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籍“佛手”和“驢腳”的由來

汪燕潔

禪宗黃龍派祖師慧南常以“生緣”“佛手”“驢腳”三問接引僧徒，被稱為“黃龍三關(guān)”?！饵S龍慧南禪師語錄》記載：

師室中常問僧出家所以，鄉(xiāng)關(guān)來歷，復(fù)扣云：“人人盡有生緣處，那個是上座生緣處？”又復(fù)當(dāng)機(jī)問答，正馳鋒辯，卻復(fù)伸手云：“我手何似佛手？”又問諸方參請宗師所得，卻復(fù)垂腳云：“我腳何似驢腳？”三十余年，示此三問，往往學(xué)者多不湊機(jī)，叢林共目為“三關(guān)”。

慧南禪師還為三關(guān)語作了頌文：

師自頌曰：“生緣有語人皆識，水母何曾離得？但見日頭東畔上，誰能更吃趙州茶。我手佛手兼舉，禪人直下薦取。不動干戈道出，當(dāng)處超佛越祖。我腳驢腳并行，步步踏著無生。會得云收日卷，方知此道縱橫?！笨傢炘唬骸吧墧嗵幧祗H腳，驢腳伸時佛手開。為報五湖參學(xué)者，三關(guān)一一透將來?！?/p>

“黃龍三關(guān)”體現(xiàn)了慧南禪師“極小同大”“極大同小”“即凡而佛”的主張，與道家的“齊物”思想相當(dāng)。清代李調(diào)元《童山詩文集》卷十七《禮汀禪師生壙塔銘》說：“列子曰：‘視生如死，視富如貧，視人如豕，視吾如人。此即‘吾手何如佛手，吾腳何如驢腳之義也?！薄斗鸸獯筠o典》解釋說：“此三問系黃龍用以消除行者對于‘相對差別相之迷執(zhí)。意指人人皆因前世因緣轉(zhuǎn)生而來，無法超脫業(yè)報輪回之軌則;人之心性與佛相同，皆有成佛之可能;人與其他眾生，于本質(zhì)上皆無二致，既能共同輪回六道，亦能覺悟成佛。”《佛教大辭典》對頌文進(jìn)行了闡釋：“我手、佛手兼舉，表明凡圣無二，只要直下薦取本心，即會超佛越祖;我腳、驢腳并行，顯示我與獸類在‘無生性空上一致，只要懂得這個道理，即可在世間自由縱橫。”可知“佛手”代表佛，“驢腳”代表畜類。手、腳是人的重要身體部位，可由部分指稱整體，這里的“我手”“我腳”都代表人。那么為什么要選取“佛手”“驢腳”這兩個意象呢？這是本文要考察的問題。

“佛手”的由來

手是人的重要身體部位，也是佛相的重要表征?！短尤饝?yīng)本起經(jīng)》卷上記載：“是時天地大動，宮中盡明。梵釋神天，皆下于空中侍。四天王接置金機(jī)上，以天香湯，浴太子身。身黃金色，有三十二相，光明徹照，上至二十八天，下至十八地獄，極佛境界，莫不大明?！狈鹩小叭唷保渲醒约笆值挠兴臈l，如手足指長、手足柔軟、手足縵網(wǎng)、手長過膝。正如手是人類使用工具從事生產(chǎn)的重要部件，佛也常以佛手付法度人，如佛手摩頂用以付法弟子或授記：

爾時，釋迦牟尼佛從法座起，現(xiàn)大神力，以右手摩無量菩薩摩訶薩頂，而作是言：“我于無量百千萬億阿僧祇劫，修習(xí)是難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今以付囑汝等。”（后秦鳩摩羅什譯《妙法蓮華經(jīng)》卷六《囑累品第二十二》）

爾時，長老阿泥盧豆語阿難：汝守佛法藏人，不應(yīng)如凡人自沒憂海;一切有為法是無常相，汝莫愁憂。又佛手付汝法，汝今愁悶，失所受事。（《大智度論》卷二《初品總說如是我聞釋論第三》）

佛手顯現(xiàn)，示大神力，普度眾生，如：

爾時阿難聞已涕泣白佛：“我兄欲死，愿佛哀救！”佛即伸手就摩其身，發(fā)至誠言：“我看羅羅與提婆達(dá)等者，彼痛當(dāng)滅。”是時提婆達(dá)眾痛即除;執(zhí)手觀之，知是佛手，便作是言：“凈飯王子以此醫(yī)術(shù)足自生活。”佛告阿難：“汝觀提婆達(dá)不？用心如是，云何可度？”（后秦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卷三十四《釋初品中信持無三毒義第五十二》）

