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修寧
一
笑紅來到柳河北村東地時,天已經很黑了。她是從省城趕過來的。從省城到柳河北村,也就是四個小時的車程,本來可以早些的,但她怕村里的陽光,也怕眼光,像探照燈一樣,讓她無處遁形。她要讓夜色的黑幕罩著她,像躲進掛簾子的小屋,她能看見別人,別人看不見她。
竟然有月亮!她好久沒有看到月亮了。月光不明亮,因為是多云的天氣,夜色混混沌沌的,一切都像黑白片里的場景。笑紅的轎車緩慢地行走在鄉村公路上,快要進村了。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心猛地一縮。她熄了火。
這是從村口東去的一條路,路西不遠處就是那條廢棄的小河溝,在慘淡的月光下,這里好像狼藉的戰場,坑坑洼洼,溝溝坎坎,都大體保持著過去的樣子。這一切,對她來說再熟悉不過了。三十多年了,物是人非,當年在這里勞作的少男少女,此刻都是五十開外的人了。一種悲涼感朔風般地掠過她的心頭。
三十多年前,她和一個叫建房的人,經常來這里拉土。那個時節,建房家里就和他的名字一樣,正在準備建一座房子,建一座和她有關的房子,而且是當時農村最高檔的“明三暗五”。
先拉土,然后拖坯,燒窯,燒好一窯磚,這房子的大頭就出來了。建房豪情滿懷地對她說。
房子裝修,你有打算嗎?笑紅一手叉腰,一手扶著鐵锨把,望著一臉興奮的建房問。
建房停止了裝土,當然是石灰粉白墻,安上電棒啦……
老土吧你。笑紅說,人家城里人住的是樓,刷的是涂料。
那……那要費不少錢吧!建房慢吞吞地說,你愿意,就那樣吧。
我管那么多干啥,這房子誰住還不一定呢。笑紅說著話,拿眼一瞟建房,一抹緋紅在臉頰上浸染。
架子車是建房他爹新做的,加長加寬,輪子就像小汽車的輪子一樣,粗大厚重,拉車的騾子,就像使喚他的主人建房一樣高大威猛。
這可是春天,乍暖還寒的時節,建房和笑紅的活就是拉土,拖坯。笑紅脫了外罩,只穿一件粉紅色毛衣,雞心領里的襯衣是雪白的,綴著一個好看的蝴蝶結。
拉土是很隨意的活兒,不影響說話。那頭威猛的騾子,默默地站著,一雙大眼幽深似井水,有時會搖頭撲閃一下耳朵,表示理解了這對情侶的話。
通往村里的這段路,那時是土路,有很深的車轍,好在騾子有一股子蠻力。把那輛加長加寬的架子車,拉得如順風行船般輕飄飄的。建房讓笑紅坐車上,他早就準備好了一個蛇皮袋子,有了它當坐墊,就不會讓濕土浸涼心上人嬌嫩的皮膚。
料峭春寒減退,春風柔柔地撫摸大地,華北平原一馬平川的原野,自有一派春的風致。近旁河堤的垂柳吐出來鵝黃的嫩芽,一股股細細的香氣裊裊吹來,那都源于迎春花、油菜花及一些不知名的瑣碎的花花草草的復蘇和綻放。笑紅穿一件碎花純棉上衣,束在褲帶里,顯得英姿颯爽??粗袝r會讓建房愣神,一鐵锨黃色的土塊就跑偏了,散了一地。笑紅當然知道原委,打岔說,是想中午的雞蛋打鹵面條了吧。
笑紅最開心的時刻,就是欣賞建房的窘態:黝黑的臉變成了紫紅,慌忙掏出一根煙,抖抖地按住了打火機的開關,卻點不著火。
笑紅,就在這半陰不晴的夜色里,癡癡地回憶著往事,月亮被云彩篩來篩去。一望無際的碧綠的麥田氤氳著朦朧的水汽,有小蟲在啾啾地叫,在窸窸窣窣地動。
二
她鉆進轎車,緩緩地走,有幾戶人家從車窗掠過,真正地進村了。右邊很快有一片空曠地出現了,閃著慘白的光,是一個大的水坑,三角形的坑。坑沿的柳樹還在,比以前粗多了,枝條柔嫩婆娑,只是坑里的水少多了。笑紅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少女的情愫,臉上微微發燒。
她和建房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約會就是在這里。
她清楚地記得那個和風輕撫的春夜。經過媒人桃林嬸攛掇,雙方家長在一起見面后,他們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約會就在這里。
晚飯后,建房在笑紅家門口慢吞吞地走著,不大一會兒,笑紅鬼使神差從家出來,跟在建房身后,戀人的心思真的很奇妙,是比“心有靈犀一點通”更空靈玄妙的啊。
