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東
蓼? ?藍
翻開古老的《詩經》,每一頁都是綠草萋萋,美好的植物猶如紅瑪瑙綠翡翠一樣,散發著別樣的清輝。青山綠水間,有一柔媚女子,布衣釵裙,心不在焉地采摘蓼藍,“終朝采藍,不盈一襜。五日為期,六日不詹。”(《小雅·采綠》)皓腕素手下,悠悠的心事在一下一下的采摘動作中盡顯——男人去打獵,約定五天后回家,可六天過去了,還沒有見到人影。女子采藍時,心神恍惚,對男人濃濃的思念之情,從字里行間流淌出來,與男人的情深意濃,一如蓼藍的汁液,浸潤在一匹匹麻布里,如影隨形,永不分離。
詩經里的這位女子,采集蓼藍是用來染布的。
蓼藍是遠古時代的植物,是我國歷史最悠久、使用地域最廣的靛藍染料。據古書《夏小正》記載,我國在夏代已種植蓼藍,并已知道它的生長習性,“五月,啟灌蓼藍”,就是說到了農歷五月,蓼藍就要開始栽種了。民間還有“榆莢落時可種藍”的說法。
蓼藍作為染料,純屬偶然。傳說有梅姓男子行路時不小心跌于泥地中,衣服沾泥變為黃,久洗不退,于是把此事告知葛姓好友,后二人專事將布染為黃色。
一日,二人把布掛在樹枝上晾曬,被風吹到一叢蓼藍中。等發現時,布已染上藍色的斑跡,平添了一份別致淡雅之美。之后,二人又經反復試驗,終于發現了以蓼藍草染布之法,并一直流傳下來。
兒時,家鄉的田野里還有零星的蓼藍,它是一種草本植物,紫紅色的莖,長橢圓形的葉,頂端開出穗狀的淡紅色小花。它不像豌豆、扁豆、高粱等植物那樣可以果腹,但在那時,農人同樣離不開它。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在現代文明到來之前,蓼藍惠澤了一代又一代人。
那時,家鄉人穿的衣裳、蓋的被褥都是自家織的土布,哪像現在商場里各種布琳瑯滿目,應有盡有,最“好”的衣料是一種日本產的化肥袋子,染后裁成衣裳,人們不禁戲謔:穿得怪拽(闊的意思),不值兩塊!但就是這種現在看來極不值錢的衣裳,也不是誰都能穿得起的,絕大多數人穿的,都是用棉線一根一根織出來的。剛織出的布是白色,這就需要把布染了。而那時又沒有化學合成的染料,用什么染?蓼藍。
蓼藍雖然叫“藍”,但它的花是淡紅的,葉為綠色,讓人無法想象它和藍有什么關系。原來蓼藍作為染料采用的是它的葉,蓼藍葉中含有一種叫靛甙的化學成分。把蓼藍葉放入水中浸泡發酵,靛甙水解溶出,然后加入生石灰,經空氣氧化生成藍色沉淀,這種像豆腐一樣的沉淀物叫藍靛。明宋應星《天工開物·藍靛》中說:凡藍五種,皆可為靛。明《本草綱目》則簡述了藍靛的制作過程:掘地作坑,以藍浸水一宿,入石灰攪至千下,澄去水,則青黑色(藍淀生成)。真沒想到,默默無聞、普普通通的蓼藍竟這般神奇!
