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茜木 王大恒
內容摘要:《文選》“賦”體下又設有“哀傷”類,收錄司馬相如等五位賦作家的七篇作品,這些賦作在中國文學史上產生了重要影響。本文主要通過對《文選》“哀傷”類賦的具體分析,從西漢、魏晉、南朝三個不同時期,探究賦在情感抒發上的發展變化特征。
關鍵詞:《文選》 哀傷 賦 情感特征
“哀傷”是人類的普遍情感之一,文學作品對哀傷情感的表現有其發展過程。《文選》首次將哀傷類作品按文體分成賦、詩、文三類,并在各體下設“哀傷”類目,選錄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哀傷類作品。其中,《文選》“賦”體下又設有“哀傷”類,收錄五位作家的七篇作品。包括司馬相如的《長門賦》,向子期的《思舊賦》,陸機的《嘆逝賦》,潘岳的《懷舊賦》《寡婦賦》,江淹的《別賦》《恨賦》。這些賦中既有對人生無常的哀傷,也有對婦女不幸的哀傷,對生離死別的哀傷渲染。本文主要從情感特征入手,對《文選》“哀傷”類賦進行深入研究。
一
漢初統治階級大力提倡楚文化,文化重心也偏重于楚文化形式,騷體賦也成了當時賦作的主要樣式。漢賦的藝術特色是文辭上的華麗,以大賦為主流,但其中抒情特征已經較為明顯。《文選》選取司馬相如的《長門賦》是西漢時期的作品。《長門賦》以騷體的形式來抒寫陳皇后被打入冷宮后失寵的悲哀。司馬相如以景色寫哀情,運用大量排比,辭藻華麗,精巧雕琢,感人至深。只可惜辭賦雖佳,卻始終未能使武帝回心轉意。《長門賦》也很注重景物描寫,采用烘托的手法對景物進行反復渲染和描寫,以此來突出陳皇后的內心情感。例如文中“天漂漂而疾風”、“天窈窈而晝陰”都是以昏暗的天氣來映襯陳皇后被打入冷宮時凄涼而惆悵的心情。在魏晉文人的作品中,常常出現“感時”“感物”兩詞。賦來源于楚辭,起初的騷體到漢大賦基本上是用韻語、散文相結合而成,主要以散文的性質。《長門賦》中對偶句形式,用的是騷體句,句末有語氣詞“兮”字后綴。賦中的對偶句有“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梁”、“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整篇賦中只有三組對偶句,雖規模小,但是對偶嚴謹。
二
抒情小賦發端于西漢,形成于東漢中后期并盛行于魏晉南北朝,由此賦體文學脫離了以景物、敘事為主的傾向,逐漸向抒情言志靠攏,擺脫了漢大賦虛夸堆徹的習氣,出現了靈活多變的樣式。潘岳的《懷舊賦》句式整齊,兩兩相對,講究用韻,其此賦簡短,今昔交錯,情景交融,哀思深婉。何悼評論此賦曰“從一路行役接出俯仰之思,自覺蒼涼無限。”[1]賦文雖僅二十一句,二百四十字,但哀傷悼亡之情卻感人至深。
漢末建安以來,隨著人們對生命與死亡認識的加深,抒發生者對亡者的悼念之情成為了一種自我慰藉的重要方式。西晉文人的也所受到的震蕩與沖擊使他們比建安士人更真實地感受到命運的無常、生命的脆弱和死亡的恐怖,但他們又缺乏建安文人的那種慷慨精神,較少從時代動蕩政治斗爭等客觀因素的角度看待死亡,而是偏重抒發主觀的悲哀之情。建安賦家在嗟嘆民不聊生、家破人亡和流離失所的同時還表達出對和平生活的渴望,對建功立業的不懈追求,而西晉文人注重從多角度、多側面描寫死亡之悲、人生之悲。潘岳的一生極其坎柯,仕途也是一波三折,親戚朋友又大都早亡或短命,父親、岳父、妻子、弟弟、妹妹、妻妹、連襟、弱子、愛女等一個個相繼離他而去,這讓潘岳承受了更多的親友傷逝之痛。《懷舊賦》就是潘岳傷悼岳丈楊肇及其子而作的一篇抒情小賦,此賦作于太康五年。作者描繪了一幅凄清冷寂的寒冬晚暮之景,烘托出作者內心的凄涼,為全篇營造出一個低沉悲傷的情感氣氛。賦中先以景襯托哀情,奠定了深沉哀傷的情感基調,之后寫瞻仰墓園時的哀傷心情,接著再回憶往日的美好友誼,最后寫到空館的冷寂,與昔日里攜手歡好的情誼和今日空館蕭條進行對比,更具有情感沖擊力。賦文對偶排比,用韻講究。體現了兩晉賦追求駢儷的創作傾向。此賦其短小的篇幅,使得情景臻妙,韻律和諧,哀傷賦為后世所傳誦。潘岳的另一篇《寡婦賦》為潘岳代其妻妹楊氏而作,雖為代言,但也真切細致地表達出了楊氏的喪夫之痛,讀來凄楚感人,催人淚下。作者自稱此賦為模擬曹丕、王粲的《寡婦賦》,然情感表現更為細膩,境界也更哀婉動人。難怪《文選》棄曹、王之作而錄此篇。
