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忠人：從工匠到藝術家

吳申

祖忠人是攝影家，在上海，幾乎所有登過舞臺的人都認識祖忠人，都知道他是一位專門將鏡頭對準舞臺的著名攝影家，大家喜歡尊稱他“祖老師”，但他執意稱自己是“舞臺攝影工作者”，就連他講座的海報上也是這樣的稱呼，足見他待人做事謙虛真誠。

“攝影就是工匠”

祖忠人經常在公開場合這樣評價自己：“我四十年只做一件事，就是拍舞臺照片，通俗點講，就是工匠。”他還引用巴金先生的“我之所以寫作，不是因為我有才華，而是因為我有感情”這句話放在自己身上：“我之所以攝影，不是因為我有才華，而是因為我有感情。”

1980年，一位從企業走出來的年輕攝影師踏進了上海市文學藝術家聯合會，成為了這里的一名專職攝影，從此攝影變成了他一生的熱愛與追求，他就是祖忠人。之后的幾十年，他以上海文藝舞臺和藝術家為對象，拍攝的藝術家達上千人，賀綠汀、謝晉、劉海粟、趙丹等藝術大家在他的鏡頭下被詮釋得生動傳神。

用祖忠人自己的話說，他既是一個記錄者，也是一個見證者。

為人熟知的攝影作品《巴金的路》就出自祖忠人之手，他如數家珍般回憶起拍攝這張照片的過程，眼里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幸福感。

一次，祖忠人跟隨巴金先生去杭州開會，在晚霞滿天的西子湖畔，鏡頭中的巴金先生靜靜地坐在輪椅上眼望遠方，神態堅定安詳而又引人深思，那蜿蜒曲折的青石步道延伸向遠處，一如巴金先生曲折的一生，祖忠人立刻摁下了快門。

祖忠人與我素昧平生，更未一同工作過，因我極為仰慕他的作品，便通過彼此的好友在微信上拉了個群成了網友。我發文章常缺照片，于是常常臨時抱佛腳通過微信向他索要，他總是有求必應。他給我最深的印象不僅僅是照片拍得好，而且從不在乎名利，有時候刊用了他的作品忘記署名，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以表達歉意，他卻一次都沒有為此責怪過我。

這次有機會專程去聆聽他的舞臺攝影講座，不單單是學習，更是想正式從網絡走到現實中與他結識。也許有朋友覺得奇怪：畢竟我和祖忠人都與上海文藝工作者有著緊密的聯系，怎么會一直沒見過面？其實，如果硬要說見過的話，那估計也就是在劇院匆匆而過，卻從沒有機會面對面停下來握過手。

攝影也要做功課

祖忠人說：“一張優秀的舞臺攝影作品包含構圖美、造型美、影調美和動感美等要素。舞臺攝影藝術的美感是通過圖片的畫面構圖來體現的，無論是拍全景、拍局部還是拍特寫，構圖美都少不了主題突出、表情豐富、層次分明、畫面均衡。造型美本屬舞臺表演藝術最基本的特征，也是舞臺攝影藝術中必須強調的美感形式，必須表現出演員在舞臺上最具典型性的動人姿態與感人神態，拍攝者應不失時機按動快門，要做到這一點，一要了解劇情，二要熟悉演員，兩者缺一不可。動感美在舞臺攝影藝術中是最具魅力，也是最難把握的表現形式，然而拍攝者一旦捕捉到這其中的美妙瞬間，必然會得到一張動感效果極強的佳作。而掌握正確曝光、跟蹤對焦、色彩還原等技術問題，是拍好舞臺攝影作品的先決條件。”

對此，祖忠人在每次攝影前都會做足功課，比如如今的舞臺美術設計水平與舞臺燈光形式日新月異，舞美裝置和燈光調度隨劇情和劇中人物情感的變化而變化，時而暖色調時而冷色調，時而低調時而高調，如何把握好舞臺攝影的影調，對烘托主題、突出人物性格起著重要作用。祖忠人很善于利用這些條件，從而讓作品更美。此外，演員在舞蹈、雜技、戲曲、武打表演中的形體動作與幅度往往很大，激動與緩動疊次相間。祖忠人通過長期的舞臺攝影實踐，練就了不俗的眼力和獨具匠心的“攝影人的敏銳與精氣神”。從他的作品看，無論是構圖、用光、瞬間抓拍的神態與韻味，總能拿捏到精準的程度，顯現出舞臺攝影藝術的深厚功底，他的很多作品都具備了過目難忘的藝術性。有些藝術家甚至出于喜愛把他拍攝的照片陳列在家里顯眼的位置，攝影界同仁這樣評價他：“作為滬上著名攝影家，他的人物攝影和舞臺攝影藝術堪稱一絕，獨領風騷。”

學貴有恒，人貴有專

有位哲人說過：“十年堅持做一件事，你會成為一個專業的行家;二十年堅持做一件事，你會成為這個行業的專家;一輩子堅持做一件事，你已經是一個讓所有人都望塵莫及的了不起的人。”對照祖忠人就是這樣一個人。

無論是祖忠人鏡頭下的巴金先生還是他的藝術人生，帶給我們的其實是一份深刻的、富有厚重感的慰藉。祖忠人拍攝的是藝術家和藝術，而他本人的創作和人生同樣是藝術。他通過定格，讓我們更多地去思索自身存在的痕跡，還原生命內在的斑斕，又自帶機緣、等待、因果等屬性，讓人們在人像、在舞臺、在表演中產生共鳴。

藝術很難定義，但有什么可以讓歲月變得溫柔？唯有藝術。“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攻在不舍。”祖忠人用自身的努力向我們踐行了“學貴有恒，人貴有專，成功的秘訣不在于一蹴而就，而在于是否能夠持之有恒”這個道理，同時向我們展現出一個心懷良善、胸有溝壑的藝術家應有的風骨。

回過頭來看，現在人手一部手機，個個會拍照，簡單點說都是工匠，但要成為藝術家就沒那么容易了。

其實，簡單與不簡單的辯證關系與一個人的生命旅程息息有關，少年時距離成年后的圓滑固然是遙不可及，成年后癡想回歸少年時的簡單則更是可望而不可及，這是少年的單純與成年的成熟之間的距離，也是少年世界與成人世界之間的距離，兩個世界雖由一人走過，卻隔著千山萬水，隔著一段永不回溯的時光。

從祖忠人身上，我看到人生不應當是一條有始有終的直線，而應當是一個盈滿閉合的圓，當尋找與回歸成為人生的主旋律，其實不是人變老了，而是一個人再次變得簡單了，當心變簡單，所有復雜的問題自然就迎刃而解，而這才是人生中最值得歡喜與慶幸的事情。

漫畫家華君武曾經給祖忠人畫過一幅漫畫《忠人同志一粲》，畫中祖忠人手持相機正在對焦距拍攝，外框有一副大紅對聯，上下聯為“兩眼無自己，一心為眾人”，橫批為“取舍由我”。這不僅是對祖忠人近半個世紀攝影生涯的真實寫照，更是對他攝影成就的最好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