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艷燕
本文所言的形容詞,是指英漢語中描述人或事物的性質、狀態、屬性或特征的一類詞,英語中常修飾名詞、代詞,在句中作定語、表語、補語或狀語,而在漢語中常定語和謂語(作謂語時,其后不跟賓語)。這類詞在轉喻的作用下會發生詞性轉換(conversion),即不改變詞的形態,把一個詞的詞性直接轉化為另一種詞性,使該詞具有新的意義和作用,如例(1)中“black”本義表“黑色的”,因發生轉喻而在此轉指“黑人”:
(1)One policeman expressed his dislike for blacks but still found the film' brilliant.
詞性轉換在傳統詞法上屬于零詞綴法的功能轉換。Dirven(1999)指出,功能轉換是一種轉喻。所以本文認為,英漢語中普遍存在的形容詞的詞性轉換也體現了人們的轉喻思維過程。
本文擬基于概念轉喻,考察英漢形動、形名互轉現象,力圖指出兩種語言之間存在的異同,并分析異同背后的原因。
20 世紀90年代后期,轉喻逐漸成為認知語言學研究的一個熱點。Radden &K?vecses(1999)指出,轉喻過程是喻體為同一認知域內的本體提供心理通道。綜合國內外學者對轉喻理論及其應用的研究,國外大多集中于詞匯轉喻(lexical metonymy)(K?vecses 2010)。Janda(2011)對詞匯轉喻和構詞轉喻(word-formational metonymy)進 行了深入探討,并考察了兩者的區別。此外,轉喻的分類及分類依據(如Alexandra 2015),轉喻與隱喻的語義關系(如Barnden 2018),以及采用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技術來研究身勢語的轉喻表征(如Joue,Boven&Willmes 2018)等也是學界研究的焦點。
國內,轉喻研究主要是單語研究,如史錫堯(2012)、潘震(2010)等,跨語言對比研究并不多見。就英漢語轉喻對比研究而言,英漢名詞互轉(如典型的整體與部分之間的轉喻,即整體轉指部分或部分轉指整體)、名動互轉以及轉喻的構詞研究(如盧衛中2018)相對較多,而形容詞的轉喻研究相對較少,因此,筆者認為有必要對這方面進行深入探討。
本文通過語料庫(漢語CCL,英語BNC和COCA)豐富的語料,對英漢語例進行對比分析,總結歸納英漢形動、形名互轉的差異及引起差異的原因。
語言學界的一個普遍觀點是形容詞是從名詞和動詞這兩大基本詞類中演化出來的,是連接名詞和動詞的一個中間體。那么,形容詞與動詞、名詞在轉喻機制的作用下發生相互轉換也就不足為奇,而且是英漢語中普遍存在的語言現象。
根 據 Radden &K?vecses(1999)提出的行為轉喻模式(Action Metonymic ICM),完成一個動作行為的各要素處于同一認知域中,相互之間具有鄰近性。那么,形容詞轉換為動詞是以行為結果轉指行為過程的轉喻。如:
(2)Did you empty the dishwasher?
(3)Existing derelict land is needed for greening the cities.
(4)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論語·第十七章·陽貨篇》
(5)市中游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值,居為奇貨。《促織》
(6)匠人斫而小之,則王怒。《孟子·梁惠王下》
例(2)和(3)形容詞“empty”和“green”本義分別指“空的”和“綠色的”,而在以上例句中轉換成了動詞,轉指“使…成為空的”和“使…綠化”之意。例(4)、例(5)和(6)中漢語形容詞“近”、“遠”和“昂”以及“小”也轉換為了動詞,分別轉指“親近”、“疏遠”、“抬高價格”以及“使…小”之意。此類形容詞原本用來表示人或事物的狀態或性狀,但轉化為動詞后,表示實現結果的整個行為過程,用結果轉指行為,意義變得更豐富,語言表達也更生動。
經過語料觀察,英語中形容詞轉換為動詞的現象比漢語要更為常見,而漢語中這種現象常出現在古漢語中及現代漢語的文學作品中。
與形容詞轉換為動詞相反,動詞轉換為形容詞是用行為轉指結果,如:
(7)Come and sit down -you must be dead beat.
