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能對等理論指導下《紅樓夢》中“風”類復合詞隱喻翻譯研究

竺露莎 余 笑 （寧波大學科學技術學院 315000）

一、引言

小說《紅樓夢》運用大量有關自然現象的詞匯，如花、風、月和水等，作者賦予它們豐富含義。但是前人對這類詞匯翻譯研究較少。王少娣（2007）針對“風月”一詞探討楊憲益和霍克斯兩位譯者在翻譯取向上的差異。施倩文、李清奕、凌曦（2015）從歸化和異化角度討論小說中自然意象“風”的翻譯，他們指出翻譯方法和策略的選擇必須考慮到兩種語言文化內涵和思想模式的差異。前人的研究或范圍狹窄，或局限于討論其自然意象，缺乏深度和廣度。“風”類復合詞在小說中出現313次，廣泛用于環境描寫，人物形象刻畫等，其隱喻含義豐富靈活。本文以《紅樓夢》中“風”類復合詞為研究對象，結合霍克斯英譯本，在功能對等理論指導下討論其隱喻含義翻譯策略。

功能對等理論由美國語言學家尤金·A·奈達（Eugene Nida）提出的。奈達認為“意義是最重要的，形式其次”（郭建中2000）。功能對等強調意義對等，要求譯者用譯語中合適、地道的方式來重現源語內容和精髓。功能對等理論引導譯者考慮語言文化差異以及譯語接受者的需求特點，深入解讀源文本語言內涵，創造性地重構目的語文本，從而實現動態“功能對等”，對《紅樓夢》中風類復合詞隱喻含義翻譯有著重要指導作用。

二、英漢“風”隱喻含義對比

《現代漢語詞典》指出，風本義指跟地面大致平行的空氣流動現象。風具有速度快、地域性強和難以捉摸的屬性。“風”在英漢兩種語言中均有豐富的隱喻含義。

從自然屬性上看，風來去自由，不受限制。因此，“風”可用來喻指無憑無據的傳聞、謠傳，如漢語有“風傳”、“風言風語”等；英文中有“have wind of”（得到風聲）、“take wind”（被謠傳）等。“風”速度快，具有破壞性，因此“風”可喻指巨大的威力，如漢語有“風馳電掣”；英語中有“raise the wind”（興風作浪）。“風”難以捉摸，因此“風”還可指產生變化的原因或影響，如漢語有“風起云涌”；英語用“a wind of change”指代變化。“風”的本質是空氣，因此也用來指代徒勞或什么也沒有，如漢語中有“兩袖清風”可指窮得一無所有；英文中用“beat the wind”喻指白費力氣，徒勞而為。

漢語“風”隱喻含義有其獨特之處，常表達人美好的儀態舉止或風采才華，如“風度翩翩、風華正茂”。“風”地域性強，常和風俗習慣等相聯系，如“移風易俗”。“風”還被中醫用來給病癥命名，如“中風”。

英語中“wind”隱喻含義也有其特色。英語將“風”喻為“冒險”，如“sailing near the wind”（冒風險）；還喻為“精力”如“get one’s second wind”（重新獲得活力）或“氣息”如“The runner had to stop and regain her wind.”。

三、《紅樓夢》中“風”字的含義及分類

《紅樓夢》中風類復合詞出現313次，其中隱喻含義的復合詞出現199次。風類復合詞可作名詞，指代自然現象、社會現象和疾病，如風俗、風寒等；風類復合詞還可作形容詞或副詞，常用于人物描寫，如風流、風騷等，詳細分類見表1。

表1 《紅樓夢》風類復合形容詞

這些風類復合詞多用于描寫人物性格和外貌，其中“風流”出現次數最多，共30次，多作形容詞，如作者以“風流態度”描寫林黛玉，又以“舉止風流”描寫秦鐘。其次是“威風”，用于描寫人物囂張氣焰。這類詞在小說中凸顯人物形象和性格，描繪人物舉止和心理，對小說情節的推進發展有重要作用。風類復合形容詞的翻譯是小說翻譯的一個重要部分，值得我們去研究探討。

四、功能對等理論指導下“風”類復合形容詞隱喻翻譯

本文在功能對等理論指導下，結合霍克斯譯本，討論《紅樓夢》中有關人物描寫“風”類復合詞隱喻含義翻譯。這類詞中“風流”出現頻率最高，多作形容詞，如風流俊俏；也可作狀語，如舉止風流。

功能對等理論指導下的隱喻翻譯不僅要求譯者控制文化差異，對語境進行把握，還要選擇不同的翻譯方法。翻譯過程中，選用何種翻譯方法，對翻譯結果有很大影響。

1.從直譯法看“風”類復合形容詞隱喻翻譯

例（1）、自己尊若菩薩，他人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內秉風雷之性。

霍譯：The exterior she presented to the world made one think of the flowers in spring; underneath it there were lightnings and tornadoes.

夏金桂是小說中的兩大悍婦之一。她“生得亦頗有姿色”，“若論心里的丘壑涇渭，頗步熙鳳的后塵。”她父親早逝，母親對她“百依百隨”養成了她任性霸道的性情。她小名叫金桂，凡有人口誤說出“金”或“桂”字，她便定要苦打重罰。她還狠毒非常，設計殺香菱，想嫁禍給寶蟾，結果反倒害死了自己。作者用她的“花柳”外貌同她的“風雷”性格相襯托，形象地描繪出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卻有著霸道狠毒險惡的心腸。翻譯時，霍克斯保留了小說中的表達方式，“the flowers in spring”和“lightnings and tornadoes”相互映襯，英語讀者可以根據二者的對比，結合exterior和underneath給出的提示，領會到夏金桂妒妻悍婦的形象。此處的“風”霍克斯譯為tornadoes，同前面的lightnings相呼應，同時較之常見的wind更能體現出夏金桂氣焰如龍卷風般囂張，心腸如龍卷風般無情狠毒。

直譯通常是在保持原文內容的前提下，盡量保持譯文與原文的語言形式、表達方式、句法結構、比喻手段等方面趨同。霍克斯在“風雷之性”的翻譯上采用直譯，但并非單純找出對應的英文單詞，而是在保留原文表達方式的基礎上，加入創造性的成分，從而能達到與原文近似的語言效果。

2.從意譯法看“風”類復合形容詞隱喻翻譯

例（2）忽一眼瞥見了林黛玉風流婉轉，已酥倒在那里。

霍譯：Then he caught sight of Dai-yu （whom he had never seen before） and forgot his anxiety in gawping admiration of that ethereal beauty.