他們就在三角坑邊的大柳樹旁坐下了。
這村里的坑,大大小小也有十多個吧,方方圓圓,奇形怪狀,沒有什么可圈可點的地方,可偏偏這個坑,有四五畝大,呈三角形。這個古老的坑,來歷頗為蹊蹺。據說,很久以前的時候,這里是一個大莊園,莊園里的主人叫吳風剛。他有好多好多的土地,整個柳河北村的土地,差不多都是他家的,也就是說,村里大多數人家都是他的長工,靠給他干活來養活自己。他有一個女兒叫小倩,生得水靈靈的,正是十七八歲的年紀,她悄悄地愛上了一個英俊漂亮的年輕長工紅生。老財主當然不愿意女兒嫁給一個窮光蛋,就百般阻撓。他在外威脅長工,在家里則讓人看好女兒,不讓她隨便走動。不久,發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的女兒竟然懷孕了。而且財主有一百個理由相信,自己的女兒從來都是在他的監督下生活的,她不可能接觸其他男人啊。再說高門深院的,外人也不可能進來啊。財主想起了一個離奇的古代傳說,說兵家的祖師鬼谷子王禪的出生就離奇古怪。有一天,王禪的母親在花園散步,看到一個長在地里的野谷,就順手摘下谷穗聞了聞,從此便身懷六甲,生下兒子王禪,莫非自己的女兒也聞了野谷穗不成?
財主胡思亂想了一番,覺得還是讓女兒自己說最好,在父母嚴厲的逼問下,女兒只得說出事情的原委,說自己在睡夢中,總感覺有一個人伏在自己身上,醒來卻不見蹤影,這個人看不太清,但和紅生有些像。
財主于是找來紅生,硬說他會妖術,要他對女兒的事負責,還威脅他說,如果再不收回法術就往死里打。紅生說自己是無辜的,說自己睡下后,總是做夢,夢中的他仿佛被外力指使著,有穿墻越院的功夫,很輕易地就來到小姐房里。
紅生的話讓財主目瞪口呆,天下真有這樣的怪事嗎?
吳財主后來就干脆讓女兒嫁給了紅生。
后來有人在這里發現了金元寶,于是便有人日夜不停地挖,說是眼看挖到了,卻又在另一個方向出現,總共出現了三次,所以就形成了三角坑。最后呢,卻挖到一甕的破銅爛鐵。
三角坑一帶成了柳河北村一個詭異的地方。所以人們建造房子,也盡可能躲過,在距離坑遠的地方零零散散的有一些房子。這里平時安靜的很,少有人來。
這兩個人的第一次約會浪漫也簡單。那一夜,月光很好,剛下過雨,月光照在坑面,波光粼粼的。
笑紅先開口,紅生和小倩的事你信不?
建房說,我不信那事兒,如果勤快,就會有好運氣,這個我信。
你覺得咱倆會過好嗎?笑紅問。
會的會的,一定會的,我會保護你,就像在學校一樣。
笑紅噗嗤一笑。你還記得啊
嗯嗯。建房低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時候,建房和笑紅還是同班同學呢。班里有一個后街上的男同學,平時流里流氣,總愛在女同學面前犯賤。有一天,他抓了一個小蜥蜴放在笑紅的文具盒里,看著驚叫失聲的笑紅,他發出了一陣狂笑。建房徑直走過去,抓起小蜥蜴使勁往他的臉上甩去,他氣急敗壞,抄起一把凳子就砸向建房。哪知道小建房一伸手,順勢將凳子接過,跨步來到他跟前,揮動右手,一拳打去,他一屁股蹲在地上,捂著流血的鼻子哇哇大哭……
兩個人格外興奮,同學的趣事,老師的趣事,還說到粉筆橡皮,鉛筆文具盒的事。月亮在水面眨起了眼睛,蛙聲此起彼伏,為這對青梅竹馬的年輕人演奏一場和諧的交響樂。
最后,這美妙的二人世界被“咚”的一聲打破,也許是頑童,也許是正憋著一股醋勁的某個男人,往水里投了一塊磚頭……
笑紅把頭揚起,后頸在靠背椅上扭著,臉上的表情先是羞澀,后是苦笑,接著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三
轎車還在緩緩而行,街上沒有了昔日的熱鬧,沒有了捉迷藏的孩子們,也沒有了在門口聊天的老少爺們。有幾個人從街上走過,沒注意她的車。如今村里買車的人家多了,大家都見怪不怪了。記得小時候,不要說轎車,就是一輛普普通通的大卡車進村,也招搖得不得了,后面總會有一大群孩子看熱鬧。大人們則在一旁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誰能想到,車里坐著的,是一個曾經在這里生活了近二十年,如今兩鬢斑白的祖孫滿堂的老街坊。
那個給人說媒的桃林嬸還在嗎?
