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
《村魂》帶著一股泥土的氣息迎面撲來,《村魂》打上了社會經濟大變革時代中國城鎮化過程中深深的烙印,全方位、多角度、深層次透視并反映中國村莊的歷史性變遷過程。
是的,文學從來就是生活的反映,是時代浪潮里的一朵浪花。回想起剛剛過去的生活、人生、婚姻、家庭、經濟以及社會,每個人都處在時代的漩渦中,誰都不可能處于一種旁觀的狀態中,容不得我們停下前行的腳步,就此去做出一種理智的取舍。
《村魂》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完成了對一個時代村莊的描繪,或者說是對時代浪潮沖擊下的邊緣化農村進行了全方位的個人解讀,打上了深深的個人探索和思考印痕。《村魂》原名為《留守》,從這里隱隱約約可以窺視到作家的創作意圖,那就是以小說的形式來反映當下農村的留守問題。
《村魂》的系列式小說結構方式,取決于其主題思想的表達;也就是說《村魂》核心思想的展現,通過系列式小說結構來闡釋;通過這種有意味的形式,完成小說的謀篇布局,完成對當下農村留守問題的全景式展示以及農村風俗的場景式留存。
這一點,和古典長篇小說《儒林外史》有著相似的地方。《紅樓夢》寫閨閣中小兒女之情狀,從而體現大家族之興衰,寶黛愛情是線索,人物性格刻畫豐富而飽滿、細節描繪入目精微;而《儒林外史》則通過展現“儒”在社會上的活動,來針砭當時“儒林”之事態,沒有貫穿始終的主角人物與事件,正是閑齋老人在《儒林外史·序》“以功名富貴為一篇之骨”相契合、相呼應。
《村魂》這種結構上的安排、借鑒,更能體現所要展現的社會風貌、民生習俗、新舊觀念的激烈碰撞,能更自如地表現各個層次、各種人物的性格特征。這些農村場景的安排、展示,是和全方位表現“留守”的主題相契合。
《村魂》29個章節,每個章節大致在萬字以內,每個章節集中筆墨突出表現一個核心事件,刻畫一個或者幾個典型人物,從而達到以點帶面,突出經濟社會發展的同時,農村留守問題一點一點展現我們面前。
小說以“一件離奇的深夜縱火案”開篇,先聲奪人觸目驚心,預示著“大石頭村”的一場大危機的來臨。然后,隨著故事情節的推進,林仲虎、馬運來、王木匠、蘇二妮、亮亮、關琳琳、劉長慶、姚亮……幾十個人物次第出場,各種矛盾交錯橫生,突降大火凸出了留守兒童缺乏父母關愛造成的性格扭曲、變形,心靈受到的壓抑;王木匠的作惡歹毒源于不幸的離異家庭,最終也得到應有的懲罰,但是人們卻高興不起來;蘇二妮打工生活的屈辱,回鄉后處處遭流氓無賴的算計,不得不委曲求全;留守兒童誤食毒蘋果、溺水;留守老人養老難,孤立無助又無可奈何……一樁樁一件件接踵而來,大石頭村前行的步履蹣跚,其艱難艱辛可想而知。
29個章節,就是29個故事,各個章節獨立成篇,作家擅長情節的編制,塑造栩栩如生的人物,圍繞主要人物主要矛盾展開敘事,顯得紆徐有致,張馳有節,表現“大石頭村”以及“留守”造成的對農村農民農業問題傷害同時,也有精彩的農村民俗展示,更有鄉俗土語的細致入微的描繪,讓我們置身其中,場景化的描繪增添了小說的無窮藝術魅力。
大石頭村年輕一代村民為改變家庭的貧困命運,外出打工,掙錢養家,生存環境依然嚴峻;同時留守在家的老人、婦女所承受繁重的家務勞動、應對各種矛盾糾葛,還要教育孩子。這些存在的問題可能會制約大石頭村的發展,這也許是大石頭村發展過程中必然要克服的困厄、障礙,但大石頭村毅然在城鎮化的時代變遷中負重前行。
小說以剖析的筆觸既揭示了時代變遷中蒙昧、不合時宜的一面,同時也全景式展示,改革開放給農村農民農業帶來的歷史性的機遇。在當地企業家的資金支持下,有志改變農村面貌的創業者返鄉開發農業、旅游,創辦加工廠……一村一企,一村一業,正成為廣大村民擺脫貧困的主流民意。村民在林仲虎、馬運來等人的熱心支持下,立足本村,依靠本村的資源、人才,借助外來資金、政府扶持,逐步走上持續發展的道路,雖然實現這一切要克服的問題遠遠不是一句話、一兩個人的行動所能解決的,這決定了村莊改變的長期性和艱巨性。對此,作家給予了深切的期待。
