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傳奇
當今世界,科技、知識、智能的飛速發展為人類的文化發展提供了一個新的生態環境,衍生出了諸多新的人文現象和思潮。體育學術研究一方面要對傳統體育人文精神進行詮釋和總結,另一方面也要對新世紀人類所面臨的新的體育人文現象、體育人文思潮作出迅速、理性的反應和科學的應答。伴隨科技、知識、智能的飛速發展,后人類主義作為一種社會思潮被激發。后人類主義主張人類應當借助科技、知識、智能的力量使人類進化方式由自然進化轉變為自主進化。競技體育作為展現人類體能極限的舞臺,日益受到后人類主義者的關注。后人類主義者認為依靠科技提升身體競技能力,是以追求卓越為價值導向的競技體育的必然發展方向。然而,科技主導下的競技體育表現出諸多“反傳統”的形象。在眾多因素的推動下,當代競技體育呈現出崇拜科技、依賴科技的后人類主義特征。本文即是對當前科技發展引發的后人類主義思潮,以及現代競技體育發展過程中表現出的科技崇拜與依賴現象作出的審視與反思。
人既擁有一個作為客體的身體,又有身體性的存在,作為在世存在的身體是教育、文化、科技等力量直接作用的載體。現代社會,身體日益成為各種思想交鋒的策源地,各種或保守或激進的思想在身體領域展開爭奪與論戰。人類對進步、幸福、快樂等美好事物有著永恒的追求,然而人類因為身體的自然性卻又是有限的存在,所以對自然性身體的強化和改造就成了人類對科技的期待。伴隨神經科學、神經藥理學、人工智能、納米技術、基因技術、太空技術和信息技術等新興科學技術的發展,人類對人及人的身體的認識不斷深化,伴隨這種認識的深化以及對人類未來的思考,后人類主義應運而生。后人類主義是指“隨著轉基因技術、克隆技術、賽博時空等極富想象力的高科技手段出現,彰顯出‘人類身體’日益技術化發展趨勢,身體由傳統生物學意義上的‘固定本體’轉變為具有靈活多變性的生物-技術的存在”[1]。后人類主義思潮的代表人物有馬克斯·莫爾、庫爾茲韋爾、凱利、斯諾德諦克以及皮爾森等,后人類主義主張“人類只是進化過程中的暫時階段,是為‘后人類在作積極的準備’,未來是‘屬于后人類’的”[2]。
從進化論的角度,后人類主義者提倡運用現代科技,使自然的進化讓位于對遺傳物質改造的人為的自主的進化。從現實生存的角度,后人類主義者提倡人的“賽博”化,所謂“賽博”,哈拉維在《賽博宣言》中的定義是“賽博是一種控制論有機體,一種機器和機體的雜合,一種社會建構和一種幻想相結合之物”[3],也就是說通過技術手段塑造更有效率的機體,以符合現實的需要。“后人類主義者注重自我在體力、智力、心理和道德上永恒的進步,重視對知識和理解力的永恒追求,不斷消除對自我實現和自我確證的政治、文化、生物學和心理學上的限制。”[2]顯然,后人類主義對利用科技和理性表現出很強的激進性,對于依靠科技和理性促進人類自身的進化與發展表現出很強的樂觀性,然而對于科技可能帶來社會、政治、文化、倫理、健康等方面的風險,他們常不太關注。
20世紀80年代以來,在越來越多的學科領域里,身體逐漸成為理論探討的焦點和主題。誠如布萊恩·特納所言,“在這個肉體社會中,我們主要的政治與道德問題都是以人類身體為渠道表現出來的”[4],因此“在一個技術迅速擴展的社會中,人的身體體現的社會、經濟和法律地位方面的這些宏觀變化產生的后果是,人類身體已經成為許多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研究的焦點”。席林更直接談到,“如果說過去的時代中是男性與女性、人與動物之間的邊界令人擔憂,現在則是任何機器之間的邊界在支配著當代的想象力。”[5]競技體育作為一種具有規則性、競爭性及挑戰性的身體活動,身體觀對其具有導向和決定作用。因此通過身體觀的研究,可以確立人類的科技行為與身體改造之間的內在向度和尺度,進一步了解競技體育領域中的科技改造和強化身體的問題。
