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狗秋千架》中的顏色隱喻和轉喻研究

張型芬

傳統的語言學研究一直把隱喻和轉喻視為一種修辭現象，認為其主要功能是修飾作用，隨著認知語言學研究的深入，人們對隱喻和轉喻的理解發生了質的變化，隱喻不再單單被當作一種辭格，更是一種對事物進行思維的認知方法。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中，Lakoff和Johnson指出：“隱喻和轉喻發生在人們的概念系統中，是一種認知結構，是范疇化理論的延伸，在塑造人們的思維模式和認知方式上發揮著重要的作用。”[1]隱喻和轉喻的作用機制都是用一個事物解釋和理解另一個事物，用一種形象的概念去表述另一種與之相似或相鄰或相關的抽象的概念。Lakoff和Turner認為隱喻涉及兩個概念域，源域和目標域屬于兩個不同的概念范疇并具有相似性，是源域和目標域之間跨域的映射；而轉喻只涉及一個概念域，是基于相鄰或相關性的單一概念域的映射。[2]

一.顏色隱喻構造

人們習慣于使用熟悉的，可感知的經驗來理解不可察覺的抽象的概念。認知語言學把熟悉的具體的事物叫做“源域”或“始發域”，把陌生的抽象的稱為“目標域”或“目的域”，隱喻是在兩事物相似的基礎上從源域到目標域的投射過程。Lakoff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指出：隱喻模式“主要用來對抽象事物概念化理解和推理，因而也是思維的基本特征”[3]。隱喻是在人們經驗的基礎上一個意象圖式從一個思維領域到另一個思維領域的投射，是人們對抽象事物進行概念化理解的一種重要方式，因此，隱喻構造的過程也是思維的過程，人類的自身經驗和思維方式決定了對概念隱喻的運用。同樣，作家在創作中使用什么樣的顏色詞，取決于作家自身的生活經驗和對顏色的不同認知。使用顏色范疇來解釋和闡述抽象的概念范疇，通過其間的相互聯系達到對該事物的認知和理解，這就構成了顏色隱喻。

在文學作品中，顏色詞已經成為一種非常重要的修辭手段和寫作方法，《白狗秋千架》中莫言根據自己對不同顏色的認知，在文中多處使用不同的顏色詞形成隱喻意義，將自身情感寄予其中，營造不同的氛圍，為作品增加了濃厚的色彩感。

二.《白狗秋千架》中的顏色轉喻

小說《白狗秋千架》文本運用了大量的表示顏色的詞語和句子，其中黑色、紅色、白色和黃色運用最多。本文試圖將《白狗秋千架》中的顏色詞的轉喻分為下幾類：

1.視覺轉喻

Lakoff指出，“轉喻的本質是用凸顯、重要、易感知、易記憶、易辨認的部分來表示整體或其他部分，或者用具有完形感知的整體代替部分。”[4]轉喻由同一經驗領域或概念結構內的映射組成，“本體”和“喻體”是相關或相近的關系。在視覺轉喻中，作為本體的圖像與作為喻體的概念之間存在相關性。如在人們的認知系統中，“光明”和“黑暗”與“黑色”和“白色”存在感知上的鄰近性或相關性，因此，我們可以說“天黑了”或者“白天”，通過顏色特征激發人們的認知，是顏色轉喻的作用。

“黃、白、藍、黑是漢語基本顏色詞”[5]，在人們的認知系統中具有較高的辨識度。其中黑色是人類眼睛最獨特的顏色體驗，身體體驗促進黑色在我們的認知中由黑色到黑暗的轉喻，在《白狗秋千架》中，“我”尋找暖的途中，“看見太陽很紅的從高粱顆里冒出來，河里躺著一根粗大的紅光束，鮮艷的染遍了河水，太陽紅得有些古怪，周圍似乎還圍繞著一些黑氣，大概是要落雨了吧”[6]。太陽周圍的黑色是要下雨的標志，影射了“暖”的悲慘命運。由于在人們的認知系統中，“黑色”和“黑暗”之間具有緊密的關聯，因此黑色總是營造出一種陰郁壓抑的氛圍。而上例中，太陽紅得古怪的顏色恰恰影射了暖水深火熱一般的生活，“紅色”和“火熱”兩事物之間存在著關聯性，同樣也是轉喻機制運作的結果。

