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帆 趙普光
1949年至今,中華人民共和國走過了七十年的歷程。1949年以來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亦已七十載。在這個基本統一定型的社會形態中發生了多次社會轉型,且每一次轉型都給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帶來了不同程度的影響。七十年來的整個當代中國,大致十年左右會有一個具有標志性的轉折發生,從而使文學研究的狀貌和主潮也隨之流轉。所以,按照大致十年左右為一段進行觀察,依然不失為一種通觀七十年來文學研究流變的方法和思路。
但應該看到,當代中國社會的每次轉型對現當代文學研究的影響,更多是停留在人們的直接感受和后設想象等感性層面。所以,很多研究在表述歷次轉型時,往往流于籠統、大而無當的描述和感慨。而對歷史和現象的判斷,如果沒有科學的定量研究做基礎,那么就有可能是武斷的,無法完全避免人們的質詢和懷疑。歷史上的諸多轉折在多大程度上使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開始新的轉型,這些影響和轉型具體又是如何表現的?其實在以往的研究中并沒有多少人真正通過具體、系統的數據來坐實和呈現。
七十年來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成果可謂汗牛充棟,面對大量的文獻、復雜的過程,回顧這段歷史并對七十年來的研究歷程做一個相對客觀的勾勒,其實是極其困難的。僅靠閱讀有限的研究成果,進行以點帶面的檢視,必然會掛一漏萬,而如果嚴格遵循“竭澤而漁”的文獻閱讀原則,篇篇細讀回顧,則又是不現實的。如何對七十年來的研究歷程和趨向做出有著堅實依據的宏觀勾勒和判斷?這是需要面對的問題。
正是基于這些考量,我們認為選取一個有效的視角、依靠數據統計的方法,回顧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七十年來的曲折過程,描畫出扎實可信、有據可依的演變軌跡,不失為一個可行的方案。事實上,通過數據統計的實證研究是我們近幾年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現狀進行考察和把握的一個重要手段。我們希望借助這一手段,通過基于大量研究論文的整理統計,得出具體的數據,勾勒發展曲線,以期呈現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發展過程中有哪些變化和轉折,并在數據實證的基礎上進而分析這一轉型背后的若干問題,從而建立起數量與特征之間穩定、可信的關系。
確定了這一研究目標,那么,如何將文學研究論文的數據統計與文學研究狀況趨勢及特征進行關聯,即如何將文學研究文獻的量(數據)與質(特征)進行關聯是必須要考慮的問題。為了兼顧數據統計的客觀性要求,我們發現某一歷史時段研究文獻的話題出現的熱度(頻率)與這一時期文學研究的趨勢、特點存在密切的關聯。因此,在掌握大量研究文獻的基礎上,統計出論題詞的頻次,是觀察和分析不同歷史階段文學研究的特征、狀況的有效途徑。
在使用統計這一研究手段時,必須首先明白其有效性與有限性。在嚴格意義上,統計方法使用的有效性,往往受到幾個條件的影響和限制,包括選擇的統計對象(樣本)的普遍性與代表性、統計對象分類方案的合理性、數據變化的分析方法等。對此,有必要分別做出說明。
第一,本統計工作采樣的基礎:1949—2018年在國內期刊、報紙等媒介發表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方面的單篇文章。第二,本研究統計的對象:論題詞詞頻。所謂論題詞詞頻,即從1949—2018年發表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方面的單篇文章中提取具有較高頻率的論題詞進行統計,得出其出現的頻次,由此考察某一論題的熱度。第三,論題詞的選擇與提煉:我們根據某一時段集中出現的論題來提煉,盡可能保留原初的詞語表述方法。為了便于操作,適當加以歸類和調整,比如有關文學史觀、文學史格局等方面的研究,我們會根據論文的主要傾向進行提煉;鄉土文學及相關文學類型研究,我們將鄉土、農村等相關內容的研究進行合并處理。
第一,為了呈現1949—2018年論題詞詞頻的歷史變化并兼顧可操作性,本研究以1979年為界劃分為兩大歷史時期,即1949—1978年為第一期,1979—2018年為第二期。第二,在第一期中,按照大致十年為一段,分為1949—1958年、1959—1968年、1969—1978年三個時段。在第二期中,大致分為1979—1989年、1990—1999年、2000—2009年、2010—2018年四個時段。總共是七個時段。第三,分別搜集、整理出每個時段大多數的論文文獻,然后從中提取出現頻率較高的論題詞。
第一,共時性的統計。對七個時段分別計數,選取比例較高的論題詞。通過論題詞的熱度,直觀呈現不同時期的熱點和特征。第二,歷時性的統計。將論題詞在每個時段出現的不同頻次進行縱向的排列整理,可見出不同時段某論題的升沉、顯隱,由此可客觀呈現熱點、特征、領域及問題的歷時性變化。
由于1949—1978年專門發表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論文的刊物,與20世紀80年代后相比并不算多,本時段的統計所涉及的論文多從文學研究和創作的刊物中篩選而出,同時也包含了發表在綜合性報刊上的重要文章。
需要說明的是,本時期很多文章并非現在一般意義的論文,但為了表述方便,都以論文視之。這三十年間,中國現當代文學相關論文整體上產量不高,但呈現出逢批判運動即爆發式增長的特點。第一個十年中大型批判運動最多,因此該時段論文數量也最多。第三個十年由于涉及“文革”,部分年份資料空白,論文數量最少。根據實際操作,論題詞做了適當歸并,如“右派”含“反右”,“新人”含“英雄”“英雄人物”,“工農兵”含“工”“農”“兵”,“群眾”含“大眾”,“深入生活”含“反映生活”,“民歌”含“新詩形式”,“人情”含“人性”。統計表中所錄論題詞為出現頻率較高的詞匯。部分文學史上的重要詞匯出現頻率不高,人工統計的局限與誤差是一個原因,更與研究本身的滯后性特征有關。另外,由于本次統計以十年為單位,部分橫跨不同時段節點的論題詞,如“民歌”“人性論”等,其出現頻率會被分攤到兩個十年中,因此統計結果中的頻率亦不甚高。
我們搜集了此時段內的有關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文章共3071篇,基本涵蓋了這一時期出現的大多數論文,具有可行的文獻統計依據。從上述文章中,提取出相關論題詞,根據出現的頻率,列出出現頻率較高、占比較大的論題詞,具體情況如下。