此句出自《紅樓夢》第二十五回，寶玉和鳳姐中邪祟，賈府上下亂成一鍋粥，此時薛蟠無意間瞥見黛玉，被她的美貌震懾。曹雪芹在書中描寫黛玉外表時并沒有用大量筆墨，而是通過其他人物之口體現黛玉之美，如見多識廣的王熙鳳夸她“標致的人物”，寶玉更是直接說她是“神仙妹妹”。作者描寫黛玉時用“嬌花照水”、“弱柳扶風”、“絕代佳容”等詞，還把黛玉同西施、趙飛燕等著名美女相提并論，讓讀者領略到她嬌弱而柔美的形象。由此可見，薛蟠所見的“風流”是柔弱輕盈的古典之美和超凡脫俗的體態之美。

霍克斯將“風流”譯為“ethereal beauty”。ethereal常用來描繪女子纖弱輕盈，表達女子優雅脫俗的氣質，這個詞還含有超脫現實，遠離塵世的含義，正好契合林黛玉美麗超凡的氣質，讓英文讀者也能感受到林黛玉的美麗。

例（3）誰知這尤三姐天生脾氣不堪，仗著自己風流標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做出許多萬人不及的淫情浪態來，哄的男子們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遠不舍，迷離顛倒，他以為樂。

霍譯：She took a perverse pleasure in enhancing her natural beauty by affecting a striking style of dress and by adopting every conceivable kind of outrageously seductive attitude.

曹雪芹筆下的尤三姐頭腦清醒，她隨母親和姐姐寄居賈府，她明白賈珍和賈璉視她們姐妹倆為玩物；尤三姐性情潑辣，她不甘心被二賈玩弄擺布，借和他們二人嬉笑怒罵之機反抗他們的淫威；她性格剛烈，她一心要追隨的意中人質疑她的清白，她舉劍自刎，以死明志。小說中的尤三姐模樣標致，賈璉、賈珍評價她是“綽約風流”。但是她的風流之美和林黛玉截然不同。小說中描寫尤三姐“懶洋洋的姿態，紅色的衣衫襯得皮膚格外的雪白，還在不經意間露出了翠綠色的小抹胸，綠色的褲子配著雙紅鞋子。”可見她的裝扮大膽妖嬈。尤三姐追求獨立，渴望真摯的愛情，有著古代中國封建桎梏下女子少有的自尊自愛。她的性格和形象非常接近西方人眼中的獨立女性，因此霍克斯將她的風流闡釋為“natural beauty（自然美）”。

例（4）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掉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霍譯：She had，moreover，eyes like a painted phoenix，eyebrows like willow-eaves，a slender form，seductive grace; the ever-smiling summer face of hidden thunders showed no trace; the ever-bubbling laughter started almost before the lips were parted.

曹雪芹筆下的王熙鳳出身名門，漂亮、聰明、機敏，是賈家的實際統治者。例句描寫王熙鳳的外貌：丹鳳眼、吊梢眉、粉面、丹唇加上纖細的身材，足以看出她的俊俏美麗。“風”指《詩經》的《國風》，“騷”指《楚辭》的《離騷》。古人常用“媲美風騷”贊美文學作品。到元代“風騷”開始用來形容女性俊俏秀麗。此處作者用“風騷”描繪王熙鳳身段苗條，姿態動人。霍克斯用grace表達出她的優美體態和高貴姿態，用seductive做修飾語，凸顯出她的迷人和吸引力，讓英文讀者也能感受到王熙鳳的魅力。

意譯通常較重視原文內容，把信息傳遞作為第一位，不拘泥原文結構形式或修辭手法等，盡可能符合譯語讀者的閱讀習慣和審美心理。霍克斯對《紅樓夢》中有關人物描寫“風”類復合詞隱喻多采用意譯，對詞匯、句式進行適當調整、轉換。上文有關意譯的例子總體上屬于解釋性翻譯，譯文可以反映出原文的語言意義和背景知識。霍克斯對“風流”一詞，在不同的語境下就采用了不同的翻譯，如例（2）（3）描寫的分別是林黛玉和尤三姐，曹雪芹都以“風流”形容二人，而霍克斯以“ethereal beauty”和“natural beauty”將二人的特征區分開來，使譯文讀者更好地感知人物形象和背景。

五、結語

綜上所述，中西方文化背景存在差異，因而漢語和英語的表達方式也存在較大差異。翻譯可以幫助實現不同語言之間的溝通交流。“風”原本只是一種自然天氣現象，卻在文學作品中有著復雜的隱喻含義。在功能對等理論的指導下，運用不同的翻譯方法，風構詞的譯語和源語可以達成對等，其隱喻翻譯可以達到很好的效果。但這個理論不是萬能的，翻譯者在翻譯過程中應當正確地看待。我們應該靈活運用奈達的翻譯理論，而不是生搬硬套，在深刻理解原文的含義和精神的基礎上，適當運用直譯、意譯和省譯等翻譯方法，才能使文學翻譯達到令人滿意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