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比較文學學科構建始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西歐,而這一時間段剛好與中國最初外派留學生的時間節點高度吻合。中國比較文學學科的萌生與此緊密關聯:留學生們的域外視野,使得他們對人類文化的共通性進行探求,同時又對中西文化的差異性進行比對,催生了比較意識;留學生們的語言優勢,又促使他們便利地譯介域外文本和學科理論,并將之引入中國大學的殿堂,為中國比較文學的萌生起到了橋梁作用;留學生們的研究實踐,幾乎建構起了中國比較文學的學科體系。
關鍵詞 留學生; 比較文學; 域外視野; 語言優勢; 學科體系
作為一門嚴格意義上的現代學科,中國比較文學的誕生要追溯到由吳宓等人陸續在高等院校開設的與“比較文學”相關的系列課程。實際上,中國比較文學學科的開創與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中國留學生們緊密關聯。“無留學生,中國的新教育與新文化決不至有今日,……現在教育上的學制課程,商業上之銀行公司,工業上之機械制造,無一不是從歐美日模仿而來,更無一不是假留學生以直接間接傳來。”①
鴉片戰爭以降,中國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大變局。面對外夷的堅甲利兵,如何來強國濟世,成了有識之士的當務之急。1854年,晚清首位留學生容閎從美國耶魯大學學成歸來,便積極奔走呼吁清政府外派留學生學習西方先進文化以救國濟民,實現“以西方之學術,灌輸于中國,使中國日趨于文明富強”②的目標。經過十多年的努力,在曾國藩、李鴻章等人的力挺之下,清政府最終于1872年選派了一批12歲左右的幼童隨容閎赴美。自此,在中國開啟了一種全新的學習模式——留學。
與其他現代知識領域一樣,興起于歐洲19世紀后期的比較文學,其學科理論和研究范式也經由留學生們引入到了中國。
一、 留學生的域外視野催生了比較意識
當留學生們脫離母國,置身異域的文化場景和異質空間,他們便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將自己的母國文化和處身其間的異域文化進行比對,從而形成文化上的比較視域和世界性眼光,催生出文學研究的比較意識。
首先,源于自身的域外視野以及對人類文化共通性的探求,留學生們確立了一種世界意識和人類意識,這就為中國比較文學學科意識的形成提供了前提條件。
在近代中西文化交流史上,嚴復(1854—1921)作出了巨大而杰出的貢獻。他沒有走傳統的科舉道路,而是于1877年3月(光緒三年)赴歐洲留學。嚴復思想敏銳,洞察力強,善于從世界思想潮流的演變去思考和分析問題。他在《本館附印說部緣起》一文中的“公性情”說,就是站在世界文化的高度,對人類的共通性進行論述:“無論亞洲、歐洲、美洲、非洲之地,石刀、銅刀、鐵刀之期,支那、蒙古、西米底、丟度尼之種,求其本源之地,莫不有一公性情者。此公性情者,原出于天,流為種智。儒、墨、佛、耶、回之教,憑此而出興;君主、民主、君民并主之政,由此而建立;故政與教者,并公性情之所生,而非能生夫公性情也。何謂公性情?一曰英雄,一曰男女。”也就是說,人類的“公性情”造成了文化文學的相同與相通,也造成了文學上的共通的主題與題材——“一曰英雄,一曰男女”。這無疑是在比較中尋求人類文化的共通性,是對世界文學相關性的認同,是一種以己度人、以人度己的自覺,有效地確立了世界意識與人類意識。
朱靜宇:留學生與中國比較文學學科之構建
其次,留學生們源于自身中外文化背景,對中西小說進行差異性的比對,其所構建的“世界文學”的大語境,也為后續中國“比較文學”的展開奠定了基礎。