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以悲為美成為了中古文人在當時抒發自己內心情感的表達。鐘嶸在《詩品》中稱曹操的詩“甚有悲涼之句”曹操的詩“情兼雅怨”稱王粲的詩“發愀愴之詞”《文心雕龍·樂府》篇評建安文人樂府“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于淫蕩,辭不離于哀思”[2]《文心雕龍·才略》篇云:“仲舒專儒、子長純史,而麗縟成文,亦詩人之告哀焉”[3];《世說新語·傷逝》篇記錄了十九篇故事,全部是寫魏晉名士對死者的哀悼,悲傷之情淋淋盡致。哀婉感傷的詩歌也是這一時期寫的最多的主題。《文選》中這七篇賦更是表達出了以悲為美的審美觀念。鐘嶸《詩品》云曰:“凡斯種種,感蕩心靈。”[4]由萬物的情感而情動于中。劉勰《文心雕龍·詮釋》篇中說“原夫登高之詣,蓋睹物興情”[5]。這些都表明了物與情之間的聯系。西晉向秀的《思舊賦》、陸機的《嘆逝賦》及潘岳的《懷舊賦》所表達主旨既是追憶亡故親友,又是慨嘆時光流逝,尤其那種以情誼之深、悲痛之切的情感來對亡故親友悼念,讀之使人心痛。如《思舊賦》序文中曰:
“余逝將西邁,經其舊廬。于時日薄虞淵,寒冰凄然。鄰人有吹笛者,發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嘆,故作賦。”由序文可知,賦家所懷故交為嵇康與呂安,由琴聲而睹人,發抒內心之悲痛,為前代哀傷賦之罕見。
陸機的《嘆逝賦》抒發內心悲傷之情。以野花、草木來敘述人的生死病老規律。以目睹了家園之荒廢來渲染國破家亡的感傷。陸機以觀物抒情,感物增情,悲景與哀情交織在一起,使賦更深入人心。賦文由思理寫到哀情,最終歸于思理的特點,是陸機哀傷類作品的一貫寫法。隨著自然時間的流逝,人的生命也難以久長,社會人情的遷逝就象征著人生充滿痛苦悲哀,無疑令陸機的作品蘊含了深層次的思理品格。賦中以“哀”或與其情感色彩相同的詞語,組成了一股強烈的情感沖擊,使哀傷汩汩流瀉,直入讀者人心。如“嗟”、“懟”、“恨”、“惜”、“悲”、“惆”、“傷”、“痛”、“怨”、“悼”、“愍”、“咨”、“戚”、“慘”、“毒”、“嘆”等等。特別是此賦濃郁的生命悲傷意識與深沉的悲哀情思,感慨歲月的飄忽、生命的短暫、悼念破亡之國和亡親故時的哀傷,及其嗟嘆自身艱險的現實處境,又傳達人生的沉重感,更使其哀傷賦的創作。
三
南朝文學十分注重情感,文士們對情感的強調甚于歷史上任何一個朝代,認為感情要傾泄于文學,文學必須充滿感情,己經成為當時人明確而普遍的藝術追求。
哀怨愁思是南朝文士江淹賦作的主要情感基調,他的作品主要從各個角度對人生的種種愁情怨緒進行了展現。從內容方面來看,這種愁情的展現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即老死之悲,別離之悲和不遇之悲。所謂的老死之悲,就是指對于時光易逝,生命短暫的悲慨,這可以說是人類千古不變的一個永恒的詠嘆主題,也是江淹賦的一個主要表現。江淹的賦作中反復申訴著其對生命短暫的慨嘆和憂懼,在其作品中處處充斥著與死亡和衰老相關的意象和字眼,如《恨賦》作品開篇即從死后凄涼的景象寫起:“試望平原,蔓草縈骨,拱木斂魂。人生到此,天道寧論于是仆本恨人,心驚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作者揭出“伏恨而死”,作為全篇主旨,語簡意警,扣人心弦。