桃林嬸,是個很“柴”的人,也就是很瘦很瘦的一個中年婦女。她留著齊耳短發,個子矮且單薄,用皮包骨頭來形容,實不為過。說話鼻音很重,人送綽號“囔囔鼻兒”,一說話就令人發笑。而她好像是故意顯擺似的,逢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就是這么一個小女人,竟然有說媒的癖好,而且柳河北村還真的讓她說成了好幾對兒呢。有人評論說,就她那稀松平常的口才,純粹是撞大運,是瞎貓逮住死耗子。還有人說,人家是不愿看到她幽靈般往家里亂竄的身影,還不愿聞到她因常年不刷牙造就的一嘴腐臭味。于是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桃林嬸幽靈似的身影“哧溜”飄到笑紅家里的時候,笑紅正在西廂房倚著枕頭聽收音機,那只叫“瓦瓦”的狗娃也瞇著眼認真傾聽呢。
聽完桃林嬸的話,一向木訥的笑紅娘說,我們家笑紅的性格開朗得很,建房是個好孩子,但人太老實,怕是……
老嫂子呀,在農村,什么是好人?老實實在么,肯下力氣,敬老愛少的,本分又沒有是非,對吧。建房這孩子,咱們看著長大的。雖長得黑些,人品可是好到不能再好。再說了,笑紅她爹不在了,你膝下就這么一個女兒,不考慮招個女婿養老嗎?倒插門女婿和老人有幾個和睦的?咱身邊這樣的例子少嗎?我都替嫂子想了,這柳河北村幾道街上,再也沒有比建房更合適的人了。
笑紅娘人雖木訥,但也是會合計事兒的人,桃林嬸子的一番話勾起了她的諸多心思。笑紅都十七八的人了,在農村這個歲數定親是普遍現象,再說,笑紅長得這么出眾,街上的一些小伙子已開始注意她了,有事沒事的總愛在四周踅摸。有好幾次,不都是被自己夾槍帶棒地罵走了嗎?為此,就干脆讓女兒少出門,特別是晚上街里放電影,她總是偷偷地跟在女兒身后,為她保駕護航。這當然讓笑紅很難堪,為此,母女倆沒少拌嘴。
今天,桃林嬸的一番話提醒了夢中人,她覺得給女兒訂婚是當務之急,而且建房就是最好的人選。事不宜遲,再晚些不知會讓哪個鱉孫捷足先登了。她開始暢想未來的好日子:建房對自己像親兒子一般孝順,好女婿半個兒,不,是整個兒,是比兒子還親的兒!還想到了小孫子,小家伙虎頭虎腦的,口齒不清地喊她姥姥。
建房他爸,一聽說有人給兒子提親,高興得眼睫毛直開花,特別一聽說女方是和兒子一塊兒長大的笑紅,激動得只想蹦起來。
不過,桃林嬸又滿臉戚容說,追人家姑娘的小伙子多得很,笑紅眼光高得很,這事成不成還兩說,丑話說在前,成了五八,不成四十,我可不落埋怨。
他嬸子,那哪能啊,你給我們操心,我們就感激不盡了,咋能埋怨您呢。這事兒您就多費心啦。建房娘一邊說,一邊走到一旁的櫥柜前,拉開門,取出幾張豆腐皮來,嫂子,這個你拿著,讓桃林配個下酒菜吧。
你看,你看這……桃林嬸假意推辭一番,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四