近代文學革命運動的理論倡導者梁啟超(1873—1929),在戊戌變法失敗后,曾與康有為一起流亡日本。他從中外文化比對中發現了政治小說的重要作用,在《譯印政治小說序》(1898年)一文中說:“在昔歐洲各國變革之始,其魁儒說學,仁人志士往往以其身之所經歷及胸中所懷、政治之議論一寄之于小說……往往每一書出,而全國之議論為之一變,彼美英德法奧意日本各國政界之日進,則政治小說為功最高焉。英名士某君曰小說為國民之魂,豈不然哉!”梁啟超:《譯印政治小說序》,見梁啟超:《飲冰室合集》(第3冊),中華書局,1989年,第34頁。也就是說,外國的政治小說曾起過如此巨大的作用,而中國若也有相似的政治小說,豈會例外! 從小生于日本的蘇曼殊(1884—1918)則從創作藝術的角度進行中西文學的比較,在《小說叢話》蘇曼殊:《小說叢話》,見梁啟超編:《新小說》,11號,1905年。中談到中西小說的一個差別:“泰西之小說,書中之人物常少,中國之小說,書中之人物常多;泰西之小說所敘者多為一二人之歷史,中國之小說所敘者多為一種社會之歷史。”
在留學生們的“比較”風氣的引領之下,不少學者都對中外(外國主要是西方,也包含日本)文學發表了比較之論。通過比較,他們發現了中國傳統文學的諸多缺陷:(1)中國缺乏大文學家,小說創作故步自封、陳陳相因;(2)中國小說具有游戲消閑的傾向;(3)中國小說某些題材類型的缺乏;(4)中國小說在內容與描寫手法上有許多缺陷;等等。雖然這些“比較”大都是對中西文學做簡單的高低優劣的價值判斷,多半是淺層的、表面的“文學比較”,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比較文學”,但它卻是20世紀中國比較文學的最初形式。
值得一提的是,在20世紀初的思想學術與文學研究界,王國維(1877—1927)1894年甲午戰爭以后,大量的西方文化科學向中國輸入,王國維接觸到新的文化和思想,產生了追求新學的強烈愿望。在羅振玉的資助及藤田、田崗兩位日本教師的幫助下,王國維于1900年12月赴日本東京留學。是一個獨特的存在。留學的域外視野使王國維打破了固定的思維定式,自覺采用比較方法,以西方文化作為參照來反思中國文化。他在《教育偶感四則》(1904年)一文中將中國文學家與西洋文學家做了對比,指出:我國缺乏“足以代表全國民之精神”的像希臘的荷馬、英國的莎士比亞、德國的歌德那樣的“大文學家”,并得出“我國之重文學不如泰西”的結論。在《論哲學家與美學家之天職》(1905年)一文中,王國維分析了中國不如西洋重視文學的主要原因在于中國文學過分依附于政治,文學家、詩人如果沒有官僚的身份,“皆以侏儒倡優啟處,世亦以侏儒倡優畜之”。 據此,王國維提出了與同時期“文學革命”派主張不一的“游戲”文學觀與學術觀,展現了當時學術界的別一種思考、別一種聲音,體現了20世紀初我國學術文化自由的、多元的文化價值觀的初步形成,也為比較文學的萌生提供了必要的氛圍。
據此,我們有理由承認,正是留學生們的域外視野,確立起了國人的世界眼光和人類意識,催生出了文學研究的比較意識。
二、 留學生的語言優勢搭建了學科橋梁
比較文學自身的學科性質,規定了比較文學是在兩個或多個民族、兩種或多種語言的文學之間展開的研究,因此“研究比較文學將對學者們掌握多種語言的能力提出更高的要求”韋勒克、沃倫:《文學理論》,劉象愚等譯,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年,第45頁。。而留學生們顯然擁有著一般人所沒有的語言優勢:一方面,他們有著天然的母語背景;另一方面,為了在異國他鄉得以生存,他們又不得不掌握異域語言。多種語言的掌握,使得留學生們為中國比較文學學科的構建起到了橋梁作用,其具體表現如下:
首先,留學生們大量的譯介工作,是萌生中國比較文學的溫床。
張隆溪先生曾說:“各國文學要真正溝通,必須打破語言的障礙,所以文學翻譯是必然的途徑,也是比較文學所關注的一個重要方面。”張隆溪:《錢鐘書談比較文學與“文學比較”》,載《讀書》,1981年第10期,第136頁。中國的翻譯文學濫觴于清末民初時期。1899年,林紓與王壽昌翻譯的《巴黎茶花女遺事》的問世,揭開了中國翻譯文學的新紀元。自此,翻譯文學如雨后春筍般迅速地發展起來,而在其中,留學生們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作用。 “20世紀初年的留日學生究竟翻譯了多少書籍,現在很難精確統計。但從《中國近代出版史料》所提供的情況分析,出自留日生之手的約1500多種。1880年到1904年,中譯日文書共2200多種,其中自然科學260種,應用科學近400種,社會科學近1400種,其他200余種。社會科學占60%強。這些書的80%左右是留日學生翻譯的。”李喜所:《近代留學生與中外文化》,天津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170頁。