接著作者分敘幾種典型事例,具體描寫各種人物的生死之恨帝王之恨、列侯之恨、名將之恨、美人之恨、才士之恨、高人之恨等,或雄心未酬而遵崩,或亡虜難堪而囚死,或報國無從而含冤,或思君不見而抱怨,或長才難展而郁段,或遭讒莫辯而就刑。如寫帝王之恨,“至如秦帝按劍,諸侯西馳,削平天下,同文共規。華山為城,紫淵為池。雄圖既溢,武力未畢,方架尾矍以為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斷,宮車晚出。”作者以秦王威震諸侯、興邦立業的英雄業績,襯托其死之寂寞,哀感至極,遺恨無窮。又如寫美人之恨,“若夫明妃去時,仰天太息。紫臺稍遠,關山無極。搖風忽起,白日西匿。隴雁少飛,代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終無絕兮異域。”美人遠嫁,思親念土,情致哀傷感人紅顏薄命,身葬異域的凄涼身世,令人悲嘆烯噓。最后以“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作結,首尾呼應。全篇神理貫注,一線穿成。作者是上升至某種普遍性的人生情懷。
《恨賦》總結了古今各種恨情,包舉了人間所有悲怨,作者對恨事的揭示,精警深刻,或攝人心魄,或感人肺腑,內容概括,局法自然。作品文辭鮮麗,煉字警策,多用四、五字短句,音沉氣勁,聳拔深峭,舒曼飄逸則味長,沉勁激昂則意警,是哀傷賦之上乘之作。
南北朝時期,悲怨已經成為文人們刻意追求的審美風尚,王微稱:“文辭不怨思抑揚則流淡無味”[6];蕭繹認為“情靈搖蕩”、“流連哀思”是詩的抒情性的表現;鐘嶸云:“嘉會寄詩以親,離群托詩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戍。殺氣雄邊,塞客衣單,蠕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突出了“悲怨”的感蕩心靈的美感,在這種審美導向之下,怨情自然而然成為文人們重要的表現內容,江淹作為一個敏感的作家,身逢其時,也深受影響。江淹作品中情感題材的賦包括《恨賦》《別賦》兩篇。這兩篇文章所描寫關注的不是一時一人的心理情感狀態,而是上升到普遍的帶有抽象性質的群體情感的關照和展現層面上,像《恨賦》表現各種各樣的恨情,有帝王之恨,列侯之恨,名將之恨,美人之恨,才士之恨,高人之恨,孤臣孽子之恨,榮華富貴者之恨,展現了種種伏恨而死的情狀,從而得出“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之論。帶有哲思觀照的性質。《別賦》則羅列了眾多離別場面,寫了富貴之別,任俠之別,從軍之別,絕國之別,夫妻之別,鉀邪之別,情人之別,通過種種離情,來完成對離別“黯然銷魂”之性質的證明和診釋,歸納總結出離情使人“意奪神駭,自折骨驚”的情感特征。《別賦》里云“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己矣!”一句深悲巨嘆立即揪住讀者內心。從空間的距離與漫長的時間角度來敘說離別憂愁之苦。接著開始敘情,分別從行人和閨婦的視角進行鋪敘景致描寫,情感哀婉凄涼。如“風聲蕭蕭”,“云色漫漫”,“舟凝滯”,“車逶遲”,“掉容與”,“馬寒鳴”,掩下金樽,擱置琴瑟,車馬步行,行人點點淚珠滾落下沾濕車前橫木。通過這些凄惻靜中有動的環境描寫,形象地反映出行子心理哀傷。如寫閨婦獨處時的惆悵:“日影西沉”,“月華初上”,“見紅蘭”,“望青楸”,“巡層楹”,“撫錦幕”。“空掩”,“虛涼”,居人愿去清苦的夢中追隨行子的游蹤。這些動作描寫真正體現了人物心中的哀怨情思。從行子與閨婦身上嘗到別離之傷,接著看到對種種別離情感的鋪墊。
江淹《恨賦》與《別賦》。其句式變化多樣,有四言、六言和少量的“騷體”句型。如四言句“削平天下,同文共規。華山為城,紫淵為池。”[7]六言句“風蕭蕭而異響,云漫漫而奇色。”“騷體”句:“值秋雁兮飛日,當白露兮下時。”[8]句式整齊、韻律和諧、對偶工整、排比繁密,使得四篇駢體哀傷賦,表現哀傷情調的力度更加強烈。《文選》哀傷賦分為騷體與駢體兩種,其基本體制,就字句、篇幅而言,賦的字句較多,篇幅很長。就音律而言,押韻位置固定,一般很少中間換韻。就句子和篇章的構架而言,句式整齊、對仗工整、善于鋪排。
