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0億個人類的清明

蔡駿

死亡是什么？這是絕大多數中國人不愿談論乃至禁忌的話題。在談死亡與清明之前，我先談活著，不是余華的《活著》，而是所有的活著。

2011年，世界人口突破70億，截止到2019年3月14日的統計為75.7918億。但，這是地球上目前活著的人口，那么已經死了的人類呢？

所有在地球上出生過，但已經死去的人類（不包括進化過程的猿人），據粗略統計，這個數字將要嚇死你——1100億！

不要簡單地以目前的75億活人乘以15的算術來推斷。因為75億是目前的數量，而在1930年僅有20億。1800年，世界人口只有10億，其中三分之一以上在中國。公元1年，地球人口為兩億。公元前4000年，差不多也是古埃及的萌芽期，地球人口為8500萬。所以說這1100億的死人，跟我們現在的75億活人關系不大，而是取決于我們的祖先。而我們的祖先，在上古時期的公元前4000年，并不是全部的8500萬人口，而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也許只有850萬，甚至85萬，甚至85000，甚至85個！

古時候，一個人活著很難，死了卻很容易。好萊塢動畫片《瘋狂原始人》的開頭，主人公一家指著巖畫說起他們的鄰居，要么是被野獸吃了，要么感冒死了，要么是掉進水里淹死，最后只活下來他們這一家子，這是符合古人的生活規律的。今天我們每一個活著的人，實際上是無數代生存競賽獲勝者的后代，而失敗者根本沒有留下后代的機會。可以說，每個人來到這個世上，都是一段未中斷的繁衍傳承，幾乎是超過中彩票幾百倍般的幸運。更多的人都沒有留下他們的DnA，就被淹沒在泥土之中，滋養了其他生命。

現在來說說清明節。

清明節是什么？是踏青？是掃墓？是寒食？還是假期可以出去旅游了？我想，中國人上墳祭祀親人和祖先，其實是一種感恩。我們對著墳墓說，因為你的強大和堅韌，完美地將DnA傳遞給了下一代。這種傳遞不僅是生理上的傳遞，也是社會倫理和養育子女上的傳遞，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為子女做出的一切犧牲。但首先，是老祖宗們得自己活下來啊！隨隨便便一場瘟疫，整村、整寨的人們就滅絕了。隨便一場戰爭，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上百萬人就做了亡魂。

無論是傳遞了基因的我們的祖宗，還是沒有能夠傳遞下基因的古人們，他們共同構成了人類歷史上的1100億。也可以反過來說，這1100億本身，也就構成了我們人類的歷史。

所以啊，清明節所要祭奠的對象，不僅是我們72億活人的祖先，也要包括所有在地球上存活過的1100億個人類。

我總在想，死后還有人記得你，那就不算真正死去，至少你還活在那些人心里。即便死后躺在一座無主孤墳中，你的基因信息也留存在子孫的DnA里。哪怕你連半點血脈都沒留下，起碼還有你的名字與照片，留在身份證、學生證、戶口本、借書卡、游泳卡、作文簿、畢業考卷上。

真正會記住你的人是誰？首先是父母，如果你亡去之時他們還活著的話，通常來說，應該是你的兒女，他們不但會記住你、懷念你，每逢清明或忌日來祭奠你，還會在他們的血管里，以及他們孩子的DnA里，永遠地保存你的生命。所以，在基因的河流里，我們都有可能永生不死。

1100億個人，就是1100億個記憶，每個人都會死，但每個人都來到過這個世界上，曾經作為人活過，所以，1100億個人類的記憶，每一個，都值得我們祭奠。

這是清明節給人類的最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