眾多具有域外背景的留學生成了中國翻譯文學的主力軍。如在中國近代翻譯文學史上,有著流亡背景的梁啟超,認為翻譯外國的政治小說將會起到啟發民智、發揚愛國精神的社會效果,他躬親實踐,譯介了日本政治小說《佳人奇遇》。又如《新青年》自創刊以來,就注重翻譯介紹域外作家作品,而從事譯介者大都具有域外背景,有著語言優勢,如陳獨秀、魯迅、沈雁冰、胡適、周作人、劉半農等。“正是在日本,魯迅開始了他的文學創作和翻譯與介紹外國文學的工作,翻譯了《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等科學幻想小說,寫成了最初的重要文學論文《摩羅詩力說》,編譯了兩卷《域外小說集》。因此當魯迅寫道‘新隨東棹憶華年這句詩時,他心里不可能不聯想到他在日本的舊游之地的綺麗風光,同時也不可能不聯想他怎樣在日本最初走上了從事文學活動的道路。”劉獻彪、林治廣:《魯迅與中日文化交流》,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41頁。
由于留學生們在語言上突破了單一的母語局限,諳熟所在國的語言,并對置身其間的文化有一定的熟識度和判斷力,因此得以有效展開文學文化的譯介。“法國比較文學的泰斗”梵·第根在《比較文學論》中設有專章闡述譯本和譯者的問題。他說:“在大多數的場合中,翻譯便是傳播的必要的工具,而譯本研究更是比較文學的大部分工作的不可少的大前提。”梵·第根:《比較文學論》,戴望舒譯,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年。“比較文學自誕生以來,其孜孜以求的一個主要研究對象就是不同民族、不同國家之間的文學交流和文學關系,而不同民族、不同國家之間的文學要發生關系——接受并產生影響,就必須打破相互之間的語言壁壘,其中翻譯毫無疑問起著首屈一指的作用,翻譯理所當然地應該成為比較文學學者最為關注的研究對象之一。”陳惇、孫景堯、謝天振主編:《比較文學》,高等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 138頁。留學生們的大量譯介,無疑是中國比較文學學者值得關注和研究的對象。
其次,留學生的學科理論譯介,直接提供了異域觀念和新的研究方法。
眾所周知,比較文學學科構建始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西歐,而這一時間段剛好與中國外派留學生的時間節點高度吻合。當時的留學生主要有三個去向:一是庚子退款后的美國;二是近鄰日本;三是歐洲文學和文化的中心——西歐。因而,“比較文學”這一名稱和比較文學的學科理論便被這些留學生們譯介引入中國,為文學研究提供了異域的觀念和新方法。
“比較文學”這一術語,是1816年兩位法國教師諾埃爾和拉普拉斯在編輯一部文學作品集時第一次使用,隨后由法國學者維爾曼和安培在多次講座中提及,得以廣泛傳播,最終以此作為一門獨立學科之名固定下來。而將這一術語引入中國的是誤被認為“留日生”的章錫琛。章錫琛,別名雪村,是開明書店的創始人。少時曾受梁啟超、丁福保所說“學日本文三天可以小成,三月可以大成”的誘惑,開始自修日文,想赴日留學,可家中無力支持。他通過自修,借助字典,進行日文翻譯,后來竟成了熟手。1919年,章錫琛翻譯日本學者本間久雄的《新文學概論》,發表于《新中國》雜志上,章氏根據本間久雄論著粗略介紹了法國學者洛里哀的《比較文學史》和英國學者波斯奈特的《比較文學》。這樣,通過翻譯轉述將“比較文學”這一術語引入了中國。