哀傷賦抒情對象的情感指向不同,會使情感意蘊產生差異。根據抒情對象將哀傷類作品,分為哀傷社會和哀傷人生兩大類。其中社會方面設計到有:政治、戰亂、禮制等。人生方面則包括親友:父母、長輩、夫妻、姬妾、子女、朋友。去世、別離等情感。儒家思想主導下的古中國知識分子追求“修齊治平”和“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精神,這種人生理想的實現與否甚至直接昭示著其人生價值的突破和實現,故而他們對社會和政治抱有極強的責任感,哀傷類作品或成為其抒發失落了的政治抱負和表達人間大愛與社會責任感的絕佳題目。古代中國尤重倫理關系,因此,哀傷不同的親友,其情感意蘊也略有不同,如哀亡妻時,多強調。其貞姿淑德,凄婉而孤寂;而哀亡友時,多稱揚其高情遠志,憫惜而傷感。下面筆者將按照抒情對象的不同,簡要分析《文選》哀傷類作品所特有的情感意蘊。動蕩的社會時局而“哀傷”是哀傷類作品中較大的、也是不可回避的主題。江淹《恨賦》、《別賦》則以廣闊的視角透視社會中的“恨事”和“離別”。這些感傷社會亂離、感慨政治昏暗的哀傷類作品,都表現了一種生不逢時、功業難成的悲憤與感傷的情感內涵。哀傷人生的則比較廣泛,其中有悼念親友的如《思舊賦》《嘆逝賦》《懷舊賦》;也有代他人而哀的如《長門賦》《寡婦賦》。哀傷人生的作品。將情感指向了個體或群體的生存狀態,透露出強烈的生命意識。
參考文獻
[1]清·于光華《重訂昭明文選集評》卷四引何悼語,清嘉慶十二年懷德堂刻本。
[2]詹锳.《文心雕龍義證》(全三冊·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第243頁。
[3]詹锳.《文心雕龍義證》(全三冊·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第1776頁。
[4]周振甫.《詩品譯注》[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第10頁。
[5]詹锳.《文心雕龍義證》(全三冊·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第304頁。
[6]嚴可均輯《與從弟僧綽書》,《全宋文》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175頁。
[7](梁)蕭統編,(唐)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選》,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04頁。
[8](梁)蕭統編,(唐)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選》,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06頁。
基金項目:本論文為吉林省教育廳“十三五”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項目編號:吉教科文合字【2016】第406號。
(作者介紹:譚茜木,長春師范大學文學院2017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昭明文選》研究;王大恒,博士,長春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研究方向:魏晉南北朝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