表1.1 1949—1958年論題詞詞頻統計
為更直觀地觀察這一時段論題詞的詞頻情況,我們根據上述數據做了下面的詞云圖。

圖1.1 1949—1958年論題詞詞云圖
從表1.1和圖1.1可以看到如下特點和問題。第一,前三個論題詞出現的頻率較高,尤其是“批判” 一詞,達到了20%以上。“胡風”“右派”也在10%左右。可見20世紀50年代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討論話題的集中度極高。再考慮到“胡風”一詞主要出現在批判胡風的那幾年中,“右派/ 反右” 主要出現在1957—1958年,即使在較短的時間內使用,也有如此高的頻率和比例,足見話題的集中度達到了驚人的程度,這也說明研究論題、論域的單一。即使是在基數不大的3071篇中,“批判”一詞竟在707篇里出現。而且與“胡風”“右派”“民歌” 等只是短時間內大量出現的方式不同,這個詞在整個十年間持續出現過,非常穩定。這說明群眾運動式的討論、批判是整個50年代現當代文學研究的主要面向。第二,這個時段的相關文章僅搜集到3071篇,雖然或有遺漏,但也涵蓋了絕大多數論文。這個基數不大(與1978年以后相比),說明作為一個學科,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在50年代還未能真正形成。
我們搜集了這一時段內的有關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文章共1564篇。該不完全統計基本上涵蓋了這一時期的大多數文章,具有可行的文獻統計依據。論題詞具體出現頻率和所占比例如下。

表1.2 1959—1968年論題詞詞頻統計
根據上述數據做了下面的詞云圖。

圖1.2 1959—1968年論題詞詞云圖
由上圖可看出以下幾個特點:第一,“人情”“民歌”等是較短時期里突然且集中出現的論題詞。第二,“新人”已經躍居了頻次的第一位,而“批判”的頻次依然很高。第三,“毛澤東思想”開始大量出現在有關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研究文獻中。
我們搜集了這時段內的有關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文章共763篇,基本上涵蓋了這一時期的大多數文章,具有可行的文獻統計依據。論題詞具體的出現頻率和所占比例如下。

表1.3 1969—1978年論題詞詞頻統計
根據上述數據做了下面的詞云圖。

圖1.3 1969—1978年論題詞詞云圖
上圖可見:第一,“批判”又一次居于首位。第二,“文革”“樣板戲”等是此前二十年里沒有的,“魯迅”在前二十年里出現次數并不多,不是較為熱門的論題詞,而20世紀70年代卻開始大量出現。第三,文章基數大幅度下降。第四,“解放思想”“四人幫” 等是在“文革”結束之后開始頻繁出現的,較為持續、穩定地還是“批判”“英雄”“毛澤東思想”“階級斗爭”等。
數據其實是會說話的。上述三組圖表,如果結合起來縱向觀察,頗有些問題和啟發值得進一步討論。三組圖表直觀地呈現出前三十年間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宏觀趨勢,其背后的原因引人思考。首先,統計表明,三個十年中每個階段的研究最突出的特點是,論題詞詞頻的集中度非常高。雖然在不同的時段中,頻度最高的論題詞略有更替,頻度稍有升降,但總體上都是居高不下的。比如“批判”這一論題詞,最高竟達驚人的23.02%。這一數據呈現的不僅是話題的集中度,而且表明在不同的時段里,研究的面目、聲調和論調的趨同。這種趨同體現在論題詞詞性本身的指向性上。這個指向性或體現為論題詞隱含的立場,或體現為論題詞概念的確定性。關于隱含的立場,如“批判”,類似的詞還有“戰斗”“斗爭”等,指向鮮明、直接。經常與這些論題詞搭配的是“必須”“堅決”“應當”“徹底”等副詞①,“揭露”“揭批”“粉碎”“捍衛”“保衛”等動詞②,這就更強化了態度的絕對、情感的強烈、語氣的無可置疑。關于概念的確定性,如“資產階級”“右派”“文化大革命”“現實主義”等,都有著具體、明確的意義,不能隨意闡釋、爭論。
第二,高頻度論題詞在三個十年中,頻度升降比較劇烈。我們將具有共性的論題詞進行縱向排列,可以在下表中發現各個論題詞的詞頻在三個時期的比重的變化。

