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光 毛晨鈺 徐牧心
這是一個普通的工作日,劉芳菲停止服用抗焦慮藥物的第一周,她在公司上班,看上去一切平靜如水。
直到好朋友發來了一幅漫畫。這是幾張畫風溫馨,主題積極的漫畫,畫面上是對焦慮癥患者的一些康復建議。然而看完后,劉芳菲瞬間頭暈目眩,渾身神經跳躍性地刺麻,心悸,手腳發麻。她第一時間請假回家,然而痛苦卻絲毫沒有因為回到私密空間而緩解半分。她躺在床上,身上又痛又癢,一陣又一陣,險些抓破頭皮和臉。
當朋友去家里探望時,她還是渾身發抖,不停抓撓著自己。
劉芳菲是一位伴焦慮癥狀的抑郁癥患者。后來追尋那次嚴重發作的原因,她自我分析是因為沒有逐步停藥而出現的戒斷反應,而“罪魁禍首”的漫畫,大意則是告訴焦慮癥患者這種病大多是因過于敏感引起的,“你要積極去生活,擁抱這個世界的美好”。
對劉芳菲而言,這碗“雞湯”就是“毒藥”。“這樣要求我們,無形中是給我們一種巨大的壓力,因為我們會想為什么別人都可以這樣健康積極地生活,而自己連這么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她指的“我們”就是焦慮癥患者。
焦慮癥已成為世界頭號精神障礙類問題。世界衛生組織統計,全球每13個人中就有1個患有焦慮癥。據“全球疾病負擔研究”2016年數據估算,中國焦慮癥患者約在4000萬人以上,是世界上焦慮癥患者人數最多的國家之一。
今年2月,《柳葉刀-精神病學》發布了中國首次全國性精神障礙流行病學調查報告,結果顯示,中國成人精神障礙(不含老年期癡呆)終生患病率為16.57%,其中焦慮障礙患病率最高,高達7.57%。
“驚恐發作確實特別痛苦,感覺自己要死了,我在剛得病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會驚恐發作,尤其最開始的一年,幾乎每天都有四五次,想起來就感覺特別煎熬。”視頻中,27歲的安大雄笑嘻嘻地回憶起自己患病時的情形,還偶爾調皮地聳一下鼻子,“不過現在好了”。
他曾罹患焦慮癥長達7年,今年3月,病愈后的他制作了一系列介紹焦慮癥的視頻發布到網上,并建了病友QQ群。當初,發病時的這種瀕死感快要把他逼瘋了。他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發作時的情形。那時,他在上高二,有一天請假在家。當他在看燒腦的驚悚電影時,母親卻在旁邊多次念叨著要“趕緊上學”。也不知怎么,安大雄突然覺得有東西從心里邊炸開,有種快要發瘋的感覺,迅速沖到樓下公園瘋跑兩圈。
安大雄感覺自己要死了,途中遇到一位不認識的老奶奶,他忍不住對她說:“我好難受啊!”他形容那種感覺像是要把肉體和靈魂撕扯開。“就像一個火車距離你兩米遠,從你面前過去,害怕到極點,刺激了腎上腺素的分泌,心臟狂跳,感覺要窒息了。”
不少病友看了視頻深有同感,發彈幕說:“次次都感覺自己要死了。”
4月30日下午5點,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綜合樓已接近下班時分,樓里很安靜。
社會精神病學與行為醫學研究室主任黃悅勤結束了當天最后一個會議,風風火火回到辦公室,白袍掠起一陣風。
2月發表的首個“中國精神衛生調查”是由她的團隊完成的。從2012年開始,黃悅勤團隊用3年時間調查了全國31個省157個縣/區的32552人。結果顯示,中國成人精神障礙(不含老年期癡呆)終生患病率為16.57%,其中焦慮障礙患病率最高,高達7.57%,高于上世紀80年代、90年代的調查結果。
據黃悅勤在2008年發表的《我國精神障礙流行病學研究現狀》論文,在1982年和1993年的兩次大范圍相關調查中,并未出現“焦慮癥”這一分類。
“這次結果基本符合我們的預期。”黃悅勤說。接受記者采訪時,她的辦公室不斷傳出紙張翻動的聲響,因為她要同時處理很多件事:找母親的CT取片單、時不時應付敲門進來的學生,她一分鐘恨不得從嘴里蹦出180個字。
作為一個精神科專家,黃悅勤身上也有顯而易見的焦慮。直到現在,講了20年課、出了5本專著的黃悅勤給學生上課還必須得檢查一遍自己的課件,“不看就覺得好像缺點什么,不放心”。在她看來,這種焦慮“不壞”,能發現一個錯別字都是好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又打開電腦文檔。在回答有關數據問題時,她總習慣在調查報告中再次確認。她稱之為“與焦慮共存”。
在現實生活中,焦慮無處不在。黃悅勤認為好的焦慮促使人動員身體中所有的積極力量,能夠讓人把潛能發揮到極致,“但焦慮過度就趴下了,完蛋了”。
對很多焦慮的人來說,拿到精神科醫生的一紙“焦慮癥”診斷書就意味著“趴下了”。
黃悅勤解釋,“焦慮嚴重到一定程度,影響了人的工作生活、日常交際,那么我們就說有病了。”
到底多“嚴重”才算“病了”?