集鎮上有一家染坊,村里人穿衣蓋被所用的棉布,都去那家染坊染。兒時去鎮上趕集,我們小孩子都會去那家染坊看染布。記得染坊是個天井院,院子里盤了一個鍋臺,一口大鐵鍋穩穩地坐在鍋臺上,小院的一隅豎立著兩個高大的門形竹架。染房掌柜接了棉布,量過長短,問明所染顏色,一一記到賬本上,然后把一個布牌系在布上。布牌是竹子做的,在破開之前兩面都刻上字號,然后一邊鉆上一個眼兒,分別系上一根細繩子,公的系在要染的白布上,母的交給布的主人。領布時公母對到一塊兒,竹絲合縫,看不出一點破裂的痕跡。染時,鐵鍋里加半鍋水,放入染料,把水燒開后放入用水浸泡過的土布,邊煮邊不停地翻動,待染料著色均勻后,將布撈出,一匹一匹分搭在長凳兩側,等冒著熱氣的布匹放涼,扛上長凳去河里漂洗,洗凈后搭在門形竹架上。布從高高的云天直掛下來,一幕幕,仿佛一場藍色的盛裝演出徐徐拉開序幕。我們在垂下的布中鉆來鉆去,沉迷在這場藍色的夢幻中,久久不愿離去。
那時,我家祖孫三代近二十口人,穿衣蓋被是個大問題,奶奶就沒日沒夜地紡花、織布。聽奶奶說,染過的布分老藍、月藍兩種:頭遍兒染的布,鍋里染料濃度高,叫“老藍”,二遍兒染的布,染料濃度降低,布的顏色比“老藍”略淺一些,叫“月藍”。老藍和月藍染成的價格是不一樣的,老藍貴一些,月藍相對便宜一些。有一次,奶奶織出了一卷布,讓二姑去鎮上染,因為家里缺錢,奶奶對二姑說把布染成月藍,并反復叮囑二姑。二姑不耐煩地說:“看你說幾遍了,忘不了!”那年二姑才十七歲,她說是記住了,但出門后,還是怕忘了,邊低頭往集上趕,邊小聲念叨:月藍、月藍……當行至半路時,恰巧碰到從集上回村的鎖叔。鎖叔對二姑說:“趕集去,二妹?”猛不丁一句話,二姑一驚,竟把剛才念叨的詞兒忘了。二姑哭鬧著對鎖叔說:“你賠我,你賠我!”鎖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賠你啥?”“月藍老藍!”鎖叔是個青皮小伙,不知道啥是月藍老藍,怔怔地看著二姑。當弄明白是布的顏色時,鎖叔無奈地說:“這些我不懂,你回家問我嬸吧。”那時不像現在有手機,打個電話就行了。二姑只好回家,問了奶奶后,才悻悻地返回集上。就為這,二姑落了個“月藍老藍”的外號。
我相信許多人知道“青出于藍”這個成語,卻不知道這個成語還有一個典故。它出自《荀子·勸學篇》。古時中國人稱今日的“藍”色為“青”色,而“藍”是“蓼藍”這種植物。后來人們便常用來指后輩勝于前輩,或弟子勝于老師了。
歷史的車輪轉了一個輪回,昔日因物質條件局限才不得不穿的棉布,如今在市場上竟走俏起來,且價格不菲,但這些棉布都是紡織廠生產出來的,染布用的都是化學染料。盡管布料織染得都很精美,但似乎缺少了一種親近感和自然美。而蓼藍這種不起眼的小草,它染就的衣物,樸素的顏色,陪伴著一代又一代已逝的時光。用蓼藍制做染料這個古老的染布方法早已絕跡,蓼藍隨之也失去了昔日的特殊功用,在家鄉不知不覺地消失了,這固然是現代文明進步的結果,但當看到家鄉的那些像蓼藍一樣的花花草草時,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曾經給人們帶來溫暖、帶來希望的農耕文明時代的植物——蓼藍。
蒼耳
小時候,我最討厭的草有兩種,一種是蒺藜,另一種就是蒼耳了。