表2.1 1949—1978年共性論題詞詞頻變化

階級性 2.05%中間人物 1.73%革命現實主義與革命浪漫主義 1.60%四人幫 9.31%魯迅 6.95%階級斗爭 6.03%樣板戲 5.00%“文化大革命” 3.53%批林批孔 3.01%解放思想 2.36%
從上表可見,三個十年間提煉的論題詞,唯一一個貫穿始終的是“批判”,其他高頻度詞呈階段性的消長。而且不少論題詞會在某幾年(甚至更短的時間里)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比如“民歌”一詞,雖然統計中由于技術原因將該詞分置于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中,但實際搜集統計時,我們看到這一論題詞主要集中地出現于1958年,此后又迅速地消失。周揚在1958年初發表的《新民歌開拓了詩歌的新道路》(載《紅旗》1958年第1期)一文,為集中出現的發端,尤其是《人民日報》社論《大規模地搜集民歌》(載《人民日報》1958年4月14日)更是將此熱潮推向了高峰。
“批判”大致穩定,其他論題詞則有明顯的消長,這一數據表明了一個現象:三十年中文章的具體批判對象會因時而異,但其主調則保持穩定。比如,相繼出現 “武訓”“胡風”“紅樓夢”“反右”“四人幫”等高頻詞,短時間后又相對減少或消失。但是“批判”“揭露”等類似表達則大致延續了整個前三十年。這說明在這一時期,相繼出現多個不同的集中論題,盡管論題不同,但是整體的話語風格、基調保持不變。即批判是一成不變的,變的只是批判的對象。例如,雖然1958年“民歌”這個論題詞突然大量涌現,但該詞背后的思路、觀念還是在延續此前的命題,并沒有太大變化。前文提到的《大規模地搜集民歌》一文,固然是在提倡搜集、研究和創作民歌,而關于重視民歌的原因,文章明確指出:“這是一個出詩的時代,我們需要用鉆探機深入地挖掘詩歌的大地,使民謠、山歌、民間敘事詩等等像原油一樣噴射出來。我們既要把它們忠實地記錄下來,選擇印行,也要加以整理和研究,并且供給詩歌工作者們作為充實自己、豐富自己的養料。詩人們只有到群眾中去,和群眾相結合,拜群眾為老師,向群眾自己創造的詩歌學習,才能夠創造出為群眾服務的作品來。”③其實早在新中國成立之初,胡喬木、周揚等人已經分別發表文章強調這個問題,如前者的《文藝工作者為什么要改造思想?》(載《文藝報》1951年第4期),后者的《整頓文藝思想,改進領導工作——十一月二十四日在北京文藝界整風學習動員大會上的講演》(載《人民文學》1952年第1期)。如果再往上溯,則應追至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可見這一文藝創作思路是一以貫之的。
第三,論題詞的趨勢、突變與社會歷史的轉折存在共振。應該注意到,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中相繼出現而又相繼消失的“武訓”“胡風”“紅樓夢”“反右”“批林批孔”以及“四人幫”等詞,如果驗之于當代中國前三十年的歷史,我們會發現每個論題詞的集中出現都與其背后的歷史變動、社會轉折相關。比如 “樣板戲” 在1968年和1974年前后出現頻率較高,這不是偶然的④。所以,這一數據顯示出的問題,既耐人尋味,也令人扼腕:文學及文學研究自律與他律的悖論呈現得如此顯豁。這種共振還體現在另一個數據上。我們清楚地看到,在這三個十年中,所搜集到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文章的數量分別為:3071篇、1564篇、763篇。很明顯,相關研究文章的數量呈現出越來越少的趨勢。文獻數量的減少是研究熱度、研究深度以及研究力度等呈下降態勢的最顯性的表現。聯系1949—1978年中國社會思潮的起伏,研究文獻數量逐步下降的趨勢也是社會歷史演變的某種投影和反映。
1979年以來相關數據的統計,主要以中國知網搜集期刊論文為基礎,并適當參照紙質刊物。最后統計基數為:1979—1989年2690篇,1990—1999年5691篇,2000—2009年27311篇,2010—2018年35568篇。
一些論題詞的范圍及選取原則需要補充說明。20世紀八九十年代熱門的新寫實、尋根文學、先鋒文學等并未單獨列出,統一歸入了“思潮流派”一項;“文學史觀” 一項中主要包含對中國現當代文學史觀、文學格局、方法等的總體研究以及當時討論較多的重寫文學史和文學史起點、分期等問題。其他如學科教學研究和具體文學史著作的評論等未進入統計。歸并的具體情況如下:“西方”含“世界”“域外”“外國”等,“傳統”含“古典”“民族”“本土”“傳承”等,“文學史觀”含“史觀”“格局”“起點”“斷代” 等,“鄉土”含“農民”“農村”“鄉村”等,“市場”含“商品”“市場經濟”“商業”“消費主義”等,“政治”含“體制”“制度”等,“都市”含“城市”“都會”等,“民間”含“平民”“市井”“市民”等,“文化自覺”含“文化認同” 等,“媒體”含“媒介”“傳播”等,“性別”含“女性文學”“女權”“女權主義”等。但“現代”只含“現代化”,而“現代性”“后現代”“反現代”則并舉,不宜互相包含。當一些論文同時論及傳統與現代、傳統與西方、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等論題詞時,根據原文的側重分別統計。在統計過程中還會發現,這一時期對臺港澳(尤其是臺灣)文學、“五四”文學以及散文等關注很多,鑒于分類標準的相對統一,這些話題并沒有在結果中列出。另外,一些低于1%的論題詞只選取了部分重要的列出。
據不完全統計,我們搜集了這一時段有關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文章共2690篇,基本上涵蓋了這一時期的大多數文章,具有可行的文獻統計依據。論題詞具體出現頻率和所占比例見下表。

表1.4 1979—1989年論題詞詞頻統計

知識分子 23 0.86%當代性 23 0.86%形式 18 0.67%都市 15 0.56%價值觀 15 0.56%浪漫主義 11 0.41%政治 7 0.26%現代性 7 0.26%通俗文學 7 0.26%后現代 6 0.22%市場 5 0.19%文體 4 0.15%
根據上述數據做了下面的詞云圖。