留守是當下中國農村不容回避的一個現實且嚴峻的問題,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這個問題會越來越突出、越來越緊迫。
據統計,目前中國14億人口中,農村人口占9億。在這個龐大的群體中,約有3億人離開家鄉在外地打工,許多的村莊成為了留守村莊,甚至成為了空殼村。
農民工在外出務工的打拼的過程中,直接或間接地拉動了當地農村經濟的發展,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條件和生存狀況,發家致富的同時也留下了一串串社會問題。最突出的問題如下:土地荒蕪,農田水利設施失修,人與人之間的親情越發淡薄,養老難,隔代教育,問題少年,結婚難,上學難,大病返貧,留守婦女情感缺失嚴重等等。這些問題不解決,就會阻礙中國實現現代化的腳步,這是作家深深的社會擔憂所在,文化責任擔當、文學使命所系。
作家黨棟出生于河南南召農村,其作品一直關注農業農村和農民,以一顆滾燙之心感受來自故土的追問,又有一顆赤子之情懷感知這一敏感話題。他先后走訪留守村莊121個,走訪座談留守人員900余人,并以長篇小說的形式,用其樸素而真誠的語言、真實而生動的故事情節再現了留守群體的生活狀況,為我們描摹了一幅生動而又感人的留守群體生活畫卷。
《村魂》并沒有僅僅停留在對現實表面現象的追問與拷問之上,小說在刻畫林仲虎和王來運這兩個典型人物時,把他們置于廣闊復雜的社會關系之中,立體全面加以描繪,逐步克服其扁平化的人物缺陷,向著立體化的人物刻畫邁進。同時,作家又把人物置于廣闊的歷史背景之中,“家”是中國社會的核心元素、基礎單元,家族文化的盛行足以說明中國文化的特色。從《紅樓夢》描繪四大家族到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足以說明家族對中國人的文化影響之深刻之久遠。中國家族小說的情節模式,以魯迅的《狂人日記》《祝福》、蕭紅的《呼蘭河傳》為代表的吃人——被吃模式;以到路翎《財主底兒女們》、魯迅的《傷逝》為代表的叛逆——回歸模式;以張愛玲的《金鎖記》為代表的反叛——割裂模式;以《圍城》《四世同堂》為代表的破壞——重建模式,家族文化承載著中國故事中國元素的更多文化內涵。
《村魂》挖掘了林仲虎、王來運的兩個家族的恩怨,是以破壞——重建的模式結構小說,同時形成了現實故事和歷史故事交織的雙線索交織,為小說增加了歷史的厚重感,重構重建新型家庭關系,這也是小說值得探究的地方。
民俗文化、地方文化和方言運用分不開,民俗方言地域文化在小說中的描繪構成了小說的文化底色,這也是《村魂》最引人矚目的方面。
從現實描繪到歷史追溯,再到對文化的尋繹,作家黨棟并沒有局限于留守現象、留守問題,作家苦苦探尋中國廣大村莊的未來之路,這在作家的小說中也有所反映,小說中從返鄉有志青年、企業家、村民積極籌措資金、創辦各種加工企業、因地制宜搞鄉村旅游,到“大石頭村歡騰起來”。這些更為我們期待的文化尋魂,可惜著墨偏少了些,讓讀者不能不感到些許遺憾。這也許是作家有意制造的一個留白。
從留守問題,到對村魂的追尋追問中,大石頭村會以怎樣的面貌出現在中國大地上,中國村魂會以怎樣嶄新的面貌重塑中國嶄新的經濟版圖,作家試圖做出自己的解答,這種努力是值得肯定的,同時也是中國村莊的希望,更是中國村魂的意義所在。
從留守的表面現象,再到文化尋魂的一路探索、追問,也許作家會在日后的創作中帶給我們更大的驚喜。我們期待,我們希冀這一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