車子緩緩前進,這是柳河北村最長的街道了,越來越接近建房家了,她的心突突直跳,她下意識地拐進了丁字路口,一直往南開去,往南不遠就是田野了。這個地方她不能不來,這里是她家的六畝責任田,現在讓本家的一個堂兄租種。這里是她曾經揮灑汗水的地方,也是建房為她家出力流汗的地方。不管秋收還是種麥子,建房都是先干她家的活兒。
當熱鬧的元宵節過后,柳河北村的村民就陸陸續續開始了灌溉。雖說春寒料峭,畢竟沒有了冰天雪地,沉睡了一冬的小麥也蘇醒了,開始想喝水了,建房總是第一個開始農忙。
一大早,他就喊上了笑紅,笑紅家里的農具和建房家的沒法比。建房父親是農活的行家里手,又是木匠。他常說,農具就是莊稼人打仗的武器,要拿得出手,要裝備精良。那鐵锨鋤頭,锃明瓦亮,把兒刮得瓷器般光滑。再有牲口的籠頭、嚼子、鞭子無不是講究再講究,絕不湊合。
建房從車上拽起百十斤的一袋化肥,一袋袋沿著田埂扛到地頭,笑紅的活兒,只是用手撕開布袋口的縫合線而已。建房端著一大盆雪白雪白的化肥趕在水流的前面順著麥壟撒著,笑紅呢,拿起鐵锨四處巡視,看有沒有跑水的地方,那樣子好像在檢閱部隊呢……
東風越刮越暖,碧綠的麥田里開始有了雜草,那蓬蒿的形象可比麥苗好多了,濃綠高大,但它是和莊稼爭食吃的啊。那年月,除草劑等農藥還沒有普及,還要用手薅草。建房和笑紅,就并排在田畦里,把蓬蒿一根根拔起。三耬的田畦,建房一次要把兩耬,兩個人有說有笑,建房不善談,話題每每被笑紅挑起,田野里不時回蕩起笑紅咯咯的笑聲。小狗瓦瓦也在麥田里蹦蹦跳跳,不住地撒歡,像在伴舞。
你每天起那么早賣豆腐,不冷嗎?
騎車就不冷啦
老實說,短過人家秤嗎?
有幾次,碰上老太婆,倒是有這個想法。
你不老實嘛,這叫心理犯罪,也是犯罪。笑紅故意一臉嚴肅的樣子,她誠心要看建房的窘態。
沒……那樣做嘛,想到自家的老人,虧良心呀。
笑紅看到建房一臉嚴肅的樣子,繼續逗下去,就我這模樣,做你老婆,你不覺得虧良心么?
那不一樣么,咱們是彎刀對著瓢切菜,誰都不虧嘛,建房終于有了一句俏皮話。笑紅高興得不得了,走上幾步,對著建房吼道,呸呸,這一段長本事啦,敢給我耍貧嘴啦。說罷,把手里的臭蒿朝建房的臉上撒去,瓦瓦也虛張聲勢地對著他汪汪不停。
在春天的曠野里,在萬物復蘇暖意融融的空氣里,笑紅蕩漾起少女的輕狂,在飄蕩、回旋。
收麥的季節來了,建房全家都出動了,當然還是笑紅家的先收。笑紅娘是個急性子,遇到麥收,就急得頭冒汗。建房爸媽可不愿親家母發愁,一起勸,您老放心好了,保證你的麥子第一家收割,第一個入倉。
對能干的建房來說,笑紅家的幾畝地算啥,揮動鐮刀,身后就倒下了一片。再說,身后緊跟著笑紅,“紅袖添香好割麥”嘛。這個憨厚樸實的農民,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愛情的神奇,說不清道不明的,看不見摸不著的,無形的線系著你,這根線帶電呢。麻酥酥的,甜絲絲的,讓你失神,讓你意亂,讓你發呆,讓你丟三落四,輾轉反側。