圖1.4 1979—1989年論題詞詞云圖
上面圖表顯出與此前不同的特點和趨向,亦有值得深究的話題。第一,與20世紀70年代相比,這個時段里最突出、最明顯的數據有兩個特點:一是文章基數呈爆發式增長,二是論題詞空前豐富多樣。特別是后者尤其值得注意,論題詞的豐富、多元,在話題的時空緯度上大幅度擴展。反映在數據上,即論題詞的頻次和比例相對分散,論題詞頻度相對優勢不再如此前那么突出。比如,不再出現如“批判”“胡風”“反右”等集中的論題詞。需要說明的是,80年代出現的論題詞遠遠比表1.4所舉的25種更多、更豐富,只不過因為考慮到很多論題詞所占比重過小,未全部列出,或做適當歸并。我們可以看到,一些新的話題,如“市場”“通俗文學”等,雖然頻次不高,但卻是某類研究的苗頭,比重將在后來的三十年中逐漸增加。文獻基數和論題詞多樣的數據特點表明,大致從1979年開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范圍大大擴展,論題詞涉及的問題開始多元,層次也日趨豐富。
第二,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開始了學理化、學術性的自覺推進。如果比照此前三十年間的論題詞,我們會明顯發現,大量新出現的論題詞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意識形態和情感色彩弱化,不再像此前的論題詞那樣意識形態明確,政治立場和情緒態度鮮明,更強調學理性、學術性。在這個意義上,這一階段的數據表明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真正開始了學理化、學術性的進程。需要補充的是,在整理過程中,數據不能很好呈現但卻很重要的一點是,與此前不同,1979年之后的文章,逐漸開始接近論文的體例,這也是學理化、客觀化傾向的體現。
第三,如果將這些論題詞之間的頻度再做細致對比,我們會發現不同的論題詞頻度的背后折射出80年代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某些特點。1.“西方” 這類論題詞的頻次是最高的,說明這一時期學界對中國現當代文學與域外文學、文化關系的思考開始有了自覺意識,并且體現出一定的持續性和普遍性。關涉這一論題的諸多論文關注的具體問題紛繁各異,開啟了多種研究可能,有宏觀方向的論述,也有具體而微的切入,有涉及哲學文化思潮影響的,也有側重文學思潮梳理的。這一現象充分表明改革開放后,中國現當代文學對域外思潮敏銳感知、大膽借鑒的研究態勢。如果我們聯系這一時期的具體論文就會發現,關涉西方、海外、世界、域外等話題的文獻與此前相比,幾乎可以說呈井噴式增長的態勢。雖然“‘五四’以后對外國文學的翻譯和介紹涉及的國家、時代和文學體裁,都是非常廣泛的,因而新文學所受到的影響也是復雜的和多元的”⑤,這樣的判斷本來不過是一個事實和常識,但在此期間被重提確有其重要意義。大門的打開,自然會涌入新鮮的質素,從而激發對歷史的重新認識,于是文學與文學史的重寫也就成為必然。應該指出的是,這種打開并不是一蹴而就,乍暖乍寒的曲折反復幾乎伴隨著整個80年代的文學研究。2.“傳統”的頻次位列第三,這也是此前未有的。這些均表明從這一時期開始,現當代文學與傳統文化、西方文化的關系,逐漸為學者重視和正視。比如,在這一過程中,樂黛云的《世界文化對話中的中國現代保守主義》(載《中國文化》1989年創刊號)就試圖在中西文化對話中對保守、激進的悖論與復雜性有所發明。在這一時期,很多論文顯示出在新與舊、中與西的雙重緯度中重新思考的努力。事實上,也只有從更高的層面和更大的格局來觀照,才能重新發現傳統與中國現當代文學的諸多面向。
我們搜集到這一時段有關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文章共5691篇,總體基數在繼續增長,是20世紀80年代的兩倍多。這一基數基本上涵蓋了這一時期的大多數文章,具有可行的文獻統計依據。本時段論題詞具體出現頻率和所占比例見下表。

表1.5 1990—1999年論題詞詞頻統計
根據上述數據做了下面的詞云圖。

圖1.5 1990—1999年論題詞詞云圖
上圖可見如下特點與趨勢。第一,作為研究領域和思路的“思潮流派”,從20世紀80年代大量出現并居第二位,到本時段則躍居首位。“思潮流派”詞頻持續上升,表明研究領域和思路出現新變化,反映了80年代開始出現的研究熱點,繼續保持熱度并有不斷升溫的趨勢。不同的思潮流派,意味著不同的文學風格,而風格之不同又基于各異的文學觀念。文學思潮流派的豐富與否,表征著文學創作多元、繁榮的程度。學界從80年代開始重視對文學思潮流派的研究,至90年代達到高點,這一現象隱含著對不同文學風格、文學觀念的客觀評價,表征著文學及文學研究開放、包容的可貴空間。這一時期,現當代文學史上影響較大的社團、思潮、流派等,幾乎都已經有了較為深入的研究。這其中,有專論某一個或一類社團流派的⑥,有縱向梳理思潮變遷的⑦,有細究某一文體中的流派的⑧,也有宏觀對比、論述流派的⑨,還有一些轉瞬即逝或長期塵封的社團流派在這一時期被發掘、呈現出來。
第二,除“思潮流派”詞頻上升外,其他論題詞詞頻的排序也有所變動。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傳統”的頻次開始超過“西方”等論題詞。這一數據的變化,直觀地說明在20世紀90年代,現當代文學與傳統文化的關系更受研究者的重視,與此前相比,學界逐漸正視傳統文化對現當代文學無形或有形的籠罩⑩。這當然與思想淡出、學問凸顯的時代風習相關,也與保守復古思潮在90年代的出現有關?。當然,應該看到,熱衷于傳統并不意味著所有學者都盲目地泥古,其中相當的研究隱含著對當時瑣屑、沉悶的日常生活的拒斥與警惕?。
第三,統觀上述數據,還可以看到一個明顯的現象,即雖然一些論題詞所占基數的比例有所下降,但頻次的絕對值卻有較大幅度上升。這說明在基數空前增長的前提下,大致上每種論題詞所涉及的研究領域都在進一步深化。這一點在對21世紀以來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統計中表現得更為突出。研究的日趨豐富和精耕細作,當然會帶來重復與泡沫化的問題,不過這或許可以視為學術推進的代價。
第四,一些在20世紀80年代開始出現的論題詞,在這一時段呈現大幅度增加的態勢。比如,“后現代”頻次上升尤其明顯,由80年代的個位數(6次),增加了近二十倍(108次)。“后現代”論題詞的突增,一方面與社會現實的觸發有關,一方面也與理論話語的刺激有關,很多著述流于純粹的話語操練。具體文獻顯示,確實有不少學者面對剛剛萌生的消費文化,迫不及待地歡呼后現代主義社會的到來,并倉促地用后現代主義理論試驗一番。應該看到,當代中國的文化現實依然是在前現代、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互滲的差序格局之下。在用后現代主義理論話語演練時,學者應該正視這一理論的有限性與有效性同時存在。“后現代”之外,“現代”“都市”等詞的出現頻率也提高顯著,這是文學研究視角更新以及研究及時反映社會變動的體現。數據還顯示,這一時期還出現了一些此前鮮有提及的論題詞,表明學術領域和方向在不斷拓展,這也是學術研究更趨豐富多樣的證明。比如,與80年代相比,“全球化”是一個新的論題詞,而“民間”(包括“平民”“市井”)等相關話題在90年代也被逐漸提及并有增長趨勢。
我們搜集了這一時段內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文章共27311篇,基本上涵蓋了這一時期的大多數文獻,具有可行的統計依據。21世紀以來的研究論文文獻統計基數,除期刊論文之外,也兼顧碩、博士學位論文。統計顯示,總體基數比此前翻了約四倍,論文生產呈爆炸式增長。基數空前增加,會給論題詞頻次比例的呈現帶來一定影響。論題詞具體出現頻率和所占比例見下表。

