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的雅量

呂傳彬

《水滸全傳》第七十三回李逵大鬧忠義堂的故事讀來令人神往。有人冒充宋江之名強搶民女，李逵在途中聽到此事，誤以為真是宋江所為，一怒之下趕回山寨找宋江算賬。書中寫道：

李逵、燕青徑望梁山泊來，直到忠義堂上。宋江見了李逵、燕青回來，便問道：“兄弟，你兩個哪里來？錯了許多路，如今方到？”李逵哪里答應，睜圓大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黃旗，把“替天行道”四個字扯作粉碎，眾人都吃一驚。宋江喝道：“黑廝又做什么？”李逵拿了雙斧，搶上堂來，徑奔宋江……

忠義堂上人多，大家拉住李逵，問個究竟。當把事情問清之后，宋江矢口呼冤，說是并無此事，李逵不信，書中繼續寫道：

宋江道：“你且不要鬧嚷，那劉太公不死，莊客都在，俺們同去面對。若還對翻了，就那里舒著脖子，受你板斧;如若對不翻，你這廝沒上下，當得何罪？”李逵道：“我若還拿你不著，便輸這顆頭與你！”宋江道：“最好，你眾兄弟都是證見。”便叫鐵面孔目裴宣寫了賭賽軍令狀二紙，兩個各書了字，宋江的把與李逵收了，李逵的把與宋江收了……

對質結果，知道是一場誤會，李逵只好認輸，負荊請罪;后來又抓住冒名搶民女的土寇，送還被搶的民女，挽回了山寨的名譽。故事以一場喜劇的形式告終。

當時李逵砍倒杏黃旗，“眾人都吃一驚”，現在重讀這個故事，我也不禁大吃一驚。我國歷代封建王朝都是人治而非法治。至于山大王的寨子里，也是大哥說了算，大哥要搶壓寨夫人，弟兄們也是反對不了的。通過李逵大鬧忠義堂的故事，我們隱隱看到水滸寨中忠義堂前有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八個大字，怎么不令人大吃一驚？

《水滸全傳》中從未提到山寨里有什么成文的法律、軍紀，但是從上述的故事來看，山寨里一定有成文的或不成文的，但是人人必須遵守的法紀。正因為有這種法紀存在，李逵才敢砍倒杏黃旗，手提板斧來殺宋江，身為一寨之主的宋江才不得不親身前去當面對質。另外，在立下軍令狀之時，一式兩份，雙方簽字，互換收執，作為憑據。這就足以說明：在位次上，宋江與李逵雖有上下之分，但在必須遵守法紀這一點上，雙方是平等的。

歷史上，堅持正義敢于摸老虎屁股——直接斥責皇帝的硬骨頭雖然不多，但還是有那么一些的。他們最后大多是殺頭了事，所謂“文死諫”者也。李逵并不是獨一無二的。李逵的精神固然可貴，但是比較之下，更加可貴的倒是宋江的雅量。

不管山寨大小，他總是一寨之主，以大哥之尊，他居然愿意接受山寨法紀的約束，這就頗不容易。而他在兩把板斧劈面砍來的情形之下還能耐心解釋，其雅量如何？并且，在事情澄清之后，他對李逵不記私仇，相待如初，其雅量如何？

滿腦子封建思想的人一旦當上大哥，就會理直氣壯地認為自己的意志就是法律。宋江只是個小小的寨主，與那些封建皇帝相比，不及萬分之一，但他在自己治下的山寨之中，居然容許一種人人都要遵守的法紀存在，其雅量又如何？

看來，宋江的雅量反映出水滸寨中還有那么一點民主精神。在封建思想的汪洋大海里，這么一點民主精神，哪怕小如芥子，也都萬分可貴。此書傳誦千古，良有以也;人們喜愛宋江，豈無因哉！（圖/亓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