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脫歐，再脫英？

埃多拉多·坎帕內拉

在未來的歷史學家眼中，英國脫歐可能會被描述為一場席卷戰后自由國際秩序的民族主義浪潮的決定性瞬間。然而，事實可能恰恰相反，正是由于缺乏適當的民族主義，英國如今才處于解體的邊緣。

幾個世紀以來，“大英帝國”為不列顛群島上的所有居民創造了財富，供應了原材料，并創造了全球范圍內的專業化工種。它還以傳播文明為使命，某種程度上還創造了一種集體主義認知，以及推動不間斷民主和經濟進步的敘事。

但是不同身份族群間的融合卻總是不完整的，尤其是在愛爾蘭。有關該地區獨立的殘余影響在一個世紀后仍然存在，北愛爾蘭“邊境保護措施”所產生的不確定性縈繞不散。愛爾蘭獨立問題也揭示了“外部帝國”的真正底色：只有英格蘭人一直是真正的主人，而威爾士人、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不過是些低級合伙人而已。

歸根結底，內外兩個帝國都構建于英格蘭普通法、英格蘭議會和英格蘭君主制的基礎之上。倫敦是政治首都，也是主要的貿易和金融中心;“英格蘭語”（即英語）則是本土、殖民地和受保護國所使用的語言。如今“英國人”和“英格蘭人”這兩個有著不同身份含義的詞語，基本上是可以互換的了。

作為內外兩個帝國事實上的核心，英格蘭人總是為了全局的團結和穩定而壓制自身所表露的民族主義，并極力避免跟壓制扯上關系。然而，他們仍然是社會學家克里尚·庫馬爾所稱的“帝國人”：他們自身的民族身份定義依舊與帝國文明傳播者的角色密切相關。事實上，在二戰期間，當時的美國總統富蘭克林·D·羅斯福也看出了英國人/英格蘭人那種內在的帝國主義傾向。他并非出于恭維，“英國人會占據世界任何地方的土地，就算只是一塊巖石或沙洲都不放過，”他同英國首相丘吉爾說，“你的血液中可有著400年的貪婪本能。”

英國當年的帝國榮光總會助長其對歐洲一體化的懷疑，加入歐洲一體化無異于放棄英國的天生使命，只有像脫歐這樣的極端政治行為才能重拾初心。

但脫歐不僅是切斷與歐盟的關聯，還是為了在表面上加強不列顛群島居民之間的內部聯系。現任首相鮑里斯·約翰遜“全球英國”戰略的核心，就是承諾要通過與英聯邦前殖民地恢復關系來重拾帝國榮光。當然，其隱藏動機是通過將英格蘭人重新置于核心地位，來重構英格蘭人對自身重要性的認知。

與過去一樣，帝國主義渴望團結，但卻帶來了分裂的副作用。脫歐者對“全球英國”的幻想直接聚焦于英格蘭的民族身份，同時又想稀釋蘇格蘭人、北愛爾蘭人和威爾士人的自我認同，好將他們重新變成一個規模偏小且收益有限的初級合伙人。

如今的風險在于，隨著內部幾個政治實體爭相選擇留在歐盟，脫歐將引發整個聯合王國的政治解體。分裂主義的野心已經在蘇格蘭甚至威爾士醞釀，即便在脫歐公投中有52%的威爾士選民支持離開歐盟。同時鑒于愛爾蘭邊境問題的復雜性，人們很容易想象英國脫歐有朝一日會如何引發愛爾蘭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