目前國內醫院科研和臨床普遍用的診斷標準有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5版(DSM-5)和《國際疾病分類》第11版(ICD-11)。在這些診斷手冊中,“焦慮癥”的概念大同小異。
黃悅勤介紹,按照DSM-4的標準,焦慮障礙體系下有9個分類,其中包括特殊恐懼癥、強迫癥、社交恐懼癥、創傷后應激障礙、驚恐障礙、廣場恐懼癥、廣泛性焦慮障礙等。
精神科診斷通常會從三個方面來進行判斷:癥狀學標準、病程標準和嚴重程度。DSM-5就將“焦慮癥”定義為“持續6個月的無法控制的憂慮,并持續伴隨以下癥狀中的三項或更多:焦躁,疲憊,注意力無法集中,易怒,肌肉緊張或睡眠障礙”。
《我的焦慮歲月》的作者、美國人斯科特·施托塞爾從小備受焦慮癥困擾,嘗試了各種治療方法。據他在書中介紹,焦慮癥在歷史上有過各種名稱,古希臘人稱其為“黑膽汁”,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管這叫“神經衰弱癥”。雖然焦慮問題由來已久,但直到1980年,美國精神病學會才首次將“焦慮癥”單列為一種疾病。
焦慮癥已成為世界頭號精神障礙類問題。在美國,焦慮癥也是最普遍的心理疾病,美國國立精神衛生研究所統計數據顯示,美國成人焦慮癥年患病率為18.1%。美國精神病學會公布的調查數據顯示,美國成人焦慮癥終生患病率近30%。20%的美國成年人使用抗焦慮或抗憂郁藥物--一些抗憂郁藥物,比如百憂解和左洛復也被用于治療焦慮。
美國焦慮與抑郁協會曾委托研究機構進行有關焦慮癥帶來經濟負擔的研究。結果顯示,焦慮癥每年會給醫保帶來420億美元的開銷,幾乎占了美國所有精神衛生總花費的三分之一。“焦慮癥會伴我一生嗎?”一旦被診斷為“病”,人們總是想盡辦法“治愈”。黃悅勤說,現在到六院就診的人,“基本上都是比較嚴重的患者,需要藥物治療”。心理咨詢師李松蔚說,“藥物是最經典的治療方式”。不過,黃悅勤坦言,藥物治療配合心理治療效果肯定更好,“只是我們現在大夫不夠,每天開藥都還開不過來,哪有功夫做耗時很長的心理治療”。中國有著龐大的精神障礙患者,然而有資格為患者做治療的專業精神科醫生卻相當緊俏。黃悅勤向記者出示了一組數據:中國內地每10萬人中只有兩個精神科大夫,香港每10萬人中有5個,而在臺灣,每10萬人中有7個。據世衛組織調查,在美國,每10萬人中則有12個精神科醫生。
除了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還有物理治療,其中就包括傳說中的“電擊”。這種療法在專業精神科叫做“無抽搐電痙攣”。
《中國焦慮障礙防治指南》曾有數據顯示,焦慮障礙治療率低是全球性問題,世界平均治療率僅為10.1%,而在中國,這個數字僅為6.1%。黃悅勤說,“其實焦慮癥的治愈率很高”,關鍵是怎么治,而診斷標準的不斷細化也有助于用不同方法治療不同焦慮癥。不過現實情況是,有不少頑固患者不肯持續吃藥。“不遵醫囑是最糟糕的一件事,在精神科醫生指導下足量、足療程地治療是治愈精神障礙的關鍵。”黃悅勤說到這兒有些激動。
關于治療,學界也有不同看法。李松蔚曾在一次TEDX演講中說“所有疾病都是被發明的”,其中自然包括焦慮癥。他解釋,把焦慮當成一種病會引發一個“對焦慮的焦慮”的循環。人們無法走出這個“莫比烏斯圈”,而焦慮又在過程中形成遞歸。也有在醫院被診斷為重度恐懼癥的人說,“也許就是有我這樣的人,它不是病,只是恰好對應上了世界上關于焦慮癥的測試上”。
其實,最終能被治愈的都是“被診斷的焦慮癥”,而人們終其一生要做的都是跟焦慮相處。
《焦慮癥不可怕!痊愈患者告訴你!》--這是安大雄制作的第一個焦慮癥的視頻。在QQ群里,不斷有病友絕望地詢問他:“這個東西(焦慮癥)會伴隨我一輩子嗎?”安大雄斬釘截鐵地說:“不會。”
安大雄發現每天都會有數個人退群,他們進群為了傾訴自己的病情,但其他群友對癥狀的描述,卻也引發了他們的恐懼。由于焦慮癥有一定的反復性,一些人會出于自我保護,不去接觸太多相關內容,以防受刺激而復發。
在安大雄看來,康復的第一步首先是了解自己,重新認識自己,有一句話叫“我們都有一個親近又陌生的朋友,就是我們自己”。“我焦慮了長達7年,現在再回頭想,不管是焦慮和抑郁,都是自我意識在那一刻的覺醒,是你內心最后的掙扎和抵抗。”他覺得如果只是依賴藥物和心理醫生的輔導,那只能治標不治本,“你當時覺得好了,但是你的性格和你的人生態度還是這樣的話,還是可能會復發。”
畢業后,安大雄結婚、創業,雖然遇到一些坎坷,但現在事業家庭穩定,焦慮癥也已經痊愈。他回憶道:“10年了,感謝焦慮癥,是它讓我變得更好。我以前恐懼的問題,我真的嘗試著去解決了。把你逼到墻角,你已經沒法再往后退了,你只能往前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