蒺藜的果扎手扎腳,令我們這些愛光著腳丫子走路的孩子不勝其煩;蒼耳的果兒滿身是刺,像一個個小刺猬,粘到身上很難摘掉,從草叢中跑一趟,整個人就變成了“刺猬”。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這句是出自《詩經·周南·卷耳》的詩,說的就是蒼耳。蒼耳這種植物在老家隨處可見,無論是溝渠路邊,還是沃土肥田,到處都有它們的身影。蒼耳,又叫蒼子、毛蒼子、菜耳實、常思、豬耳、地葵、野茄等等,屬一年生草本植物,高六十厘米左右,最高可達一米以上,葉片呈三角狀卵形或心形,邊緣有不規則的粗鋸齒。和許多初春即綠的雜草不同,蒼耳直到四月下旬才開始發芽,五至六月出苗,七至九月開花,九至十月結果。在夏季熾熱的太陽光照射下,葉片上面呈綠色,下面灰白色,像人們沒有洗干凈的臉。蒼耳的花呈綠色,小小的碎碎的,附在株桿上,一點兒美感都沒有,不仔細看就像無花一樣。蒼耳的果呈紡錘形,全身鉤刺密布,質硬而韌,據說這是繁衍的需要,它通過這樣的方式,粘附到每一個經過它的物體上,依靠它們將自己帶到別處去,行走天涯,在未知的異鄉扎根生活。異鄉蒼耳的后代又被帶往異鄉,如此一代接一代,生生不息。正是因為它粘附力強的天性,我們小孩子才厭煩它。因為它,我還挨過母親的打哩。那是在放學的路上,我和小伙伴們在野地里瘋玩,蒼耳子粘了一身,連頭發上都是。母親見了,知道我又貪玩了,不由分說把我打了一頓。長大后仔細想想,其實挺佩服蒼耳子的這種勇氣,這種冒險的做法,或許能找到更適合自己生存的土壤,也可能連現在的環境都不如,甚至到頭來死在沒有泥土的地方。
蒼耳和其它普通的野草一樣,散漫地生長著,人們總是遠遠地避著它,即便看見了,也是視而不見,直至它的果粘在了身上,人們才注意到它的存在,在摘掉它們的時候,嘴里總會罵罵咧咧。其實,世間萬事萬物,沒有一樣東西是一無所用。按《救荒本草》所說,把蒼耳的嫩苗炸熟,用水浸去苦味,淘凈,油鹽調食,可以充饑。其果實炒過去皮,研成面,可做成餅吃,也可熬油點燈。蒼耳還是一味中藥,味甘,性溫,有小毒,主治風寒頭疼,風濕麻痹,惡肉死肌以及膝痛,久服益氣(《神農本草經》);炒香浸酒服,能祛風補益;治頭痛、齒痛、鼻淵(《本草備要》)。這里的鼻淵指的就是鼻炎。前年我患了過敏性鼻炎,朋友給介紹一偏方,說是將麻油一兩入鍋燒熱后,倒入盛有適量蒼耳子的容器里,然后用麻油滴鼻。我不是不相信朋友,主要是不清楚用量,便上百度查找,果然有此偏方,上面介紹了詳細的方法:取蒼耳子30—40個,輕輕捶破,放入清潔的小鋁容器中,加麻油一兩,文火煮開,去蒼耳,待冷后,倒入小瓶中備用。用時以棉簽飽蘸藥油涂抹鼻腔,每日2—3次,兩周為一療程。我試用了一個療程,果然有效。
你知道蒼耳子名稱的由來嗎?蒼耳子原名“菜耳實”,始見于《神農本草經》。蒼耳子的稱呼最早出現在唐代孫思邈的《備急千金要方》中,因其果實成熟干燥后會變成黃褐色,所以在名字中加了一個“蒼”字。清代以后,沿用至今。
關于蒼耳子,古代還有不少趣聞。傳說唐宣宗以中藥名“白頭翁”為上聯求對。國子助教溫庭筠當即對出下聯,也是三個字的藥名:蒼耳子。這副對聯不僅對仗工整得體,而且雅俗共賞,饒有風趣,體現了中醫藥深邃的文化意蘊。
小孩子的性格就是這樣的不好捉摸,一會兒厭惡某種事物,過了不大一會兒就又喜歡了。蒼耳子盡管令人厭煩,但它也有可愛的一面,曾給我們帶來過快樂。放學回家的路上,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突然會被后面的人的笑聲搞得莫名其妙,回頭看時,也沒有發現什么不對的地方。繼續朝前走,后面的笑聲反而更大、更放肆了。那人就返身抓到后面的人,問他們笑什么。后面的人開始還不說,直到人們笑得前仰后合,才不得不說了:“你自己看看脊梁上是什么?”那人就看,可看不到,就脫下衣衫,一看,上面粘滿了蒼耳子。他又好氣又好笑,揮舞著衣衫追打我們。可身后的所有人都是惡作劇的參與者,他追了這個追那個,結果一個也沒追上,只好自己一顆一顆地摘蒼耳子了。
艾