表1.6 2000—2009年論題詞詞頻統計

文學史觀 531 1.94%全球化 495 1.80%都市 348 1.27%鄉土 347 1.27%思潮流派 336 1.23%語言 325 1.19%后現代 275 1.01%西方 213 0.78%知識分子 183 0.67%現代主義 163 0.60%現實主義 128 0.47%現代 122 0.45%傳媒 111 0.41%網絡文學 105 0.38%政治 95 0.35%文化自覺 81 0.30%市場 69 0.25%浪漫主義 68 0.25%生態 68 0.25%地域寫作 65 0.24%反現代 37 0.14%科幻 36 0.13%自由主義 35 0.13%新世紀 34 0.12%新時期 21 0.08%
根據上述數據做了下面的詞云圖。

圖1.6 2000—2009年論題詞詞云圖
上述圖表呈現出一些與此前不一樣的新特點。第一,“現代性”出現的頻率達一千多次,平均每年百余次,取代了20世紀90年代的“思潮流派”而躍居第一。而“思潮流派”已大大落后,被多個論題詞超越。這一數據變化,表明21世紀第一個十年間,研究的熱點已經再次發生了轉換。“現代性”相對而言成為最有影響的研究熱點,而“思潮流派”作為研究思路和領域在逐漸回落,被多個新的領域擠壓。
其次,“傳統”依然居高不下,從頻次的絕對值來說,比20世紀八九十年代有了更大的發展,似乎可以說明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復古思路又在進一步凸顯。但應該看到,與一些單向度地突出和強調中國現當代文學與傳統關系的視角不同,在很多時候,研究文獻中的“傳統”與“現代”往往是連用在一起的,這顯示出研究者試圖探究二者復雜關系的努力與用心。類似例子很多,僅舉其一。如有學者在論及廢名詩學理論與創作實踐時即指出:“廢名的詩歌觀念承襲了周作人的‘文藝復興’的文學觀念,是以‘現代’眼光重釋和取舍‘傳統’,打破了‘傳統’ 與‘現代’非此即彼的割裂關系。”?
第三,20世紀與八九十年代詞頻排序相比,在這一時段里,“西方”一詞則在比例上下降最為明顯,從所占比例由80年代的7.29%降至0.78%,這與“傳統” 一詞居高不下,形成了鮮明而有趣的對照。文學研究的潮流既是整個社會文化思潮動向的組成部分,又是后者的反映,論題詞的升降變化,是社會文化思潮變動轉向的表征。從“西方”一詞詞頻的下滑,可以看出有關中國現當代文學與域外文化關系的研究在21世紀最初十年間的某種趨向。
第四,一些新的論題詞開始出現,顯示文學研究的某種新動向或預兆。比如,“網絡文學”“科幻”“反現代”“生態”開始出現。前兩種論題詞,表征著新的文學類型研究的出現和擴展。“反現代”則可以視為對現代性的一種反向思考,這其實也是現代性深化的反映?。另外,“自由主義”作為一種文學思潮的出現,也值得注意。在此前,比如80年代,人們更多的是使用“自由化”等相關詞,而作為一種文學思潮,“自由主義”在21世紀第一個十年中出現,是引人深思的現象。
我們搜集了這一時段內的有關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文章共35568篇,基本上涵蓋了這一時期大多數的文章,具有可行的文獻統計依據。論題詞具體出現頻率和所占比例見下表。

