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麗嫻 (浙江理工大學 國際教育學院 310018;浙江省絲綢與時尚文化研究中心 310018)
許鳴迪 (浙江理工大學 服裝學院 310018)
清末耶穌會士藝術家范世熙(Adolphe Vasseur,1828-1899),曾于中國傳教六年(1866-1872)。這位法國傳教士有明確的傳教策略和藝術主張1。1884年,范世熙出版了《中國雜錄第一卷》(又稱土山灣版畫集),上海徐家匯藏書樓以及巴黎的法國國家圖書館均收藏著這本法文撰寫的書籍。《中國雜錄》本身依然超越書籍本身的重量,而是折射一場19世紀末跨越宗教、藝術、文化、倫理的冥思2.3。
《中國雜錄》的出版時間為19世紀末,它的出現非個案,而是基督教全球傳教背景下的典型案例,當時以教堂為中心,雇傭本地畫師進行圖像傳教的做法與全球傳教策略交織,其反映的中西合璧的繪畫技法還原伴隨宗教傳播的藝術交流,是清末中西宗教文化交流、全球傳教背景下的典型案例,還原東西方在將近一個百世紀前實現的宗教、文化、藝術交流4.5.6。
《中國雜錄》中收藏的圖像大致可分為四類:中國百科、中國民間信仰與文化、基督教傳教圖像、信箋裝飾花邊。
東西方地理、水土、文化發展的差異導致雙方社會、自然或是人文都存在極大的不同。為了便于來華傳教士更好的適應、了解中國,學習中國的語言和生活方式,范世熙從中國兒童通過繪圖識字畫本來學習漢字的方法中汲取靈感,將中國常見的事物進行簡單的整理與描繪,并加以中文、拼音和法語解釋,是范世熙所作關于中國服飾的知識整理。《中國雜錄》中收錄的百科知識涵蓋了植被、動物、服飾、建筑、器皿、重要歷史人物以及古代神獸七個方面7.8。
范世熙對中國社會文化進行了三個方面的研究(道德倫理、民間信仰、本土宗教),不僅是為了更好的融入中國社會,更是為了了解佛教道教文化,為日后的基督教傳教事業汲取成功經驗。范世熙對中國文化的研究來源于當時民間流傳廣泛的圖像集,有道德倫理類的《二十四孝全圖》,有媽祖信仰和儒教信仰兩種民間信仰相關的《媽祖奇跡插圖書籍》和《圣跡圖》,還有佛教道家的宗教繪畫《佛教諸神圖》《佛教地域教理插圖》《道教諸神圖》和《太上感應篇》。如《二十四孝全圖》,范世熙還將圖中的故事一一標記,進行解釋。范世熙不僅對此類圖片進行收錄,更是對這類圖像的制作形式、傳播方式、規模進行一定總結,為基督教在華的圖像傳教積累了前期經驗。
1869年范世熙就在南京(金陵)出版了一系列版畫集,包括:(1)《救世主實行全圖》,1869,金陵天主堂藏版;(2)《圣教圣像全圖》,1869,金陵天主堂藏版;(3)《救世主預像全圖》,1869,金陵天主堂藏版;(4)《教要六端全圖》,1869,金陵天主堂藏版。其中的許多圖像主題與中國雜錄中收藏的一致,但1884年的中國雜錄中的圖像無論技法,還是透視的準確性等方面均有所改進。
《中國雜錄》中的主體部分,是范世熙與教會來往的信函,信函中記錄了范世熙對中國的研究及圖像傳教事業的進展。每封信件的開頭,均以一副花鳥畫為開篇裝飾。這些花鳥畫的版也經常出現在他的各種著作當中。信箋則采用30幅不同的圖案為邊框裝飾。在這些邊飾中,17幅為中世紀風格的基督教教義繪畫,從《面向家庭的宗教畫集》(l’Album de la Religion,pour les families)中選取,13幅是充滿中國風味的傳統紋樣畫集。
在《中國雜錄》中,最能體現中西方藝術文化交融的部分是信函中的紋樣邊飾。紋樣邊飾共計17幅,多為中國傳統紋樣,如瓜瓞綿綿紋,江水海牙紋,折枝花卉紋等,皆具有美好的寓意和吉祥的祝福。范世熙在《中國雜錄第二冊24幅護教圖畫》中對這些邊飾做出這樣的解釋:“這些文本的裝飾邊框是對本地藝術最忠實的復制。中國人有著與我們迥然不同的裝飾風格。在此刊登的僅僅是有限的幾幅。筆者已經讓一位優秀的本地畫師,以精美的‘水彩畫’(aquarelle)形式,復制了中國幾乎全部使用中的圖案。”可見,范世熙對中國紋樣的收錄過程。然,結合信箋內容來看,邊飾紋樣與信箋內容并無關聯,范世熙僅將中國傳統紋樣作為裝飾素材,使用時并未深究紋樣寓意,故飾邊內容則存在一些紋樣的混淆。如圖1所示,紋樣雖為常見的中國風格,但組合方式則是顯然的西方應用。