《詩經》里有許多描寫愛情的詩,《王風·采葛》就是其中的一首。“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詩中寫的是一位癡情的小伙子一天沒見到心愛的姑娘,思念的心情似隔了三秋一樣漫長。這樣的情感,只要經歷過戀愛的人,想必都不會陌生吧。艾,在這里成了愛語,成了情物,成了情人眼里的風景。這位小伙子還因為直抒胸臆,為我們的漢語言寶庫奉獻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典故。詩中姑娘所采的艾葉,指的就是我們鄉下遍地生長的艾。
在我的故鄉,艾,又叫艾蒿、灸草,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田邊地頭、溝旁溪邊隨處可見,一叢叢,一片片,長在我記憶之中。一場春雨過后,蒼茫的田野便綴滿星星點點的艾芽——菊花似的嫩葉一層一層冒出來,一圈一圈緊緊密密地繞在根的周圍,葳蕤蔥蘢,生機盎然。到了夏天,它更加繁茂,密密麻麻,擠擠挨挨,像鋪著一塊厚厚的地毯,跪在上面一點都不硌膝蓋。它的莖是單生,高一米有余,有明顯縱棱,基部稍木質化,上部草質,有少數短的分枝,葉似菊,三角狀卵形,表面深綠色,背面灰白色有茸毛,花不嬌艷,形不妖嬈,拙樸無華,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芳香,揉之,香氣更濃。正如杜甫《浣溪沙》中所寫那樣:“日暖桑麻光似潑,風來蒿艾氣如熏。”艾蒿香氣如“薰”,隨風而來,沁人心脾。能引起大詩人的贊美,其自然的清香可見一斑。在筆者看來,其芳香絲毫不亞于高級香水。
年年艾草青,歲歲粿泛香。有一次看央視七套《鄉土》欄目,介紹南方人每年清明時節都用嫩艾葉做清明粿吃,大人孩子都喜歡。在我的老家,卻沒有吃艾葉的習慣,但這并不證明我們那里輕視艾草,反倒是艾的身影時時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哪家娶媳婦,迎娶時禮籃里必定有一把艾,用紅頭繩系之,寓意夫妻恩愛;女人生孩子時,接生婆會讓其家人用艾蒿熬水,給大人嬰兒洗滌。大人洗了可止血、去異味、防“產后風”,嬰兒洗了可除風殺菌……就連牲口下犢時,主人都會用干艾蒿在“產房”燃一堆火。記得小時候,我爺爺當生產隊飼養員。有一天母牛下犢,爺爺在牛屋燃了一堆艾火。我問爺爺點艾干啥。爺爺說,人生孩子都用艾水洗,殺菌除風。牛下犢時點艾,艾的香味隨煙而出,其作用和人生孩子是一樣的,都是為了讓母子平安健康。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其實,艾在我們那里的功用遠不止這些。至今,我仍清楚地記得,母親每年都會割兩捆艾,曬干儲藏,只要身上起了痱子,或出現不知原因的皮膚瘙癢,母親就用它熬水給我們擦洗,很快便不癢了,靈驗的很;每到夏季,成群結隊的蚊子便會乘機前來叮咬,讓人不勝其煩,所叮之處,奇癢難忍。而那時,又沒花露水、風油精、驅蚊片之類的化學用品,更無電蚊拍、滅蚊燈等電器,單靠一把芭蕉扇拍打驅趕,雖一時奏效,可你一旦停止拍打,蚊子又撲面而來。此時,母親就點一把干艾蒿,上下左右揮舞,眨眼間蚊子就命喪于煙霧之中,或者被青煙熏得不敢近前。那股淡淡的清香不但驅離了蚊子,還能讓人有種清涼的感覺,不覺暑氣頓消。
端午更是離不了艾。民諺說:清明插柳,端午插艾。端午插艾已經成為千百年來不變的符號與象征。按照傳統,端午節這天,人們把插艾作為重要內容之一,家家戶戶門口都要插上艾蒿,據說這樣能驅瘟辟邪,保佑家人平安健康。端午前幾天,母親就找來布頭,裁裁剪剪,然后裝入干艾葉、香附子,縫制出一個個心形或鎖形香囊,下邊再綴上幾串用艾桿節串成的穗子,分給我們姊妹幾個,端午那天掛在脖子上,用以驅蟲防毒;端午的頭天晚上,母親還要泡“五葉水”,放在露天的院子里,據說能接到嫦娥撒下的藥,次日早上用于洗臉,其中的一種葉即艾葉。聽母親講,五月初五這天,百草都是藥,這五葉水就是用百草中的五種草泡制而成,用它洗臉不僅可以避邪,還可以殺菌祛毒哩。早上打開房門,一股清香即撲鼻而來,吸溜幾下,渾身都會透著香氣。端午一過,母親將艾蒿取下,放在烈日下曬,干后儲藏起來,像藏一件寶貝。