(8)“我很趕”,他說,“沒時間自己做,但我想要送個消息到夏爾去。”《魔戒》
(9)規劃很死,積極性一點不能發揮,地礦部的工作也沒有做好。(報刊精選1994)
例(7)中“beat”一般作動詞,表“打、擊敗或戰勝”,但在此發生了詞性轉換,變成表“累壞的”的形容詞。同樣,漢語中也有動詞轉換為形容詞的現象,如例(8)中的“趕”、例(9)中的“死”,在句子中作形容詞,被“很”修飾。這類語言現象顯示出人們在認知事物的過程中,為達到認知目的而以動作行為來凸顯行為產生的結果。相對于形容詞轉換為動詞而言,漢語中動詞轉換為形容詞的數量較少,但就英漢語對比而言,動詞轉換為形容詞在英語中較為常見,而在漢語中常出現在古漢語和現代漢語的文學作品中。
英漢語中,形容詞與名詞互轉現象非常普遍。轉喻作為一種認知思維方式,是用某個概念來指稱另一個相關的概念,即概念A與概念B之間存在密切的相關性或鄰近性。如:
(10)She is providing medical care for the wounded
(11)Am I a wrinkly yet?
(12)你就是用你的好,還有你們家的銀子,拴住了致庸。《喬家大院》
(13)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
(14)將軍身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復立楚國之社稷,功宜為王。《史記·陳涉世家》
在英語傳統語法中,冠詞用來直接修飾名詞,但例(10)、(11)中,“the”、“a”分別用來修飾“wounded”、“wrinkly”。可見,原本的形容詞“wounded”和“wrinkly”具有了名詞的語法功能,用表示事物或人的部分性質來轉指具有這些性質的人或事物。例(10)中“wounded”轉指“injured people”,例(11)中“wrinkly”轉指“an old person”。同理,漢語中,例(12)的“好”轉指“好意或好品德”,(13)中的“綠”和“紅”分別轉指“綠葉”和“紅花”,(14)中的“堅”和“銳”分別轉指“堅固的鎧甲”、“銳利的兵器”。形容詞轉換為名詞的現象在英漢語中比比皆是,如the false,theyoung,the rich等,漢語中如“她的美麗”、“一種善良”等等,在此不一一列舉了。
與形容詞轉換為名詞的轉喻模式相反,名詞轉換為形容詞是以人或事物來轉指其性質。如:
(15)The veteran action starchose not to release his latest film in China.
(16)He is a master craftsman.
(17)要保持住自己創作的水平線,不能用很水的東西砸自己的牌子。(作家文摘1995)
例(15)和(16)中,“veteran”和“master”原作名詞,表“老手”和“大師”的意思,但此時作形容詞,轉指“經驗豐富的”和“技藝高超的”。同樣,漢語中這種現象也十分常見,如例(16)中“水”原是個名詞,而此時被“很”這個副詞修飾,具有了形容詞的某些語法特征,指“質量很差的”。另外,“很香港”、“很男人”、“很娘娘腔”、“很陽光”等用法中名詞轉換為形容詞已被人們普遍接受并使用。
綜上分析,英漢語中普遍存在名形互轉現象,原因之一就是英漢語之間相似的認知環境和認知思維使得英語族人與漢族人在認知事物時具有很多相似點。
本文以認知語言學的概念轉喻理論為指導,基于豐富的語料,探討轉喻機制對英漢語形動、形名互轉認知產生的作用,揭示英漢兩種語言之間存在的異同并分析異同背后的原因。研究發現,就跨語言比較而言,英漢語之間相似的認知環境和認知思維決定了英漢形動、形名互轉認知之間同大于異,如動詞轉換為形容詞的轉喻都相對較少,而形容詞轉換為動詞以及形容詞與名詞互轉的轉喻較多。兩者之間的差異主要有兩點:1)動詞轉換為形容詞時,英語中一般不作定語,而漢語中常有“很”修飾;2)漢語中,形容詞轉喻在古漢語中數量較多,而現代漢語中較少(大多出現在文學作品中),但英語中這一現象不明顯。經過對比分析,兩者之間差異的主要原因有兩點:1)英漢分屬不同語系,語法、語序、構詞等差異較大;2)兩種語言的起源、歷史演變與發展不同使不同語言使用者的認知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