2.情感轉喻

情感是一種抽象概念，通過顏色轉喻可以把情感生動形象地表達出來，用具體的顏色去映射抽象的情感概念，就形成了顏色情感轉喻。例如“黑色”總是給人“陰沉、憂郁、悲哀、壓抑”的心理感受和情感體驗，從人的面部表情可以感覺到人的情緒變化，從一個人“黑著臉”可以感受到他不愉快的情緒，這是黑色轉喻引發的。

在《白狗秋千架》的文本中，暖的“黝黑的臉上透出灰白來”[7]，從“黝黑”到“灰白”是人物面部色彩的變化，通過觀察面部表情可以感知暖內心的情感變化，“灰白”一詞反映了驚訝和害怕的情緒。灰白色調的敏感、陰沉的心理象征與吃驚害怕的情感具有一定程度上的相關性，因而也是一種顏色轉喻，從中可以解讀作者的思想內涵。

三.《白狗秋千架》中的顏色隱喻

1.感覺隱喻

莫言在《白狗秋千架》行文中，運用了很多顏色詞塑造了生動鮮明的人物形象，加深了讀者對作品內涵的理解。例如描寫暖的外貌寫到“黑，牙齒潔白”[8]，一黑一白在無形中塑造了一個粗俗邋遢的農村婦女形象，“她盯著我看，眼白上布滿血絲”[9]，布滿血絲的紅眼可以看出她生活的艱辛，因為疲勞和壓力充滿了血絲。此外，文中“黃色”也被賦予了深層次的隱喻意義。例如文中對啞巴的描述：“出來迎我的卻是滿腮黃胡子兩只黃眼珠的彪悍男子 ”[10]，黃胡子黃眼珠給人的感覺是一副面目猙獰的形象，讓我感覺到暖的凄涼境遇。描寫暖的孩子的外貌寫到“用同樣土黃色小眼珠瞅著我” 同樣的黃色眼珠暗示了這三個小孩同樣是身體不健全的孩子。我目睹到的種種對暖而言無疑是一次又一次的災難。而暖不幸的生活遭遇正是過去“我”所犯的錯誤是造成的。顏色詞的渲染在這里起到了深化文章主旨的作用。“黑色”、“血紅色”、“黃色”等黯淡壓抑的色調正映襯了主人公悲慘的命運，同時也為故事發展做了鋪墊。

2.道德隱喻

Lakoff和Johnson認為，“人類通過具體的、熟悉的事物或概念來理解和認識抽象的事物或概念，這種認知方式即為隱喻，道德在隱喻維度上表征，隱喻維度可能直接影響道德決策和認知加工”[11]。道德概念與顏色概念有著緊密的關聯，不同的文化和語言中，都有以顏色隱喻道德的現象。在中國人的認知系統中，白色象征著純潔、清白，用于形容一個人高尚的品德，而黑色通常象征著黑心、低俗，用于形容罪惡或不道德。當黑白從顏色域投射到道德域時，通過隱喻運作機制的作用，與道德善惡有著緊密的聯系。

《白狗秋千架》中的白狗形象貫穿整部小說，白色象征著純潔，高貴，甚至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孤潔意味。在文本的語境下，白狗更多的是象征著忠誠，是十幾年來對暖不離不棄的陪伴。從顏色域映射到道德域，狗的忠誠與白色意象具有相似性。

3.悲劇隱喻

當提及悲劇與苦難時，人們總是與陰暗的冷色調聯系起來。《白狗秋千架》中，“我”與暖蕩秋千的那晚，作者寫到：“秋千架默立在月光下，陰森森，像個鬼門關……挑著青灰色的月亮”[12]，作者在這里描述月亮時，他并沒有使用“明亮的”、“金黃的”等慣用詞，而是用了色調上偏暗的“青灰色”，“青灰色”的心理效應是沉悶、壓抑，以此渲染黯淡陰森的氛圍，暗示接下來悲劇的發生。秋千架是“陰森森”的營造了恐怖陰暗的環境和氛圍。色彩詞的巧妙運用為故事情節做鋪墊，奠定了全文的悲劇和苦難的基調。

四.結語

本文在認知語言學隱喻和轉喻概念理論的基礎上結合文本探討了《白狗秋千架》中的顏色隱喻和轉喻運作機制及其在文本中的認知作用，有助于我們更加全面系統地理解顏色隱喻的本質，認識顏色詞與特定文化的內在聯系，豐富認知語言學的研究內容。此外，本文也存在許多的不足，由于本人學術水平有限，只是對文中顏色詞轉喻和隱喻意義的初步分析，還需要進行深度系統的探索，從而豐富顏色詞轉喻和隱喻的認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