身體觀,即人們對身體的認識和態度,有怎樣的身體觀,就有與之相應的價值體系和行為向度。總體來說,身體觀可以歸納為兩種:一種是神性主義,一種是物質主義。神性主義認為身體是人的根本,即身體規定了人的本質,身體具有宗教意義上的神圣性,身體承載著“天命”,因此身體不容“外物”侵越,任何對身體的侵越,都是對人性乃至整個人類的侵越。這種神圣性,使得身體和技術、機器等存在明顯的邊界。身體的內在價值應該得到肯定,這種身體觀具有一定的保守性。而物質主義信奉身心二元論,進行主客二分,認為人的本質并非源于身體,而是見證著人的“主體性”的精神,即“我思故我在”。身體僅僅是物質性的客體,是科學研究的對象,是一個開放的系統,可同外在技術系統進行耦合。在對待身體與技術的關系問題上,神性主義堅持“無論科學技術對人體的改造和‘完善’有著怎樣的‘理想’追求,都不能忘記,人的自然體是幾十億年來大自然演化的產物,在我們還沒有弄清大自然的深層智慧和奧妙之前,最好對這個至高無上的奧妙之物保持敬畏。而對病殘之肌體的醫治,也只能著眼于它的正常形態和功能的恢復和完善”[6]。這也就是說,我們并不絕對地反對科學技術對人的身體的改善,而是反對科學技術按照自身的邏輯所虛構出來的各種理想的、標準的人體形態和功能來改造和完善人類的身體。神性主義尊重身體的自然屬性,并將此視為人神圣尊嚴的一部分,認為技術理性的霸權式發展是威脅身體尊嚴和價值的重要力量。
物質主義在處理身體與技術的關系時,則主張身體的技術化、機器化,“即隨著相關技術的不斷發展,主體所表現出的渴望將機器的智能/功能移植到主體自身之中的強烈意向和朝此方向的實踐”[7]。物質主義者認為“作為對人的自然軀體‘缺陷’的補充,技術從一開始就是人的自然軀體的外化……這表明技術發展的一個基本定勢,即它一定是在對自然界物質與能量的轉換中,將人的有機軀體一部分無機化,使人最終超越自然生命局限的過程”[8]。顯然,物質主義的身體觀認為身體并不分享人的本質,也不具有所謂的內在價值,身體只是一個客觀的物質載體,對身體的任何改變都不會對人性以及人的本質構成威脅。后人類主義者對待身體的態度則屬于物質主義的,表現在競技領域上,他們認為競技體育是人以自身為客體追求“更快、更高、更強”的活動方式,不斷超越、創造紀錄乃是運動人的使命和根本目的。因此他們主張突破當前科技倫理所倡導的“人應該被修復而不應該被增強”這一原則,認為競技體育中以自然軀體、自然力作為標準是對主體的一種限制,通過基因技術、納米技術、電子技術以及各種生化或物理的技術方式提升身體力量是應當的,而且是正當的。然而,我們不能沉醉在純粹科學以及技術理性的世界,我們始終應該認識到我們賴以存在的身體是社會中的身體,是倫理中的身體,是文化中的身體,這就決定了現實的社會生活中我們所秉承的只能是一種偏向神性主義的身體觀念。當然,即便是神性主義的身體觀念也絕非一味排斥科技,而是在堅持人道、倫理的準則下對科技持一種開放的態度。
競技觀是人們對競技活動的根本認識,是人為何要競技,以及競技給社會與人的發展帶來怎樣的影響的思考。概括來講,競技觀反映了體育競技的目的和意義、價值追求和倫理規范。在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中,體育競技不僅是展現人類體能極限的舞臺,同時還是表達人類價值追求、倫理規范、社會理想、審美追求的舞臺。現代社會“更快、更高、更強”作為競技體育所追求的理性目標,背后蘊含著深刻的文化人類學、倫理學、哲學底蘊,正是這份底蘊構成了現代體育競技的精髓與內核。從文化人類學的角度講,“競技運動以其表現了人類最原始和最本質性的力量,也同時體現了人類自身的全面價值。