攤場、碾場、揚場、晾曬、裝袋。小麥入倉可是個力氣活兒,建房從車上拎起一袋小麥放在肩上,像扛著一袋棉花一樣輕松。笑紅那個楊柳腰身板兒,只配做些手下活兒。她家的囤是鐵皮做的,上沿刀刃般鋒利,一旁的笑紅正在彎腰給麥袋捆繩子,腰間露出了一線皮肉,魚肚般白嫩。建房一時失神,往倉里放袋子時,裸露的胳膊在鐵皮上一劃,出現了兩寸長的口子,出血了,他本能地哎呦了一聲。笑紅一看,嚇壞了,趕忙四下里找出一塊白布,在建房胳膊上纏了幾圈。叮囑說,小心呀,鐵皮可不長眼睛。笑紅的纖纖玉指第一次觸到了他的皮膚,他覺得電流通了,通到心坎上了。夜里,他第一次失眠了,眼前不時閃現出那一線魚肚白來。
收秋種麥子的時節,是又一個大忙的季節,玉米花生是重頭戲。鉆到玉米地里掰玉米,太陽火辣辣的,又臟又熱,連呼吸都困難。
你去把地頭的水給我拎來吧。
這樣,笑紅就可以到地頭樹蔭下喘口氣了。她可不著急,磨磨蹭蹭的,讓涼風多吹一會兒唄,瓦瓦搖著尾巴領頭走。她知道,建房不會是真正渴了,當著母親的面,他不能顯出過分心疼自己未婚妻。
建房家新買的手扶拖拉機成了村里一道亮麗的風景。用牲口耕地的人家羨慕得直流口水。建房把這個三腳著地的家伙玩得出神入化,閃展騰挪,推拉伸縮,這個鐵貨像一只溫順的土狗,任憑主人使喚。筆直的犁溝,線型的壟頭,就是耕了一輩子地的老農,也難做到這樣的效果。笑紅開不了拖拉機,就拿起耙子往犁溝里摟麥秸,為了不讓揚塵侵擾,她用頭巾包了頭臉,還戴了副白手套,旁人眼里,整個一蒙面殺手。這身裝扮,讓那些對她垂涎三尺的小青年心里發癢,這么有嚼頭的一盤美味,怎么就讓建房這個本分木訥的貨享用了呢?
笑紅扶著方向盤,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這里的歡樂時光怎么能夠忘卻呢?小時候,是父母帶著自己在田間干活,父親心疼她,總不讓她干重活。父親走了以后,是建房不讓他干重活,有時候她眼里的建房不再是未婚夫,簡直就是百般呵護她的父親。
就是在這塊地里,她第一次對著一個男人脫掉了衣服。
那個下午,天悶熱悶熱的,快要澆地了,她和建房一前一后打理著地里的田埂,防止澆地跑水,那天下午,建房的臉一直陰沉著。
你真的要走么?建房幽幽地問。
嗯,我姐說,過兩天就來接我。笑紅抬頭看著建房說。
那,那城市是很好,可咱們……
建房哥,我知道你有想法,可這消息也太讓我吃驚了,我不能接受這個現實,我到那里去,先讓自己靜一靜,再說也有一份不錯的工作。
那我就更配不上你了。建房的語調緩緩的,連空氣,也在同情這個樸實男人,一時變得黏稠了。
建房哥,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你為我為我們家,付出的太多了。我這吃的穿的不都是你供應的嗎?你從小就愛護我,我心中一直把你看成我的保護神,本來我們可以像其他人一樣,共同生活下去,可我這樣的身世,還有我的姐姐,把我的心搞亂了,將來的路會怎樣走,我真的不能確定呀!
笑紅的話,一字一句敲打著他的心。他聽出了她的激動,還有糾結。最后的幾句,是笑紅哽咽著說的。
一陣沉默,身后是悉索聲。
建房哥,我不能讓你竹籃打水一場空,我現在就給你……
給我?他本能地回頭看去:眼前的笑紅褪去了身上的所有衣服,那冰雕玉琢的酮體一覽無余地展現在他的面前。只要他愿意,這一切頃刻就屬于他,這難道不是自己在冥想中,無數次的渴望嗎?