圖1 道教八寶紋樣邊飾
更值得關注的是裝飾花邊中東、西方文化和繪畫技法的交融。作為法國籍藝術家的范世熙在繪圖過程中,常以透視、明暗等多種西方繪畫技法來表現和塑造中國傳統紋樣。如圖2,箋中所用的裝飾花邊來自中國傳統紋樣“瓜瓞綿綿紋”,葫蘆上清晰可見的明暗交界線,花卉中的陰影皆對紋樣進行立體塑造,與中國傳統紋樣的平面表現有很大的繪畫技法差異。結合17幅紋樣邊飾的繪圖內容來看,范世熙對中國傳統紋樣的應用非常多元,可分為中國傳統紋樣的直接應用、東西方紋樣融合兩類。

圖2 瓜瓞綿綿紋邊飾
1.中國傳統紋樣的直接應用
中國傳統紋樣的直接應用即對紋樣信手拈來,不加修改的應用到邊飾中,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紋樣的在歷史中的原貌。范世熙直接應用的傳統紋樣多為幾何紋樣。如萬字曲水紋,萬字曲水紋是清代常見的紋樣,借“卐”四端伸出,連續反復而組成連綿不斷的花紋。還出現了龜背紋、六答暈、八答暈、四出瑣紋等紋樣,皆以幾何形為主要骨架,其間填充各種不同的紋樣。
《中國雜錄》中還多出現中國傳統紋樣元素拆分重組應用,指的是將源自建筑、陶瓷、絲綢、瓦當等不同處的未曾有過交集的紋樣進行元素提煉、重新組合,形成新的紋樣。這類紋樣類型的本質在于將中國各式各樣的紋樣元素化,取其極具中國特色的元素,通過范世熙本人的藝術造詣,將各類元素融合,進行紋樣設計。如《中國雜錄》正文第一頁,范世熙提取了 “江水海牙紋”中的元素和類似雷紋的元素結合,形成的新紋樣反映了一個半世紀以前西方視角的中國紋樣解讀。
2.東、西方紋樣的融合應用
西方元素融入中國傳統紋樣應用是指將西方常見的紋樣元素與中國傳統紋樣相結合的應用。中、西方的水土風情差異導致各自常見的花卉、植被、昆蟲動物等有所不同。中國傳統紋樣中常見的花卉有牡丹、蓮花、梅、蘭、菊等,而在范世熙所繪的邊飾中,出現了法國國花鳶尾花(Fleur-de-lis)的圖案,這是在中國傳統紋樣中不曾有的。鳶尾花紋樣是歐洲典型紋樣之一,多以抽象變形的方式出現。范世熙鳶尾花的塑造則采用了清朝中國植物紋常用的寫生仿真手法,再加以云間紋的形狀和萬字紋裝飾,是《中國雜錄》中西方元素與中國傳統紋樣的典型方式,如圖3。

圖3 《中國雜錄》中出現的鑲嵌在萬字紋中的鳶尾花
不論是以寫生仿真的手法描繪西方元素還是以透視、明暗的技法來刻畫中國傳統紋樣,皆是中西方文化和繪畫技法的一場對話。在《中國雜錄》中這樣的對話貫穿始終,箋中的裝飾花邊不僅再現了中國傳統紋樣,同時也抒發了范世熙對中國傳統紋樣的理解,融會貫通,進行新的“中國味”十足的藝術創作。
范世熙作為推動19世紀末基督教全球圖像傳教的代表人物,其宗教美術作品一方面為宗教服務的屬性明確,另一方便也客觀上推動了文化與藝術的交流。《中國雜錄》就是其中的典型作品之一,其制作、完成、出版、傳播、甚至作者本人均與中國關系緊密,作品中反映出來的中國元素與西方式構圖,東、西方紋樣的交融和交叉使用,均折射一個多世紀以前西方世界解讀中國的過程。進而彌合一場消逝在時間與歷史中的東西方文化與宗教藝術對話。
注釋:
1.李丹丹.清末耶穌會士藝術家范世熙——發軔于土山灣孤兒院的天主教圖像集研究.博士論文,2015.13-67.
2.范世熙(P.Vasseur,S.J.).中國雜錄第一冊.第一卷:展示的信件.巴黎:巴黎奧德葉孤兒院出版,1884.1-120.
3.范世熙(P.Vasseur,S.J.).中國雜錄第二冊(ze album des mélanges sur la chine),.1891.
4.范世熙(P.Vasseur,S.J.).解釋天堂的二十張大圖集(Album explicqtif du chemin du ciel en zo grand tableaux),1891.
5.吳洪亮.從《道原精萃》到《古史像解》.文藝研究,1997(02).143-150.
6.原圣.日本基督教繪畫解析.日歐文化交流.東京:勉誠出版社,2009.11.188-204.
7.黃樹林.重拾歷史碎片(上、下).上海:上海錦繡文章出版社,2012.186-188.
8.張西平等主編.梵蒂岡圖書館藏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文獻裝刊(第一輯).鄭州:大象出版社,2014.07.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