表1.7 2010—2018年論題詞詞頻統計
根據上述數據做了下面的詞云圖。

圖1.7 2010—2018年論題詞詞云圖
從以上圖表可以看到,除總體基數的進一步大幅度增長外,還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特點。第一,僅從數據顯示來看,我們會發現論題詞“現代性”繼續領跑榜單,而“傳統”則依然屈居第二。這當然反映了“現代性”詞頻的優勢地位,但排名有時候在一定程度上會把具體的文獻關系夸大。其實在這一時期,與“現代性”和“傳統”兩個論題詞有關的文獻的絕對數量,在絕對值上的差距正在大大縮小(前者為1598篇,后者為1582篇)。如果再考慮到人工統計的誤差,它們在數據上的差距幾乎可以忽略。雖然21世紀第二個十年還未結束,但可以預期的是,“傳統”一詞的熱度還會持續上升,最終很可能躍居首位,而且這種狀況或許會持續相當長的時間,這與近十年來整個社會的文化思潮狀況密切相關。
第二,論題詞“文學史觀”的位置進一步上升,這透露出一個信息:更多的學者開始回應和思考中國現當代文學這一學科如何拓展的焦慮。可以說,幾乎沒有任何學科能如中國現當代文學這樣對本學科的合法性和研究領域極度焦慮。由于不同的文學史觀涉及文學史斷代、分期、作家作品現象的重新發現乃至整個文學史的重寫,所以隨著時間推移,研究的焦慮會越來越凸顯。于是,如何重構文學史就成了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無法回避的問題,對文學史觀的格外關注也必然會持續下去。
第三,“網絡文學”“媒介”等論題詞的絕對值并沒有如我們想象的那樣明顯提高。可見,盡管網絡文學不斷發展并受到來自作協等官方機構的關注,但作為學理化研究的對象,它并沒有如預想的那么受到關注。這一反差透露出一個現象:文壇、作協確實越來越重視網絡文學,市場和資本也同樣對網絡文學極為青睞,但與表面的熱鬧相反,相關的學術研究則明顯沉寂。這種冷熱對比,或許并不表明學者對網絡文學的冷漠,而是因為既有的研究方法、范式無法面對網絡文學這一新的文學形態。
值得一提的是,一些論題詞詞頻的絕對值明顯上升,表明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新趨勢。比如,“科幻”的絕對值就有明顯增長。但是,從相對值上看,“科幻”在這一系列論題詞中所占的比例還很有限,這似乎表明科幻文學的發展和研究不能過于樂觀。此外,“文化自覺”有著明顯的上升,這背后投射出的時代氛圍,頗值得玩味。還有,從絕對值上看,“鄉土”也有明顯的提升。如果聯系前面三個十年,那么我們會發現不溫不火的“鄉土”一直是1979年以來非常重要的論題詞。具體到研究文獻的重心和角度,隨著20世紀90年代以來城市化進程的推進,移動流轉人口的劇增等變化,鄉土文學研究在不斷地調整和回應?。
我們將前述1979年以來的每個時段論題詞再進行縱向的整理,選取貫穿于整個四十年來研究共有的論題詞進行排列,得出表2.2。可見,在四十年中,這些論題詞詞頻的比例有升有降。這些變化背后或可看出某些信息和意味來。
總體上,大多數論題詞的詞頻比例在四個十年中呈下降趨勢,但詞頻的絕對值幾乎都在上升。這一數據反差,首先是由于統計基數(也就是發文量)四十年來的大幅度增加導致的。詞頻的絕對值飆升,說明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文獻數量漸次增長,也表明研究隊伍越來越龐大。每個論題在各個時段的詞頻比例在相對下降,說明論題詞的集中度逐漸弱化,這意味著四十年間研究的話題漸趨多元、豐富。
在比例次第下降的諸多論題詞中,降幅較為明顯的是“西方”。這表明隨著時段的推移,研究者關注中國現當代文學的重點發生了明顯變化。中間稍有波折而總體趨勢卻在上升的是“傳統”,如果考慮到2010—2018年基數最大這個因素的話,“傳統”這個話題可以說在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空前地熱鬧起來。把1979年之前的三十年合在一起來與之后的四個十年作一對比,這個趨勢就更加明顯。這表明“復古”是21世紀以來,尤其是第二個十年中最突出的現象。而如果對這些從傳統角度來研究中國現當代文學,或者說探究中國現當代文學與傳統文化關系的文獻做更細致的觀察,我們會發現研究者的觀念、切入角度和研究思路并不一致。在學界未對傳統做出系統清理的情況下,出現大量跟風和應景式的文獻就不奇怪了。
貫穿于整個四個十年的論題詞,其數據統計變化呈現研究的熱度趨向。比如“鄉土”,其絕對值在明顯上升,而相對值則略有下降,但總體較為穩定,說明這個領域一直是非常重要的話題,沒有特別熱或特別冷的情況。相似的,“語言”一詞也不溫不火。這當然與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中語言問題不容忽視有關,而更為重要的原因在于,語言與價值中立的形式研究關系較為密切。相比而言,“現代”“現代主義”等話題的比例起伏較為明顯,尤其是在21世紀第二個十年表現最為慘淡,跌幅非常大。這一統計結果令人吃驚,難道步入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我們已經“現代”到了不需要談“現代”的程度?

表2.2 1979年以來共性論題詞詞頻變化
七十年來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中,文章基數變化很大:1949—1958年搜集到3071篇,1959—1968年搜集到1564篇,1969—1978年搜集到763篇,1979—1989年搜集到2690篇,1990—1999年搜集到5691篇,2000—2009年搜集到27311篇,2010—2018年搜集到35568篇。具體每個時段基數的變化見下圖。

圖2.1 七個時段文章基數變化圖
從上圖可以看出,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文章的基數在1949—1978年間逐漸減少,而在1969—1978年間觸底之后,從1979年開始迅速反彈,每十年會出現數倍的增長。根據對具體文獻的觀察,文獻數量增長的同時,其專業化、學術化程度亦迅速增強。
數量之外,論題詞的散點分布情況更能顯示文獻的存在狀態和特點。這可以從論題詞的集中程度來觀察,也就是說,相較于文獻基數,論題詞集中度更具有統計學價值。事實上,論題詞的集中度以1979年為界發生了極大變化。為說明這個問題,我們采用了高頻詞和集中度兩種路徑來分別統計。
第一,高頻詞,即每個時期出現頻次較高的論題詞。高頻詞數量的多少,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直觀反映出話題是否多元。我們從每個十年中選取了出現頻次超過50次的高頻詞進行統計,以直觀體現高頻詞數量變化趨勢。請看下圖。

