你就別給咱添亂了。俊生說,三哥該孝子們上了,杜三娃子把輪椅推得轉了個個兒,暈得俊生差點栽下去。他又不熟悉輪椅,好不容易用手剎住了。
俊生敞著嗓子喊了一聲:孝子們磕頭。從屋里院子里喪棚下走出十幾二十幾個穿孝的男女,按輩分在棺材前頭排好,齊刷刷跪下了,爆出幾聲撕心裂肺的哭聲。
孝子們后背背著包袱,身上左右披掛著疊成條的整塊的布,看上去很重,白色的孝布蒙了半個臉,看不到里面的悲傷。俊生見不得哭,哭聲能把他帶到另一個世界,俊生聽著哭心思就走了。有人過來捅了捅他,“老俊生,老俊生”叫著,趕緊安排坐席。俊生驚了一下,敞著嗓子吆喝:親戚準備坐席了,看熱鬧的人自動往后退了退。喪者的姥爺舅姨理所當然的是首席,一輩子就給娘家人做主一回。本家叔伯大爺,姑姑侄子侄女陪席,這些,俊生再清楚不過了,他好歹安頓過十幾場席面了。不過那些都是小事宴,都是杜存寶懶得去,收了錢,讓俊生出面張羅。杜家這么大的場面俊生還是頭一遭遇到,又瘸了腿,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事宴上,有的因為主次席排的不合適,當場鬧起來的,棄席而走的。在莊上,人們爭的就是個臉面,平時不怎么來往的親戚們,這時候也要打扮得齊齊整整來坐席。似乎一輩子的臉面就在席面上掙回來了。在渡莊,坐席是個大事,人們在那一刻忘記了逝者,把眼睛里擠出來的淚抹去,面對一桌子佳肴舉箸。舉箸又是顯擺學識教養的時候,首席不動筷子,其他的陪客不能動,首席動筷子之前要先揖讓大家,陪席中有輩分比自己高的,要按照親戚稱呼讓到了,輩分小的就一籠統讓一下。桌面上的人等著首席,首席先動筷子,陪席的人等著。首席也不能一筷子下去就往中間插。首席用筷子在自己跟前的盤子里象征性地點一下,夾一兩根豆芽或者一顆花生米,眼神再往桌子上掃一遍,嘴里讓著:大家吃。把筷子里的菜伸到嘴里,這時候不能吧嗒吧嗒大口嚼咽,抿著嘴慢慢吃下去。這是女眷。首席若是男的,要先拿起酒杯畫一個圈,把桌子上的人都讓到了,如果有長輩就要把酒盅低到一半碰一下對方的酒盅然后自己小抿一口,切忌不能一口干了。過去女人不吃酒,現在都一樣了,端起飲料互相讓一下。這是坐席的開場白。俊生見過多少不記得了,自己卻沒有坐過。他看著主次席的人怎么吃,怎么讓別人,心里就知道這個人的品相了。吃的品相暴露的是做人的品相。一個上來桌子就不顧別人,只管自己大口吃喝的人,基本這個人為人處世也是貪婪沒節制的。
俊生在那里觀察著吃喝眾生相。那些不懂規矩的人,俊生就想著上去奪了他的酒盅,把他攆下席去,辱沒渡莊啊,俊生這般想著,端盤子的伙計已經上最后一道菜了“丸子”,宴席結束的意思。如果是喜宴,就叫“四喜丸子”,喪宴當然不能那么叫了了,就叫“丸子”,杜三娃子事宴上請來的城里的廚子就是不一樣。上來的不是丸子,是丸子湯!一盆湯里面飄著兩種綠葉,大的是菠菜葉子,小的是香菜葉子。那菠菜葉子鮮綠鮮綠,像剛從地里摘下來沒洗過一樣。渡莊人焯出來的菠菜黃懨懨,像在湯水里泡過半日。城里的廚子做出來的湯像天女散花,葉子一片一片活脫脫的,仿佛一筷子戳下去就能站起來。有人拿起調羹伸到湯里,從里面撈出紅棗大的丸子來,伙計大聲報著:師父說了,這是魚丸。
魚做的丸子,俊生沒吃過,也沒聽過。他只吃過過年時娘蒸的粉面丸子,那種丸子第一頓好吃,凍過以后醒出來就難吃了,邦邦硬,吃在嘴里沒咬勁。俊生每次都把丸子偷偷扒拉到豬槽里,拌兩下喂豬,豬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哼哼唧唧還想要。俊生仰起臉,嘴巴張開,露出歪歪斜斜的黃牙,仿佛他就是那只豬,哈喇子順著嘴角流下來。