比較文學理論系統傳入中國則是在20世紀30年代以后。戴望舒(1905—1950)于1937年將梵·第根的《比較文學論》譯介成了中文。梵·第根的《比較文學論》于1931年出版,該書系統地回顧和總結了比較文學的歷史及未來發展所需解決的一些理論問題,對比較文學的方法和原則進行了較為詳細的闡發,并對比較文學的研究領域及內容作出了較為明確的界定,同時還探討了比較文學與總體文學的區別和聯系,被譽為法國學派的集大成之作。戴望舒于1932—1935年間留學法國,1937年就將《比較文學論》正式翻譯出版,距離梵·第根的原文本出版只有六年的時間差距。這也充分說明比較文學在20世紀30年代在歐洲有著較大影響,已開始成為一門國際性的研究學問,引起了中國留學生的重視。此書的翻譯使中國學界對比較文學學科的理論有了初步的認識,為中國傳統的文學批評提供了異域參照,有效地拓展了中國文學的研究空間和途徑。
再次,留學生的語言優勢和學科新理念,將比較文學引入了大學殿堂。
在西方,比較文學的誕生與比較文學課程的開設是同步的,從某種意義上講,高等院校是比較文學的搖籃,比較文學教學催生了比較文學,傳播了比較文學,發展了比較文學。早在1828年,維爾曼在巴黎大學講授《18世紀法國作家對外國文學和歐洲思想的影響》,使用了“比較文學”這個術語,這是世界上首次開設的具有比較文學性質的講座。此后,類似的講座在法國和歐洲其他大學競相出現。1866年馬克斯·科赫在德國布萊斯勞大學、1870年俄國學者維謝洛夫斯基在彼得堡大學、1871年意大利著名批評家桑克蒂斯在那不勒斯、美國學者查理·謝克福德在康奈爾大學等均開設了相關講座。
時隔法國維爾曼開設講座近百年,中國的留學生們憑借著自己的語言優勢和學科新理念,自20世紀20年代起,也紛紛將中外文學比較的相關專業課程引入大學課堂。1924年,吳宓在南京東南大學講授歐洲文學和世界文學,后來又在清華大學開設了中國第一門比較文學性質的課程《中西詩之比較》,被稱為“中國比較文學之父”。然而,首開比較文學課程的勇氣是與他的留學背景密不可分的。吳宓于1916年清華學校留美預備科畢業,1917年就讀美國弗吉尼亞大學,1918年轉入哈佛大學比較文學系,分別于1920年和1921年獲文學學士和文學碩士學位。當留美歸來,他自然而然將這門新興的學科引入中國。此后,一些留學生也都藉己所長,紛紛開設了相關的比較文學性質的講座和課程,如:留學歐洲的陳寅恪講授過“佛教翻譯文學”,留學英法的朱光潛講授過“詩論”,等等。
在新中國陸續恢復和重建比較文學課程的時候,起主要作用的依然是留學生們,語言優勢和早年的域外經歷使得他們積極引進西方的新興學科。1978年,華東師范大學的施蟄存教授首次舉辦了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個比較文學講座。我們知道,施蟄存教授與譯介《比較文學論》的戴望舒先生友誼非同一般,這其中的因緣也就不言自明。復旦大學的賈植芳教授也是當年的一位留日生,1981年,他在新中國首次招收世界文學與比較文學碩士研究生,并為研究生開設《比較文學概論》《中外文化與文學關系》等課程。20世紀80年代以后,中國的比較文學走上了復興之路。
可以說,中國比較文學學科是“從小說的翻譯和研究開始”樂黛云:《1900—1910:中國比較文學的發端》,載《東方叢刊》,2006年第4期,第2頁。的,正是具有留學背景的作家和翻譯家們通過自己的語言優勢和譯介推廣,在第一時間引入了比較文學這門新興學科的理論范式,也在合適的時間將比較文學課程引入大學的殿堂,為中國比較文學的萌生和復興搭建了堅固的橋梁。
三、 留學生的研究實踐構建了新的學科體系
比較方法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已滲透到文學研究的各個領域,留學生們功不可沒。留學域外使他們有機會接觸世界文學研究的最新動向,并將其引介入國內,最終建構起了中國比較文學的學科體系的一部分,其具體體現在中外文學文化的關系研究、文學與宗教的跨學科研究以及翻譯文學的理論研究等領域。
首先,我們關注一下留學生們在中外文學文化關系研究方面的驕人的成績。
在中外文學文化的關系研究中,中印文學比較取得了可喜的成果。以佛教文學為主體的印度文化,是古代世界文化中對中華文化影響最大的外來文化體系,這就為中印文化、文學關系史提供了許多誘人的學術研究課題。我國最早的一批真正的比較文學學術研究成果都出現在中印比較文學的領域,取得驕人成績的大多是留學生們。