你……你給我……給我。這個憨厚樸實的農民背轉身,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你穿上衣服,我不要你報恩,你能過上好日子就成。
一絲不掛的笑紅,看著這個高大壯實的男人臉色紫紅,幾乎是小跑著向外走,玉米葉被撞的四散搖擺,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她大聲嚎啕起來。
五
這三十年前的一幕,如今還清晰地出現在眼前,她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
姐姐居住的這個村莊,是省城北郊靠近北三環的一個擁有五千人的城寨。這里的人世世代代都以種田為職業,后來,各家各戶的責任田里種上了瓜果蔬菜。他們把這些勞動果實批發給菜販子,有時干脆自己開動三輪車到菜市場去送。富起來的農民買了電視機、洗衣機等家用電器,讓那些離城老遠的偏僻農村人,真是羨慕嫉妒恨,哀嘆自己生不逢地。
城寨的村民,特別是到了婚嫁年齡的小伙子,一個個都毫不掩飾自己的優越感。對外說起自己的籍貫,都要大言不慚地冠上省城的名字,這個叫城寨的村莊好像被一陣風吹走了似的。當然找老婆的標準也水漲船高,對城里的姑娘卻望而卻步。可是偏遠鄉村的姑娘呢,那幾乎是唾手可得的,而且是要求“白美嬌”。笑紅姐姐就是被城寨的一個叫二貨的暴發戶給娶了,姐姐是有眼光的人,說這個村子早晚會變成都市村莊,到時候每家都要分得好幾套房子,光是拆遷費都花不完。
姐姐給笑紅介紹的對象,是城寨的一個青年,是個發了大財的菜農。笑紅第一次相親,就和他不來電,眼前的這個菜農,黑瘦黑瘦的,一雙眼睛倒是滴溜直轉,在笑紅身上七上八下地不住掃描。笑紅從他最后定格的直勾勾的眼神中,感覺到這個綽號“床單”的小伙子是看上了自己。最后,姐姐說你們以后多接觸接觸吧。
小伙兒之所以叫床單,是說這人走路輕飄飄的,像是被風吹著,毫無穩重之感。
姐姐苦口婆心地開導她,小妹呀,這城寨里家底殷實,模樣又好的人,咱們能求到嗎?光是附近的幾個村之間就內部消化了,你看東郊的那個媳婦,長得夠好了吧,不還是嫁了一個瘸子嗎?甘蔗沒有兩頭甜的,兩全其美的事,哪有???
他還有狐臭味?。?/p>
這有啥?過慣了就好了,慢慢就適應了,你姐夫還打呼嚕呢?我們不照樣過嗎?
那一刻,她想到了建房,同時想到了無邊無際的莊稼地,想到了悶熱、塵土、汗臭、臟話……還有柴堆上一臉麻木的老人。我不能過這樣的生活。她堅定了自己的念頭。
在吹吹打打中,在邀五喝六中,在醉態朦朧中,在穿紅戴綠的駁雜中,笑紅完成了婚姻儀式。
花燭夜的纏綿浪漫,留在她記憶中的,只有床單火急火燎地剝去她衣服的粗魯……別了,我那如夢似幻的靚麗青春。
床單人品尚可,不時喝點小酒,喝高了也不打人,也不亂罵,就是愛唱,老是唱一段戲詞:小倉娃我離了登封小縣,一路上受盡了饑餓熬煎……
偶爾也唱旦角戲,也是固定一段:婆母娘且息怒站在路口,聽兒把屈情事細說緣由……床單唱戲很投入,配合動作,蘭花指捏得含羞帶俏,頗有女子韻味。
后來,城寨拆遷了,街道規劃了,當然拆遷費也發放了。笑紅看著存折里的幾位數,吃驚了半晌,要是種田,幾輩子也掙不了這么多啊。
床單家也不種菜了,樓房都租給了進城打工的人,笑紅和床單被稱為“房東兩口”。再后來,干脆找了個二房東,自己就成了甩手掌柜。
每天,笑紅也有滿滿的事要做,牌場啊,健身房啊,會所啊,美容院啊,都是要頻頻光顧的。
有錢人的生活多姿多彩吧,那倒是。不過常常在寂靜的夜里,在孩子和床單都入睡了之后,笑紅會望著那盞枝形吊燈發呆:這就是自己嗎,這就是當年愛做夢的我嗎?