圖2.2 高頻詞數量變化曲線
可以看出,每個時期高頻詞的數量變化情況是:1959—1978年這二十年間高頻詞數量很低,尤其是1959—1968年高頻詞數量處于谷底(超過50次的高頻詞只有三個)。而從1979年開始,超過50次的高頻詞的數量迅速上升。這一數據曲線,直觀地說明70年代末以后論題詞在逐年迅速增多,這也更進一步表明從這個時期開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論題、論域逐漸豐富、多元。
第二,圖2.2顯示的頻次在50次以上的高頻論題詞的增加,表明研究論題的日趨增多。然而,要更準確地證明1979年之后研究論域、話題的去壟斷化程度,有必要采用新的觀察角度。為此,我們引入了經濟學研究領域中的市場集中度(CR4)的方法?來進行呈現。具體做法是,分別將七個十年中詞頻位居前四的論題詞的百分比相加,這個百分比之和表示每個十年位居前四的論題詞所占該時段的份額(比例)。由此,1949—2018年論題詞集中度(CR4)就呈現出如下圖所示的曲線。

圖2.3 七個十年CR4曲線
可見,位居前四的超高頻詞所占比重越大,說明其在該時段所有論題中的份額越大,亦即該時段的論題越集中,反之,比例越低,說明論題越分散。由該曲線可以看出,1949—1978年話題集中,尤其是1949—1958年、1969—1978年兩個時段的比值最大,借用經濟學的劃分類型,這兩個時段的論題集中度屬于典型的“寡占型”,而1979年之后論題越來越分散,其集中度屬于“競爭型”的狀態?。這表明1979年之后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在領域、方法、觀念、理路、風格以及觀點等方面多元展開。當然,這并不必然意味著不存在某些主導性的力量和傾向。
圖2.1、圖2.2、圖2.3分別從三個側面描述了1949年以來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軌跡。從總體看,1979年是一個臨界點,從這一年開始,數據呈現出穩步上升或下降的趨勢。在此前和此后的兩個大時期內,論題詞詞頻的變化程度非常顯著。首先,1979年之前和之后的論題詞幾乎截然不同,前三十年出現頻次較高的論題詞,在1979年之后消失了。反之,1979年以來的大部分高頻論題詞,在1979年之前則沒有出現。這說明1979年前后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有著極為不同的形態。第二,以1979年為界,前后兩個時段的論題詞分別有著明顯的連續性,主要的話題雖然所占比例有所變化,但在相應的時段內都是持續存在的。這表明,1979年之前的文章在問題、思路和風格等方面具有相對統一性,而1979年之后的研究成果亦具備了自己的特征。所以,多種數據顯示的變化趨勢都指向了一個事實:七八十年代之交的重大社會轉型對于文學有著巨大、深刻的影響,再次證明改革開放不僅是當代中國社會巨大轉變的開始,也是中國現當代文學史及相關研究極為重要的轉捩點。
本文可以視為我們近年來持續進行的實證性、客觀化寫作的新嘗試。我們基于數據統計的實證方法來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七十年來的發展軌跡做出勾勒和描畫,并首次引入了經濟學中的相關研究方法,使得七十年演進形態能夠得到更加立體、直觀的呈現。基于客觀數據、直觀軌跡,我們對數據所隱含的一些突出問題進行了適當的分析,希望以點帶面地引發相應的思考。事實上,數據不會說話,然而數據又最能“說話”,數字和圖表所蘊含的信息和話題,遠不止我們在文章中所提及和分析的那些,還有更多富于啟發性的問題可以從這些數據和圖表中挖掘。數據和圖表只是“遠讀”(distant reading)?的凝練和提取,而支撐這些數據和圖表的,其實是背后的文學(研究)歷史事實。要真正對這些有血有肉的歷史事實有切膚的感知把握,則需要 “細讀”(close reading)的體察。要言之,我們進行實證性客觀化寫作的一個期待,不過是想通過這些數據的客觀呈現,保存一些史料以及線索而已。若能如此,則足矣。
① 參見毛澤東《應當重視電影〈武訓傳〉的討論》,載《人民日報》1951年5月20日;周揚《我們必須戰斗》,載《人民日報》1954年12月10日;甘泉《必須堅持工農兵方向》,載《文藝報》1952年第7期;《批判胡風的資產階級唯心論文藝思想》,載《文藝報》1955年第3期;蕭殷《民歌應當是新詩發展的基礎》,載《詩刊》1958年第11期;趙晨暉《必須批判“無沖突論”》,載《朝霞》1974年第4期。② 參見《保衛社會主義文藝事業,深入開展文藝界反右派斗爭!》,載《處女地》1957年第10期;《粉碎丁玲、陳企霞、馮雪峰反黨集團,保衛黨對文學事業的領導》,載《人民文學》1957年第9期;李準、南丁、克西《剝去右派分子欒星的外衣》,載《奔流》1957年第8期。
③ 《大規模地搜集民歌》,載《人民日報》1958年4月14日。
④ 《人民日報》在1968年9月26日發表文章《工農兵英雄的壯麗頌歌——贊革命樣板戲》。1974年5月23日,《人民日報》推出報道《在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文藝路線指引下,我國革命樣板戲進一步普及和發展》。
⑤ 王瑤:《現代文學中的民族傳統和外來影響》,載《昆明師院學報》1979年第1期。
⑥ 如文學研究會、創造社、京派、海派、新月社等都有大量的專門著述推出。
⑦ 參見丁帆、何言宏《論二十年來小說潮流的演進》,載《文學評論》1998年第5期;陳曉明《現代中國文學思潮流變論》,載《學術研究》1998年第3期。