最早從事佛典翻譯文學與中印文學比較研究的學者是梁啟超。其《佛典之翻譯》(1920年)、《翻譯文學與佛典》(1921年)是我國佛經翻譯文學研究的開山之作。到了1930年代,曾留學德國、法國、美國,主攻印度及中亞文字及文化交流史的陳寅恪(1890—1960),發表了《西游記玄奘弟子故事之演變》,從《賢愚經》等佛經中發現了孫悟空大鬧天宮故事的原型等。另外,陳先生的《三國志曹沖華佗傳與佛教故事》等幾篇論文和學術序跋文,都考察了佛教故事傳入中國及其演變的軌跡。留學英國,主攻印度哲學、梵文的許地山(1893—1941)也是較早從事比較文學研究的學者之一,盡管他沒有系統的比較文學專著,但其《梵劇體例及其在漢劇上底點點滴滴》(1926年)等研究中印文學關系的論文,卻是我國比較文學傳播研究的發軔之作。在德國專攻梵語、吐火羅語的季羨林(1911—2009),在中印文學研究方面陸續發表了一系列論文,如《柳宗元〈黔之驢〉取材來源考》(1947年)、《“貓名”寓言的演變》(1948年)等,都從實證的角度大體梳理了印度文學對中國文學的影響。20世紀50—70年代,又陸續發表了《中印文化交流》(1954年)、《吐火羅語的發現與考釋及其在中印文化交流中的作用》(1955年)、《印度文學在中國》(1958年)、《泰戈爾與中國》(1961年)等論文,還出版了包含十篇論文的《中印文化關系史論叢》(1957年),這些論文都屬于中印文學關系的實證的傳播研究。
如果說,中外文學關系史研究、實證的傳播與接受史的研究起源于中印文學研究領域,相對而言,中外文學之間的沒有事實關系的平行研究則起源并展開于中西(中國與歐美各國)文學比較研究領域。從文學體裁類型上看,主要在民間文學、詩歌兩個領域中展開,在這些研究領域中,同樣活躍著留學生們的身影。
民間文學比較研究主要體現在神話故事的研究領域,立下汗馬功勞的首推留美生胡適(1891—1962)。他于1922年發表《歌謠的比較研究法》一文,倡導民間歌謠的比較研究,明確主張用比較文學主題學的方法研究民間文學。此后,留日生茅盾(1896—1981)嘗試運用歐洲人類學派的神話理論來闡釋中國神話問題,陸續發表《各民族的開辟神話》(1926年)、《希臘神話與北歐神話》(1927年)、《人類學派神話的起源的解釋》(1928年)、《中國神話ABC》(1929年)、《神話雜論》(1929年)、《北歐神話ABC》(1930年)等,在借鑒英國人類學派神話學的理念和方法來梳理和研究中國上古神話方面,在原始先民的神話宇宙觀的探討上,特別是在僅存零星的中國神話系統的“再造”(重構)和開天辟地創世神話的研究方面,都取得了重要成績,成為中國現代神話學和比較神話學的奠基者。留學法國的鄭振鐸(1898—1958)在《研究中國文化的新途徑》一文中提出:比較研究、中國文學所受外來影響的研究是開辟文學研究的新途徑。在《中山狼故事的變異》(1926年)中,他將中國作品中忘恩負義的形象——“狼”,與歐洲列那狐故事中的“蛇”、高麗故事中的“虎”、西伯利亞故事中的“蛇”等故事形象做了對比,看出它們在施恩與恩將仇報主題上的驚人相似,成為民間故事的主題學平行研究的先驅之作。
在中西詩歌的比較研究領域,留學生們取得了不菲的成績。留學英法的朱光潛(1897—1986)發表了題為《中西詩在情趣上的比較》一文,從自然、人倫、宗教和哲學三方面論證了中西詩歌的不同,其專著《詩論》以中國詩歌史為主要材料,以西方詩歌為參照,以西方詩學理論為主要切入點,對詩歌的起源以及詩與畫的關系等一系列問題做了深入的闡述。留法的梁宗岱(1903—1983)在《詩與真》和《詩與真二集》這兩本重要的比較文學論著中,以詩人的敏感和激情,以深厚的古典文學修養和廣博的西方文學知識,對東西方文化進行了廣泛的比較。與朱光潛、梁宗岱一樣有著留洋經歷,一樣有著扎實的國學與西學修養的錢鐘書(1910—1997),也以自己的方式踏入了中西詩歌領域,其《談藝錄》和《管錐編》,在談論某一中國話題的時候,必以西洋相近、相似或相對的材料作為佐證或旁證,以強調他所倡導的“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的世界文學整體觀。
除了上述在神話、詩歌領域展開的中西傳統文學比較研究之外,留學生們還開啟了中西現代文學關系的研究,主要涉及中國古典文學對西方近現代文學的傳播與影響以及西方文學對中國現代文學的影響兩個方面。