那時的自己,也有睡不著的時候。這時月光就會溜進來,灑在枕上,還可以看見月宮,想著后羿和嫦娥的故事,還有吳剛、玉兔、桂樹。也會想起建房,他此刻也沒睡嗎?想誰呢?是在計劃著給田里澆水嗎?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恍然如夢。和別的家庭婦女經歷一樣:孩子咿呀學語,上學,工作,孩子結婚,如今自己都有了孫子,有了外孫女了。
笑紅小心地開著車,順著U字型的路線,正好可以回到村里。有一股清幽的香氣透過車窗,是新鮮的麥苗的氣味,這是麥子的金色年華啊,現在沒有臭蒿了,有了臭蒿也不用拔了,都用上了除草劑了。
笑紅看著窗外朦朧的夜景,輕聲問自己,我現在真的不缺錢,到底缺什么???錢是不缺的,新一輪的拆遷費已到賬,這又是一筆大錢啊!缺個人陪嗎?是啊,床單不在了,他死于一場耗時的賭博。給子女一切都安排好了,做父母的心愿也就了卻了大半,也該為自己活了。
昔日的城寨,已不復存在,變成了高檔小區,自從賠償款下撥后,就不斷有宣傳的人到小區來,理財公司說,你不理財,財不理你;健身公司說,財富最青睞擁有健康體魄的人。
昔日一起說說笑笑的鄰里街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瀟灑快活。但快活之外也有哭的,譬如有幾家就卷入了賭局,開始是贏錢,誰不眼饞?后來是輸贏參半,其樂無窮。最后是只輸不贏,于心不甘。再最后是傾家蕩產,血本無歸。
有的是健身房一夜失蹤,辦好的會員卡成了一張廢紙。有的是理財,理了很長時間,自己的存款越理越少。
好在自己還算理智,沒有被騙的苦惱。
午夜夢回,笑紅常常懷舊,懷念養育了自己十八年的柳河北村,那里有自己的養父母,兒時的玩伴,三角坑,還有憨厚的建房。還有一望無際的田野,小麥、大豆、玉米、花生、棉花、茄子、辣椒……那是自己的故鄉啊。年輕時,自己為了脫離苦海,狠心拋棄了它,拋棄了父兄般疼愛自己的建房。
她是想到再婚,也嘗試了。
和她約會的是個穿著考究的中年人,也是一個像她一樣有錢的有錢人。他們在人民公園相會了。
中年人很能侃。
說起吃喝,對老中青三個人生階段的飲食習慣,可謂專業之至。說到菜譜,什么螞蟻上樹、清蒸鱸魚,什么老鱉湯、人參粥、猴頭宴……
又說到旅游,說自己如何地對人文景觀不屑一顧,說自己正和某開發公司協商,自己出錢,對方出技術,研發一種鉆頭,直搗陵墓,然后再研發一種探視鏡,能拐彎的探視鏡,地宮里的一切就會一覽無余。這門票當然就大有賺頭。
還說自己對名山大川情有獨鐘,坐上纜車觀景比徒步好多了,他不無惋惜地說,那些步行觀賞的人簡直是傻帽,不懂得居高臨下的樂趣。
中年人唾沫飛濺地說著,一扭頭,笑紅漸行漸遠了。
六
那天夜里看電視,一個節目吸引了她,原來在城市化如火如荼的今天,竟然還有人到農村去種地。這一消息震動了她,她陷入了沉思。自己如果回去,可是有天然的條件,宅院還在,田地還在。更重要的是,建房還在。幾年前他的妻子就去世了,自己可以……她為自己這個膽大的想法激動起來,激動得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自己現在不缺錢,回到柳河北村的老家,先把房子修修,蓋上二層小樓,在院子里種花養狗,喂兔飼雞……她和建房要再種上一畝地,種上瓜果蔬菜,大豆玉米。地頭再搭一個用玉米桿子做的庵棚,可以隨時休息;再建一個高高的瞭望臺,可以極目遠眺;再打上一口小井汲水,純天然的水,那水清清涼涼、甜絲絲的。
做飯就不用電磁爐和煤氣了,就盤一個老式的灶臺吧,最好能拉風箱的那種,饅頭就自己和面蒸吧。
萬一建房不接受自己呢?不會吧,雖然自己已是年近半百,可不少人還說自己風韻猶在啊。再說了,我不向他要錢,還會養著他,多好的事啊。真要是不愿意了,我就找桃林嬸說媒去;真不行了,我就說好話,賠不是,畢竟我欠他啊,我要補償他。
車子緩緩地駛入街里,看到自家的院子,笑紅心突突直跳,那是個有著低矮門樓的簡陋院子。老母親隨著自己搬進城里后,這個小院就讓本家的一個兄長居住了。這個單身的光棍漢,此刻睡覺了吧,目光越過低矮的圍墻,還可以看到自己昔日的閨房。
就是在這個廂房里,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是父母的養女,是從未謀面的姐姐來看自己的,趁著母親趕集的工夫,偷偷地溜進了家里。姐姐說,現在爸媽年歲大了,越來越為自己當年的荒唐事后悔,他們要認下自己的親生閨女。
笑紅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天昏地暗。
姐姐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父母當時也有苦衷,親骨肉是割舍不斷的。姐姐還說,現在自己已經嫁到了省城,變成城市人是早晚的事,農村跟城市比起來,是黑窩窩頭和白蒸饃,是小土車和飛機,多少人都在做城市夢啊,姐姐已經給你投石問路了,還猶豫什么呢?