競技運動有效地保存了人類作為生物鏈環中具有平權意義物種的存在方式,成為了人類具有恒定性獨立尊嚴的象征物。”[9]“競技運動固然有人類自我‘超越’的一些特征……但我認為,某些喪失掉了的人類本性的‘回復’‘回味’和‘自然化’才是競技運動更深刻的本質的內核。”[10]從倫理學的角度講,當代人之所以如此癡迷于競技體育,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競技體育所倡導的“公平競爭”精神,這種公平競爭精神可以被視為現代民主與競爭的理想象征,正如當代法國著名思想家利波維茨基所言,“體育是一種倫理理念,是一份對民主平等的激情。”[11]再者,人類的體育競技從一開始就深深地表達了人類對公平競爭精神引導下的榮譽感和勇氣的崇尚[12]。從哲學的層面講,人類的身體在體能方面具有有限性,然而人類的身體卻又可以創造無限的可能性,這樣一個無限可能的空間就是一個意義的空間、一個審美的空間、一個精益求精的空間、一個技近乎道的空間。因此,競技運動表達了人們以有限存在追尋無限意義的理想。
“超越”是后人類主義永恒的追求,“極限”永遠只是片刻的停留。挑戰極限、不斷超越,這是后人類主義哲學的核心,表現在競技體育領域更是如此。但是,依靠科技獲得的強大身體機能而展開的競技活動,沒有任何的文化人類學、倫理學和哲學意蘊,沒有任何對人及其身體的終極關懷與價值體認,因為“更快、更高、更強”本身就是個目的,身體只是個“客體”,一個有待技術開發和改造的“客體”,一個經過改造后時刻追求“超越”,追求“更快、更高、更強”這一理念的“客體”或者說“工具”。在后人類主義者的競技觀中,“超越”與其說是主體的追求,不如說是技術邏輯的內在要求。“更快、更高、更強”促成了競技理性與技術理性的聯姻。正如《體育技術化的哲學審視》一文中所言:“我們說‘更快、更高、更強’是技術理性的一種反映,是有理由的。我們將體育規定為‘主體人以自身為客體的人類運動’時,就為人們對自身生物體認識和改造提供了合理性……體育理性的存在不僅為人們完成‘更快、更高、更強’理想提供了客觀基礎,為人類實現這樣的目標提供了動力之源,而且還將人類完成對自我的超越這一目標內化為客觀的規定。這就必然要求人們為了完成超越自我極限的目標而采取一切有力的手段。”[13]當人們面對運動紀錄一次次無功而返時,當技術力量的神奇一次次展現在人類的眼前時,借助于技術的力量來提升人類運動的能力就成為理所當然的行為。當依靠科技的幫助打破塵封的紀錄,收獲美滿的結果后,技術理性就漸漸獲得了體育理性的信任,并逐漸形成了“體育-技術”理性價值體系,指導著競技體育的發展方向。在后人類主義者看來,競技體育中,“超越”作為永恒的追求,是無條件的,是自成目的的,技術作為一股力量是應當被崇拜并信賴的。因此,后人類主義者主張對待身體不應該過于保守,而應該積極地擁抱科學技術,讓科技真正成為促進體能強大的助手,進而實現“更快、更高、更強”的人類體育的永恒追求。在運動成績的提升方面,后人類主義者為我們展開的畫面是美好的,然而,在科技可能帶來競技水平突飛猛進的同時,我們更應該安靜而理性地回望和思考人類體育競技的根本意義和價值。
科技全面改造身體,進而成為體育競技的主導,是科幻還是現實?在曹榮湘先生選編的 《后人類文化》一書中,有一篇蘇格蘭學者安迪·邁阿所寫的文章《機器人健將:在現代社會里迎接超人類主義》。文章認為,后人類主義受到懷疑,主要是因為在高科技社會里人們對后人類缺乏理解和認同,人們認為,在社會實踐中,后人類理想的現實化在多變的社會語境中是成問題的,然而體育競技卻為后人類主義的應用提供了一個例證[2]。競技運動之所以成為后人類主義者實踐應用的領域,安迪·邁阿認為這主要是由3種因素決定的:“趨向:績效的增強”“認可:更快、更高、更強”“依賴:觀眾的興奮”[2]。也就是說,渴望獲勝(這也可以理解為運動員或者運動員所代表的利益群體的“權力意志”的內在要求)、追求超越(對“更快、更高、更強”的價值認同)、依賴觀眾(如果運動成績達到某一水平,運動員不再破紀錄、能力總是不再提高,那么該運動很可能失去它的吸引力、失去它的觀眾、失去它賴以存在的資金)這3個條件內在地要求現代競技體育將越來越依賴科技的力量,進而成為后人類文化的急先鋒。