關于中國古典文學在西方的傳播與影響,較早展開的是中國文化與英、德文學關系的研究。中英文化文學關系方面,有留英生方重(1902—1991)的博士論文《18世紀的英國文學與中國》,通過豐富的第一手材料,勾勒出中國文化影響英國的軌跡,認為中國文化對英國文學的影響主要表現為英國文學對中國題材的采用;留英生范存忠(1903—1987)發表了《17、18世紀英國流行的中國思想》《威廉·瓊斯爵士與中國文化》《17、18世紀英國流行的中國戲》等一系列文章,較為系統地解釋了中國文化在英國的傳播及對英國文學的影響,其《〈趙氏孤兒〉雜劇在啟蒙時期的英國》一文是一篇高水平的比較文學研究論文,他把實證的、傳播的研究與基于作家作品的細致分析的影響研究密切結合,自覺地以比較文學的觀念來研究《趙氏孤兒》在英國的傳播和影響。在中德文學關系研究方面,留學德國的陳銓(1903—1969),其博士論文《中德文學研究》運用大量第一手資料,系統梳理了自1763年(該年法國人哈德的《中國詳志》在歐洲出版)以來,至20世紀前半期,近兩百年中國純文學在德國的傳播與影響的歷史。
關于西方文學對中國新文學的影響,最早關注這方面的是留學日本的周作人(1885—1967)。他在1920年發表的《文學上的俄國與中國》一文中,指出俄國的社會文化背景與中國多有相似,因而中國的新文學也應如俄國文學一樣,是社會的、人生的文學。留日生茅盾在主持《小說月報》時期,寫了多篇文章指出中國新文學與西方現代文藝思潮的關系。
從上述羅列的研究成果,我們可以看到,中外文學文化的比較研究方面已成規模、漸成體系,留學生們為中國比較文學學科的研究體系的形成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其次,在跨學科研究和翻譯文學的理論探索方面,留學生們同樣交出了令人稱道的答卷。
研究外來的宗教、哲學等非文學的因素對中國文學的影響,屬于比較文學的“跨學科”研究。留學日本的朱維之(1905—1999)的基督教與中國文學的關系研究,開啟了比較文學的“跨學科”研究的先河。其專著《基督教與文學》(1941年)從不同角度論述了基督教《圣經》的文學價值,也較早地、系統地指出了基督教與中國新文學之間的關系;其《文藝與宗教論集》(1951年)中的《雅歌與九歌——宗教文藝中的性愛錯綜》一文,對《圣經》中的《雅歌》與中國屈原的《九歌》做了比較分析,這是一次跨學科平行研究的有益嘗試。
從中外比較文學的理論建構和研究實踐來看,翻譯在其中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中介和橋梁作用。留學生們不僅活躍在譯介的舞臺上,同時還對翻譯文學的理論進行了有益的探討。自1898年留英生嚴復在《天演論》中提出“信達雅”的命題后,我國翻譯界對翻譯的原則標準、翻譯的功用、翻譯的方法等開始了探討。如:對翻譯文學之作用的認識,留美生胡適、留日生郭沫若以及留法生鄭振鐸的觀點較具有代表性;關于直譯和意譯等文學翻譯基本方法的探討,在留學日本的魯迅、留學美國的梁實秋和留學英法的朱光潛等留學生中熱烈展開。中國翻譯文學理論建構中最值得關注的是,留學法國的傅雷的“神似”論和留學英法的錢鐘書的“化境”論。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留學生們在中國比較文學學科體系的構建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從洋務運動時期派遣幼童留美以來,留學生已經成為中國新知識群體當中融合中外文化最活躍的一支力量。他們學貫中西的文化追求和文化特征,自覺不自覺地為處理中外文化關系建造了一個良好的平臺。中國的比較文學和比較文化研究,其訴求是在中西方文學和文化的互相識別、參照和對比互補的格局中,對不同的文學觀念或文化理念進行溝通、融匯、重構,并在此基礎上探索中國民族文學發展的新途徑,探索中國民族在世界文明中所要承擔和開創的使命。如果沒有留學生的參與和努力,作為一門現代學科——比較文學,在中國的萌生、發展恐怕是難以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