是啊,那個時代的農村丫頭,誰不在做著城市夢?笑紅的城市夢,在她那臺收音機里,在農村隔三差五公演的電影里。那時電視還沒有普及,她和那些同齡的少女們只有在這些屈指可數的現代化媒體里,去徜徉夢幻般的城市生活。
現在,城市的生活變戲法似的,突然就降臨了。真真切切,只要自己一點頭,烏雞變鳳凰的事,將不是神話。再說,自己的身世,被領養的殘酷現實,就憑這個打擊,自己就可以賭氣出走。
接下來的好長時間,笑紅和她的養母之間,該有多少的淚水在流,該有多少的傷痕需要彌補,該有多少的苦衷要解釋。最后,孤女寡母達成了一致意見,不管女兒如何安排自己,都必須給母親養老送終。
建房和自己的這段感情,笑紅當然糾結過,痛苦過,煎熬過,但這個女孩心中當然不會如封建社會里的女子一樣“從一而終”,況且他和建房之間,作為婚姻實質標志的結婚登記,都沒有履行。
她是以最大的勇氣來迎戰來自街坊鄰居飛濺的唾沫星子的?!安灰夹摹薄巴髫摿x”“嫌窮愛富”“攀高枝”等這些村民們常掛在嘴邊的話,很快就會蕩漾在柳河北村的大街小巷了。
這個村,我走后還會回來嗎?
七
五十米開外的路南的小巷口的那個門樓,就是建房的家。建房家的那座臨街的“明三暗五”的堂屋赫然眼前,后墻的門開著,有一個卡車停在門口。當年建房說過,這座堂屋就是咱倆住的,臨街開個門,將來開個小賣部,你就坐在里面當售貨員,地里的活兒,我一個人就包了。
笑紅看見,透過街燈慘白的光,有人從屋里往卡車上搬東西,是兩個年輕人,她不認識,旁邊站著一個老人,燈光里映照著一張溝壑縱橫的臉,正是桃林嬸,當年的媒人。
一個人搬著電視出來了,笑紅的第六感覺是正確的,這個高高大大的青年正是建房。笑紅的心一顫,這個不就是自己今晚要會面的人嗎,怎么這么突兀啊?不對呀,他還會這樣年輕?哦,應該是他的兒子吧。自己能下車找人嗎?在這個搬家的忙亂的場合。
志鵬啊,你去了縣城,要常回家看看啊。
桃林奶,我會回來看看的,老家不能忘啊。
你真是個有本事的孩子,會掙大錢,你現在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啊。
哎,咱們村里在城里買房的人多了是了,誰都知道城里好,這幾年縣城都擴街了,綠化也好了,新建了好幾個公園,特別是新區,闊氣多了。
你奶我可沒有這么大的福氣。孩子們沒那個能耐。
其實呀,農村也有好的方面,空氣清新呀。
你就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啦,要是農村好,你爹干嘛連村里大會也不回來?前兩年要不是你爺在世,他恐怕連過年也不回來了。你這一次搬家,怕是連一把笤帚也不剩了吧。
啊,那是那是,我爸說,這后來的半輩子,他不想委屈自己了,隨著自己的心勁過吧。
你爸找那個老伴咋樣?兩個人還和睦吧。
也算我爸有福吧,新媽對我爸挺好的,都是種地的,倆人說得來,他們住一起,沒事打打麻將,唱唱戲,跳個廣場舞啥的。
老人幸福,你們孩兒們就寬心多了。
一片迷蒙,笑紅的眼前一片迷蒙,一件件家具被搬上了卡車。門口影影綽綽,擋風玻璃上怎么有那么多的水汽?她覺得自己該走了,回哪里?當然是回省城的家。路在哪里?不是自己的村子嗎?路呢?眼前分明沒有路?。孔约哼@是在哪兒?我來到了哪里?我是不是在無邊無際的大海里?眼前分明是人在忙碌啊。我怎么走?我的眼前是什么?我怎么了?我發燒了嗎?是夢嗎?是幻覺嗎?
街燈滅了,黑暗洶涌地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