世尊憐愍，即遙申手以摩其頭，藥時即消，痛患即除。病既得愈，看識佛手。（北魏慧覺等譯《賢愚經(jīng)》卷三《鋸?fù)由硎┢返谑濉罚?/p>

佛常以佛手示法，故佛手就被用來作為佛的代表。三關(guān)中“佛手”句是說人人都有佛性，佛性即本心，悟明本心與佛祖無別。后世對這一機(jī)鋒的頌文都是說的這個意思，如宋智昭集《人天眼目》卷二《黃龍三關(guān)》收海印信頌：“我手佛手，誰人不有？直下分明，何須狂走？”萬庵頌：“我手何似佛手？不用思前算后。世間多少癡人，只是隨人背走?！蹦纤螆A悟《枯崖和尚漫錄》卷上《真源慧日禪師》頌云：“我手佛手，糞箕掃帚。拈起便行，誰分先后?！北拘募捶鹦?，故直下薦取本心即可，無須從別處、他人那里找尋。

“驢腳”的由來

“我腳何似驢腳”對應(yīng)“我手何似佛手”，腳是佛經(jīng)中給眾生分類的一個重要外在特征，如：

云何畜生？無腳、兩腳、四腳、多腳，水行、陸行、空行。（曹魏失譯《阿毗曇甘露味論》卷上《阿毗曇甘露味界道品第二》）

一切眾生，種種形類，二足、四足、多足、無足，佛以一音而為說法，彼彼異類，各自得解。（北涼曇無讖譯《大般涅經(jīng)》卷十《如來性品第四之七》）

慈悲于無足，及以二足者，四足與多足，亦悉起慈悲。（劉宋求那跋陀羅譯《雜阿含經(jīng)》卷九）

“我腳”“驢腳”以“我”和“驢”為二足、四足之代表，提取顯著區(qū)別特征腳，旨在說明眾生平等，悉有佛性的觀點，比較東晉跋陀羅譯《大方廣佛華嚴(yán)經(jīng)》卷三十四《寶王如來性起品第三十二之二》：“譬如大地起，饒益諸眾生，水陸群萌類，各各得安樂。依虛空眾生，及欲色諸天，二足四足等，一切悉饒益?！倍U宗在動物腳上作文章的機(jī)鋒不在少數(shù)，如“三腳驢子弄蹄行”“三腳蝦蟆背巨鰲”“三腳踟巧不會”“三腳靈龜荒徑走”等，用虛幻不實的事物或現(xiàn)象說明事物性空的本質(zhì)，破除和尚對語言意義的執(zhí)著，明心見性。

畜生有很多，為什么這里獨用驢呢？首先，驢是古代百姓常用的運(yùn)輸工具，生活中常見，佛教以口語性語言教化受眾，以人們熟悉的事物入題適應(yīng)傳教需要。其次，佛經(jīng)中有很多跟驢有關(guān)的典故，如“驢馬鈍利”“駝驢之報”“驢隨勝負(fù)”“驢日行百”“驢學(xué)牛死”等。最后，相較于騾馬，驢在運(yùn)輸能力、性格、聲音、外貌等方面都處于劣勢，用世人眼中的劣種驢作比，反差大，更能突出破除區(qū)別心、眾生平等的理念。五代釋靜、釋筠編《祖堂集》卷十八：“師有一日向七歲兒子云：‘老僧盡日來心造，與你相共論義。你若輸，則買糊餅與老僧;老僧若輸，則老僧買糊餅與你。兒子云：‘請師立義。師云：‘以劣為宗，不得諍勝。老僧是一頭驢。兒子云：‘某甲是驢糞。師云：‘是你與我買餅?！贝斯赣忠姟囤w州和尚語錄》，《朝鮮寺剎史料》下收《雪峰山釋王寺記》“驢”作“豬”，原文注：“王與師斗劣是禪家趙州、文遠(yuǎn)論一頭驢之古事也，戲論劣中最劣之物，弄現(xiàn)玄中最玄之理也。故論驢比謂豬，豬驢皆微賤也。故托皆微賤現(xiàn)尊貴坎并之輩，豈知比乎茲以引彼，解此以諭來后者耳?！奔纫粤訛樽?，不得諍勝，兒子因“驢糞”劣于“驢”得勝，反而是輸了。這里直接以驢斗劣，可見驢地位之低。

驢與騾馬相比，行動遲鈍，聲貌丑惡，故在通俗文獻(xiàn)和佛經(jīng)中常常用作貶稱詈語，比喻愚笨無知、丑惡之人，如劉宋范曄《后漢書》卷八《孝靈帝紀(jì)》：“（孝靈帝）又駕四驢，帝躬自操轡，驅(qū)馳周旋，京師轉(zhuǎn)相放效?！碧评钯t注引《續(xù)漢志》曰：“驢者乃服重致遠(yuǎn)，上下山谷，野人之所用耳。何有帝王君子而驂駕之乎？天意若曰，國且大亂，賢愚倒植，凡執(zhí)政者皆如驢也。”天子承驢，賢愚倒置，故被斥為如驢般蠢笨。梁沈約《宋書》卷七十二《始安王休仁傳》：“東海王凡劣，號為‘驢王。”后秦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卷二十六《初品中十八不共法釋論第四十一》：“有眾生軟語善教，不入道檢，要須苦切粗教，乃得入法。如良馬見鞭影便去，鈍驢得痛手乃行?！北睕鰰覠o讖譯《大方廣三戒經(jīng)》卷中：“惡行不知者，猶驢負(fù)重?fù)?dān)?！彼遽寣氋F合《合部金光明經(jīng)》卷一《壽量品第二》：“如驢但飽食，終無有伎能?！?/p>