的確,當今,在“技術理性已經成為現代體育的價值核心重要的構成部分,成為深刻地影響體育發展方向的現實性的力量”的時候[13],雖然人類還尚未自主進化到后人類階段,但現代競技體育卻已經部分呈現了后人類主義者所設想的體育競技的最本質特征:崇拜并依賴科技。鹽湖城冬奧會期間,《北京晚報》就曾有一篇《運動員已經成為“科技人”》的報道,寫道:“正在美國鹽湖城舉行的冬季奧運會上,大量專為運動員服務的新科技,把現代運動員訓練成超級選手。從飲食、訓練過程、體能分析、運動服裝等,都是藉由科技的協助,讓運動員在競技場上做完美的演出。”伴隨納米技術研究的深入,或許未來的“田徑運動員可在腳、手、腿、臂植入一種超微型泵機以增加自身的爆發力,而體操運動員也可在不同的身體部位植入自身所需功能的超微型機以提高動作的穩定性、柔韌性和持久性,游泳運動員也可借助這種超微型機而獲得優異成績。”[14]同時,伴隨基因技術的突飛猛進,人類“可以通過基因調控防止運動性疲勞和加快恢復過程;利用基因診斷技術對運動員進行身體機能評定;利用轉基因技術改造人體化學組成;建立運動性傷病與運動意外基因診斷系統,進行運動員基因選材等。”[15]由此看出,在競技奪標日益白熱化的背景下,科技已經成為競技成績提高必不可少的手段,“體育-技術”理性已經獲得了普遍的認同感。伴隨神經科學、神經藥理學、人工智能、納米技術、基因技術、太空技術和信息技術等新興科學技術的發展,在眾多利益因素的推動下,現代競技體育已然正悄悄向后人類主義者主張的“科技體育”的方向發展,競技人儼然成了競技賽博人。但在科技體育蓬勃發展的背景下,我們應該始終認識到,科技肆無忌憚地對身體的侵越,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體育競技的存在形態消解了現代體育的文化意蘊,顛覆了現代體育的倫理秩序,也沖散了現代體育的哲學內涵。同時,“技術過度擴張會致使人類身體運動能力發生退化,呈現身體的去中心化,最終會導致運動項目的消亡和人類主體性的消失”[16]。因此,現代競技體育為消解技術理性的霸權,抵抗功利思維的侵蝕,保持競技體育的文化特性和價值底蘊,應加強“自律”,加強“自覺”,增強“反思”能力,給自己確定并設置嚴格的技術界限。
當前學術界對后人類主義的關注,本質上是技術不確定性導致的風險社會背景下人們對科學主義以及技術理性的反思。競技體育始終應該是以自然力為基礎的身體的競技,而不應該是科技主導的競技。身體的有限性、神秘性恰恰塑造了競技體育的魅力,競技體育領域科技肆無忌憚地滲透實質上是一個“祛魅”的過程。同時,對科技的過度依賴也將動搖以自然身體為中心形成的競技體育發展的秩序,并將擴大競技體育領域的不平等現象。另外,在科技塑造強壯身體的同時,往往伴隨著潛在的風險,而這種風險往往是不可逆的,這些應該引起人們的警惕。“在20世紀以來的‘大科學’的背景下,隨著科學所帶來的‘風險社會’問題的日益加劇,我們不僅要關注于‘建構’科學的事實問題,而且更需要思考‘應該建構’什么樣的科學的價值問題”[17],體育科技的發展同樣如此,只有關注于體育科技的人文關懷,才能在當下高科技歷史語境中,使體育科技、人類身體以及體育文化健康、持續地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