伙計端著條盤喊著“讓一讓讓一讓”,胳膊肘碰了俊生,條盤偏到一邊,條盤上端著的丸子湯順著條盤流出來。俊生的手躲著條盤,伙計的身子向俊生這邊傾斜,條盤里的東西灑到俊生衣袖上,暄起一股熱氣。伙計著急了,嘴里連連說著對不起,俊生說沒事,你趕緊上菜吧。伙計從圍裙口袋里抓出一疊餐巾紙壓到俊生胳膊上,端著盤子進了大棚。
俊生拿開餐巾紙,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袖口,丸子湯的味道一下子鮮得他關不住嘴,吧咂了幾下才把嘴合上。
俊生此時忘記了事宴和自己的使命,陶醉在丸子湯里,小小的丸子珍珠一樣滾過他的喉嚨,一下子滑到胃里,感覺是那么奇妙,他的舌尖上留著丸子的味道,俊生搜尋著腦子里的詞匯,想用一個詞來準確地表述它,卻一下子找不到,他依舊咂著嘴,拍著自己的腦袋,想著那個詞匯。
嗩吶一下子響起來了。有人吆喝著老俊生,安排出靈次序。俊生沒有聽到,這個時候他只有丸子,只和丸子的快樂在一起,事宴上的人幾乎都看到俊生的傻樣了。二皇城撂下手中的大鐵壺,過來用膝蓋頂了一下輪椅,俊生才醒過來,顛三倒四地喊著,出孝子盆。杜大十幾歲的兒子頂著瓦盆出去了,嘩啦一聲,地上撲起紙灰。幾個媳婦,閨女,親戚中的女眷,捂住臉齊齊的嚎開了。俊生醒悟過來,轉著輪椅到門外,杜三娃子回頭吆喝二皇城,推上老俊生。亂哄哄的人開始往出移動,互相擠著,花圈撞掉幾朵花,有小孩爬下撿被踩了手,高聲哭喊。舁材的十六人站成兩排,黑漆描金的棺槨綁在四根壯漢胳膊粗的龍杠上,緩緩抬起,俊生著急忙慌喊著“起靈”。
棺材緩緩挪動,后面跟著看熱鬧的人,把俊生的輪椅囤到一個角落。
6
現場零落。
俊生回到院子,去照料了一下屋里女人們回禮的事。按照規矩來,饃饃,糕,點心,按大祭小祭分開。伙計們收拾著桌子,準備給回來的人開席。俊生沒什么事干,扭著輪椅湊到老胡跟前,老胡把坐過席的白紙條一條一條鋪開,核對人數。老胡核對完坐席和隨禮的人,摘了老花鏡說,把你給落下了。俊生說,沒事,這不還有一泡嗎?老胡說,也對,不過這就是瞎坐了,墳地回來的人,干活的伙計們,親戚和隨過禮的人是沒有坐 次的,一圇吞上,不講究。俊生點了點頭,說也算半個自家人了,講究是給人看的,自己就不挑禮了。
正說著,窆葬的人回來了,鼓手班子,后廚的人也出來,還有莊上過來幫忙餾饃饃洗菜的女人們,桌上換了塑料布,端盤子的伙計往桌上擺菜。杜三娃子把孝帽往桌子上一扔,端起大碗灌了幾口茶。瞅見俊生坐著,說“咦,你還沒走?”吆喝二皇城“再辛苦一趟,把俊生送回去,輪椅捎回來,反正這邊也完事了。”俊生一下子呆住了,寡黃的臉泛出一片黑來。會計老胡說,坐席的人整理出來了,搭了禮沒上桌的就剩這幾個,說著把禮賬簿推過去。杜三娃子看了一眼說,沒事,明天還能安排一桌,一會兒通知一下。先歇歇,弟兄們辛苦了,先安頓開飯。伙計已經把兩大盤饃饃端出來。二皇城走過來,問杜三娃子,俊生不是吃了再走?杜三娃子忽然來了氣,聲音提高八度:吃什么吃,該干啥干啥去,別瞎逼扯這些沒油鹽的事。俊生的手緊緊按著輪椅把手,細瘦的胳膊一使勁,輪椅猛地往前躥了幾米,差點磕在門框上,俊生用腳頂住,扔下輪椅,跳著腿出了門。
【作者簡介】 桂子,本名蔚桂蘭,六零后。寫作練習十幾年。有詩歌,散文,小說發表,散見 《山西文學》 《黃河》 《黃河文學》 《都市》 等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