禪籍中驢用作詈詞的也不少，如唐郭天錫《臨濟(jì)慧照玄公大宗師語錄序》：“末后將正法眼藏，卻向瞎驢邊滅卻?！蹦纤钨懖丶豆抛鹚拚Z錄》卷十三《趙州真際禪師語錄并行狀》卷上：“師示眾云：‘不得閑過念佛念法。僧乃問：‘如何是學(xué)人自己念？師云：‘念者是誰？學(xué)云：‘無伴。師叱：‘者驢！”“瞎驢”“驢”都指愚笨之人?！饵S龍慧南禪師語錄》：“南北不分，欺天罔地。說妙談玄，驢鳴狗吠?！薄毒暗聜鳠翡洝肪硎肚帮L(fēng)穴延沼禪師法嗣》：“問：‘如何是梵音相？師曰：‘驢鳴狗吠。”“驢鳴狗吠”指虛言妄語，唐玄奘譯《本事經(jīng)》卷六《三法品第三之一》：“惡說似驢鳴?！贝送膺€有驢漢、臭驢漢、驢前馬后漢、鈍驢等。

馬祖遣師送書到國師處，在路逢見天使。天使遂留齋次，因驢啼，天使喚頭陀，師乃舉頭。天使便指驢示師，師卻指天使，天使（無對）。（《祖堂集》卷十五）

這里是說驢跟天使、頭陀本質(zhì)無別。

普化自上來林際，林際便歡喜，排批飯食，對坐吃。師凡是下底物，總吃卻。林際云：“普化吃食，似一頭驢。”師便下座，兩手托地，便造驢聲，林際無語。師云：“林際廝兒，只具一只眼?！保ā蹲嫣眉肪硎撸?/p>

林際前一比喻立足于外在的相，普化作驢聲立足在眾生法性。

師問僧：“你在這里得幾年？”對云：“五六年?！睅熢疲骸斑€見老僧也無？”對云：“見。”師云：“見何似生？”對云：“似一頭驢?！睅熢疲骸笆材μ幰娝埔活^驢？”對云：“入法界見。”師云：“去！未見老僧在！”有人舉似洞山，洞山代云：“吃水吃草?！保ā蹲嫣眉肪硎耍?/p>

“入法界見”已是參入情識義解，沒有拋卻執(zhí)著、分別心。

問：“亡僧遷化，向什么處去？”師云：“風(fēng)搖樹響，葉落歸根?！睂W(xué)人良久。師云：“會么？”云：“不會?！睅熌藵膊枞巍枺骸叭绾蔚萌松砣?？”師云：“我常欲作驢身?！保纤钨懖丶豆抛鹚拚Z錄》卷九《石門山慈照禪師鳳巖集》）

人身、驢身本質(zhì)無別，同我腳、驢腳。

綜上，“黃龍三關(guān)”中的“驢腳”只是對前代“老僧是一頭驢”公案的改造，“腳”與上句“手”對應(yīng)，同時也是眾生相的重要區(qū)別特征。驢因體能、形態(tài)、聲音等方面的弱點，被人們視作劣等牲畜，因此通俗文獻(xiàn)和佛經(jīng)中有大量貶驢典故，驢也成為貶稱愚蠢無知、丑惡之人的詈語。禪師把自己比作劣畜驢，對比反差巨大，以此啟發(fā)對方拋卻情識意想、文字義解，當(dāng)下頓悟。“驢腳”常與“露”“伸”“步”“舒”“出”等動詞連用，旨在說明眾生平等，只有破除區(qū)別妄心，脫卻生死，才能自由出入。如北宋惟白集《建中靖國續(xù)燈錄》卷十九《東京褒親旌德禪院佛海禪師》：“佛手難藏，驢腳自露。”（法身顯現(xiàn)，得以自由出入）南宋法應(yīng)集《禪宗頌古聯(lián)珠通集》卷三十八《六祖下第十二世之一》：“驢腳伸時動地輪，大洋海底播紅塵?！薄豆抛鹚拚Z錄》卷四十四《真凈禪師語錄三》：“佛手開驢腳步，東西生緣別處?！本硭氖濉都募萸迤娇缗ｂ帧罚骸盎蚴骟H腳步荒草，又把佛手開人前?！本硭氖濉斗蕉U人求師親書偈送》：“鬧里何妨佛手開，擬議之前出驢腳?！薄绑H腳”偶作“驢蹄”，如宋李彭《漁歌十首》其五：“萬古黃龍真夭矯，斬新勘破臺山媼。佛手驢蹄人不曉，無關(guān)竅。胡家一曲非凡調(dià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