如果說杏是中醫之花,那么艾便是中醫之草。艾的藥用在我國已有三千多年歷史。古人云:“家有三年艾,郎中不用來。”據老人講,七年之病,取三年陳艾就能醫治。我翻看《本草綱目》,發現記述艾的功效是:回陽,理氣血,逐濕寒,止血安胎。詳解部分竟列有二十六種功用,諸如:調經開郁,理氣行血;治產后驚風,小兒臍瘡(出自《本草再新》);安胎止腹痛;止赤白痢及五藏痔瀉血(出自《藥性論》)……這么多的功效,不禁讓人嘆為觀止。這不由讓我想起一則艾葉救大象的故事:古時有一個叫莫徭的人,蘆葦叢旁遇到一頭老象,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老象一見莫徭,便舉起前腳,莫徭看到它腳上扎進了一個竹釘。莫徭用力將竹釘拔出,鮮血隨即涌出。旁邊的小象用鼻子卷起一把艾葉,遞于莫徭。莫徭把艾葉搗碎敷在老象的傷口上,血便立刻止住……后來老象和小象經常一起為莫徭耕田犁地,人們也因此知道了這普普通通的艾葉是一種止血的良藥。細細想來,從膾炙人口的古畫《炙艾圖》,到如今出現在大街小巷的艾灸館;從南方清明吃清明粿、端午插艾蒿的傳統習俗,再到艾灸條、艾香皂、艾精油等走俏電商平臺,“艾”文化真的是源遠流長。現如今,許多傳統文化日漸式微,而艾蒿,一種再普通不過的野生植物從《詩經》一路走來,卻依然郁蔥如舊,實在令人敬佩。
艾雖是相貌極普通的植物,卻在古人的眼里充滿了“神”性,歌吟者甚多。陸游在《雨晴至園中》云:“入夏經月雨,園路久已荒。今朝偶一到,蒿艾如人長。”詩句景象生動,如在眼前,足見艾頑強的生命力!
就是這種不起眼的植物,為許多人除去了病痛之憂,成為尋常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之物。現如今雖已遠離故鄉,但我對艾草的喜歡卻與日俱增,每逢端午之際,我都會想起艾草,不為驅蚊,也不為辟邪,只是喜歡它低調的性格和苦澀中發出的淡淡清香。
苘麻
在我的故鄉,草木比比皆是,但對于我們小孩子來講,比較好玩的,無疑是苘麻了。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它就像我們兒時的玩伴。
舉例為證:
其一,左手握成空拳狀,拇指和食指捏成圈兒,將一片苘葉置于上面,右手拍上去,啪的一聲,葉片瞬間被氣流擊出一個邊緣不整的洞。若這片葉子足夠大,可以拍好幾個響兒。因了這個喜好,每年不知有多少片苘麻葉子被我們小孩子當玩具摘掉。
其二,摘下一枚青青的蒴果,蘸上青草搗碎的汁液,像蓋章一樣,輕輕地按在白紙上,一枚蒴果圖案便躍然紙上。我們還發揮豐富的想象力,蓋出不同的圖案:一朵“梅花”、一座“瓦房”……總之,你喜歡啥,就能蓋成啥。
其三,拔下整棵苘麻,用來做鞭。上段剝皮,取出里面的麻桿,將皮一分為二,擰成麻花狀,于末端三四寸處綰一疙瘩,為鞭梢;根部留尺余莖桿,為鞭桿。從夏天開始,小河邊就響起啪啪的鞭聲,警示羊們不得啃食莊稼。但鞭子于我們小孩子來說,最主要的是抽陀螺。我一直認為,抽陀螺是我們小孩子最喜愛的游戲之一。取一截堅硬的木頭(棗木、槐木等),削成上平下尖狀,然后在尖端嵌入一粒鋼珠,一只陀螺就做成了,用力甩一個鞭花,陀螺便快速旋轉起來,再抽打幾鞭,陀螺轉得更快,更穩。有時,兩個孩子較上了勁,看誰的陀螺轉的時間更久,勝家就像英雄一樣,被我們擁戴。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該說說苘麻的模樣了。苘麻,村里人習慣叫家麻(區別于洋麻)、青麻,株高1—2米,是一年生亞灌木草本,莖枝有柔毛。