⑧ 錢理群:《中國現代的堂吉訶德和哈姆雷特——論七月詩派和九葉詩派詩人》,載《文藝爭鳴》1993年第1期。
⑨ 陳思和:《九十年代文化思潮片論》,載《華東師范大學學報》1998年第5期。
⑩ 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傳統并沒有消失,作為過去與現在的媒介,它在現代社會的建構中也被不斷地建構和重新建構著”(郭于華:《生活在后傳統之中》,載《讀書》1997年第6期)。具體到文學研究,也有很多學者延續這一思路。比如,在文體方面,有學者談及現代散文對傳統神韻的延續:“經過一番解構、挑選、轉化、重建,六朝文作為重要的傳統資源,正滋養著現代中國散文。”(陳平原:《現代中國的“魏晉風度”與“六朝散文”》,載《中國文化》第15、16期合刊,1997年)在文化變遷方面,有學者論及新文學變革中“汲古求新”的文化模式:“文學的變革,不是‘斷裂’,而是對此前傳統文學再闡釋。這種再闡釋即對原文化形態的策略性誤讀。為了變革當前的文學,而從傳統中尋找符合需要的資源,對其進行‘再闡釋’的現象,本文稱之為‘汲古求新’的文學變革模式。這種模式常表現為兩種方式:一是‘隔代遺傳’,即越過離當前變革最近的一段歷史,上溯到更早的歷史傳統中的資源和根據,以反抗和否定當前要變革的現實;一是‘同情弱者’,即尋求傳統中處于弱勢和邊緣地位的資源,以抗拒和否定當前正統的文學勢力。‘五四’ 新文學的變革往往遵循著這樣的模式……具有普遍性的這種文化模式,也表明任何革命都不是徹底的斷裂,而是永遠處在‘藕斷絲連’的過程之中。”(趙普光:《在永恒的過程中——論“五四”新文學變革的文化模式》,載《江蘇社會科學》2015年第3期。)
? 海外現代新儒家的著作也是在這個時期開始被較多地介紹到國內。
? 比如有學者這樣評述汪曾祺身上的傳統審美的復活:“從作家與現實的關系看,汪曾祺所持的是‘邊緣化’立場;同時汪曾祺還以他的創造讓我們重溫了審美化的人生之魅力,他以文人的情致雅趣關懷去掉了日常生活的粗鄙,代之以詩意和書卷氣。”(王堯:《“最后一個中國古典抒情詩人”——再論汪曾祺散文》,載《蘇州大學學報》1998年第1期。)
? 張潔宇:《論廢名詩歌觀念的“傳統”與“現代”》,載《南京師大學報》2008年第1期。
? 如有學者論及沈從文時提出這樣的問題:“沈從文存在的意義,除了審美以外,他選擇中國傳統文化另一種資源(老子)而建立的與歐洲浪漫主義暗合的自然哲學精神,對以工具理性為特征的中國的現代性選擇,應當是一種補充和豐富。或許應當說,沈從文選擇的是另一種現代性?”(楊聯芬:《沈從文的“反現代性”》,載《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3年第2期。)
? 參見丁帆等《中國鄉土小說的世紀轉型研究》,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 市場集中度是經濟學研究常用的指標,即通過某幾個企業在行業內所占的份額之和,衡量企業壟斷程度。“根據傳統經濟學的定義,行業的競爭或壟斷程度可以用產業的市場集中度,即一家或幾家最大的企業所占據的市場份額來衡量。在具體應用中,最大4家企業占行業的份額(CR4),或者最大8家企業占行業的份額(CR8)是最為常用的判定指標。市場集中度越高,說明市場的壟斷性程度越高。”(張維迎:《經濟學原理》,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60頁。)
? 借用經濟學的分類方法。經濟學家貝恩(Bain)在產業組織理論的實證研究中,依據前四位和前八位廠商的市場集中度指標,做過更細致的類型劃分:寡占Ⅰ型:85%≤CR4;寡占Ⅱ型:75%≤CR4<85%;寡占Ⅲ型:50%≤CR4<75%;寡占Ⅳ型:35%≤CR4<50%;寡占Ⅴ型:30%≤CR4<35%;競爭型:CR4<30%(參見蘇東水《產業經濟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24頁)。
?“遠讀”的概念,直接來自于美國學者、斯坦福大學文學實驗室的創始人弗蘭克·莫萊蒂(Franco Moretti)的論文集《遠讀》(Distant Reading, London: Verso Books, 2013)的書名。作為大數據時代文學研究方法的“遠讀”,大致指不依靠傳統的精耕細作式的深度閱讀文本,而基于數據統計對文學進行宏觀的分析,通過海量文獻數據的統計呈現出文學(研究)的某種樣態和趨勢,從而發現細讀方法無法看到的整體特征和演變過程。這種方法更適合文學社會學的研究理路。對“遠讀”的方法,莫萊蒂曾在接受采訪時說:“通過聚合和分析大量數據來理解文學,而不是研讀特定的文本。”(Katheryn Schulz,“What is distant reading?” New York Times, 2011-06-24) 事實上,莫萊蒂自己最接近這一研究方法的典型實踐是他進行的一項對7000部小說標題的研究。他曾通過電子數據庫檢索,對英國1740—1850年間發表的7000部小說的標題進行統計,發現小說標題的長度存在由長到短的演變趨勢,并就這一變化背后的原因做出分析。近幾年,國內學者也開始對“遠讀”概念多有討論(參見向帆、何依朗《“遠讀”的原意:基于〈遠讀〉的引文和原文的觀察》,載《圖書館論壇》2018年第11期)。這一方法確實契合了新興的大數據技術,挑戰了原有的研究方法,給文學研究帶來新的啟發,但同時也不可避免地以犧牲細節閱讀為代價。是故,“遠讀”給文學研究提供新啟示的同時,不能也絕對不會代替傳統的細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