葉互生,圓心型,邊緣有細圓鋸齒,花黃色,單生于葉腋,蒴果半球型,種子腎型,褐色。《本草綱目》記述:“苘麻,今之白麻也,多生卑濕處,人亦種之。葉大如桐葉,團而有尖,六七月開黃花,結實如半磨型,有齒,嫩青,老黑,中子扁黑,狀如黃葵子。其莖輕虛潔白,北人取皮作麻。其嫩子,小兒亦食之。” 兒時,每個生產隊都種有苘麻,我常與小伙伴在苘麻地里玩耍,看到苘麻的果實,摘取一枚,掰開,有芝麻粒大小的籽藏在一個個小房間里,潔白如雪,伸出舌尖,輕輕一舔,麻酥酥的涼,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清香。只是不能多食,吃多了會把舌頭蟄得發麻。
滿足我們小孩子的頑皮,只是苘麻一個微不足道的貢獻,事實上,它是農家重要的生產生活資料。當苘麻收割后,經浸漚,麻皮從麻稈上脫落,便參與到農事的諸多方面。徐光啟《農桑通決》里說:“苘與黃麻同時熟,刈作小束,池內漚之,爛去青皮,取其麻片,潔白如雪,耐水,不爛,可織為毯及作汲綆牛索,或作牛衣、雨衣、草履等具,農家歲歲不可無者。”苘麻成熟收割后,將其捆成小捆,碼在水坑里(最好是水不流動的地方),經過一周的浸漚,生苘就變成了熟苘,這個過程稱為漚苘。我們村子南面有一個大水坑,一到苘麻收獲季節,大人們就將苘麻扔進水坑里,用淤泥或大石頭壓之,使其全部浸入水里。不幾天,水由清澈變得渾濁,發出一股難聞的臭味,魚蝦受不了刺激,紛紛將頭伸出水面(長大后才知道那是水中缺氧了,魚蝦伸出頭吸氧)。人們見了,紛紛跑回家,拿上籮頭撈魚。晚上,村子的上空便飄滿了煎魚的香味。漚了麻,還嘗到了美味,真有一種摟草打兔子的感覺。漚好的麻,完全失去了當初鮮嫩的顏色,似乎變得老成了許多,有種滄桑感,從根部一扯,麻皮很容易就脫落了。將脫落的麻皮涮凈、曬干,綰成小捆,一部分塞到頂棚上留作家用,其余的拿到集上出售。
到了農閑季節,人們紛紛拿出自用的麻捆,打成麻繩,捆柴用;將麻皮撕成細絲,捻成經子,織箔和苫子;女人們則將麻皮放在捶布石上,捶軟,然后用木梳仔細地梳,梳成像頭發一樣細的絲,用來抿袼褙,做鞋底;還將麻絲捻成一根根細麻繩,納鞋底用。我們穿的“千層底”布鞋,都是母親用一根根細麻繩納出來的。
曾經目睹母親納鞋底的模樣,至今記憶猶新,想想沒有比母親納鞋底更美的姿勢了。昏黃的油燈下,母親左手持鞋底,右手中指戴一枚頂針,拇指和食指捏鋼針,在花白的頭發上擦幾下,扎向鞋底,頂針一頂,用力拔出,刺啦一聲,右手順勢向上劃出一條優美的弧線,拉緊麻繩,再扎。鞋底厚時,還要借助針錐,才能把針線引過去。如此反復數百次,才能將一只鞋底納成。那密密麻麻的針線,浸透了母親無數心血和汗水!每當看到母親磨破的手指和吃力的樣子,我的心都會猛地一顫;每當穿上母親親手做成的布鞋,溫暖瞬間便傳遍全身!
苘麻還是一種價值很高的中藥材。《本草綱目》中說:葵,氣味俱薄,淡滑為陽,故能利竅通乳,消腫滑胎也,其根葉與子,功用相同。通大便,消水氣,滑胎,治痢。
想想,苘麻全身都是寶,它的一生,真可謂鞠躬盡瘁了!
但是現在,苘麻已被人們叫做“野麻”,歸入雜草行列,若在田間出現,必將鋤之而后快。事實上,它在我國的種植和利用已有悠久歷史,最早記載見于《詩經》《周禮》,距今已有二千六百余年。《詩經》中《衛風·碩人》及《鄭風·豐》中提到的“褧衣”,據說就是指用苘麻織的披風。當時被人們用來作為衣著原料,但由于其纖維品質不及其他麻類,逐漸變為制造繩索和包裝用品的原料。后來,尼龍纖維的大量應用,取代了麻繩、麻袋,苘麻種植也就成為歷史。
一種曾為人類做出突出貢獻的植物,仿佛完成了歷史使命一般,最終淡出了人們的生活。但人們不應忘記,“野麻”的真正名字叫苘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