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草蟲鳥

海南/彭 桐

松

無論是被大雪所壓的青松，還是咬定懸崖的不倒松，都已走不出古詩對你的定位，詩人拋給你的金箍咒般的花環(huán)。

你昂揚(yáng)向上、不屈不撓的精氣神，可以泣天地、鎮(zhèn)鬼神地穿越古今，還將走向遙遠(yuǎn)的未來，見證星球的際會！

你是樹中勇士、林中好漢，就算是瘋子也奪不走你的桂冠，就算遇到持斧的人也撼不動你的基石。

你是松，站如鐘；你是松，行如風(fēng)。仿佛唯有大力神，方與你的名字相匹配。

只是，有一幅畫，顛覆了我慣常的思維：一株蒼老之松的軀干如女子秀美的身體，那蓬起的散枝似女子飄散的長發(fā)。發(fā)在風(fēng)中勁舞，身在路邊吟唱。

——這多像懷抱美人的英雄，也似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君王！

難道你鋼筋鐵骨里流淌著女性的河?難道你誕生于母系社會，你一直存留的柔情不為常人所懂？

我想借此畫還原你一棵松的形象： 俠骨柔情、剛?cè)岵?jì)，你有獵獵狂風(fēng)中更顯本色的剛強(qiáng)，也有流下松脂之淚結(jié)成琥珀的柔弱。——只是，這唯美的柔、輕巧的弱，不輕易示人，只藏在午夜的夢后，供灑進(jìn)林中的星光月光品讀！

如果再碰到問嚴(yán)師去了何方的詩人，我要做那松下的童子——

在日日與你相伴的成長中，感受你陽中有陰的秉性、直中有彎的韌勁，汲取你收藏于心的天地精華、雄中含雌的靈氣！

松，你不是僅有一面的旗，你有立于山水中講不完的內(nèi)涵故事。

草

人類的歷史長河中，常有進(jìn)入某個盛事的時間，那場盛事便是參天大樹。回望厚厚的史冊，那些大樹已蔚為森林奇觀。

而小草，褒為點(diǎn)綴大地的堅(jiān)強(qiáng)，貶為獨(dú)立墻頭的脆弱，沒有與宏大事物沾過親，也沒有特定的時間值得慶賀，在歲月風(fēng)雨中，自然榮枯，生生滅滅，死而輪回。

如果天生為草的命運(yùn)，卻有矢志為樹的理想，那該要付出多少艱難的跋涉，灑下多少辛勞的汗水，才有變臉和一鳴驚人的一天！

你感嘆的是草的自甘墮落、不求上進(jìn)，我感動的是草的自求突破、 不斷超越。自然的草，內(nèi)心的草，我們說的是不一樣的草，它們代表不同的春天，有著不同的精氣神，也有著完全不同的生命力。

就像爛尾草和靈芝草，站在不同的高度，盛載著不同的水珠，閃爍著不同的光澤。

真的生如草芥，滾滾紅塵中，能否心安理得?陽光一樣普照你身上，雨露甚至在你心田停留得更久，還有蝴蝶的翅膀也從你的地平線掠過！

生如草芥，不必責(zé)怪。如果能躲過一場大火，逃過再次被踐踏，在夜晚就算月如犁鏵風(fēng)如刀，也無法把你傷害！

魯迅已過世多年了，《野草》依然存活著、繁茂著，給你無聲的贊美和歡呼。

聽我說，你的明天可以成為溫暖的蓑衣，還可成為溫情的鳥窩，即使還原為一根低矮的路邊小草，也可入詩入畫……

你點(diǎn)頭，你站立，你被我眼光拉長的影子，儼然已成一棵開滿鮮花的大樹！

蟲

小如肉眼看不到的細(xì)菌，可以忽略不計(jì)；大若騰空而起的巨龍，列為石雕敬奉。

蟲，出生卑微，不是掙扎在泥灘，就是爬行在溝渠……出行也艱難，不是跳動在暗影中，就是起飛在黑夜里……

還始終背負(fù)著人隨意強(qiáng)加的惡名。比如，說那人生為懶蟲，說這個耍雕蟲小技，還稱某某某是跟屁蟲，也別有所指地道某人或某個團(tuán)體是超級害蟲……

真實(shí)的蟲兒，一律都忍著，無法辯解，也不屑于正名。其實(shí)蟲之世界和人之社會雷同，蟲分益和害，人也有好壞之分。人有千秋立業(yè)者，蟲也有世代傳誦者……

蟲不學(xué)人改變生活，而人通過對蟲的研究取得許多重大科學(xué)成果，不斷改善了人的生存與環(huán)境！

曾記得武松打虎中，把虎也稱為蟲；還記得鄉(xiāng)下父親訓(xùn)誡孩子時說“到底要成蟲還是龍”……

原來，若生為蟲或活似蟲，內(nèi)心亦可擁有成虎成龍之夢！

站在高空看凡間，人和人擁有的汽車、樓房和高山都渺小如蟲。倘在人間看仙境，那各種各樣的蟲都已活成威力無邊的神！

今夜獨(dú)坐枯燈下，聽窗外不知名的蟲唧唧唧地彈奏如潮如涌的音樂，恍若自然界的魔法，正在消彌蟲與人的界限、人對蟲的隔閡！

鳥

大地是人的地盤。

天空是鳥的王國。

人在地上奔波，鳥在空中跋涉。人和鳥各自忙碌，沒有空謀面、凝視、對話，只好隔著窗、隔著樹、隔著風(fēng)，鳥聽人語，人聽鳥鳴，互覺美妙。

鳥用翅膀和心飛翔。人不滿足只用文字和歌聲飛翔，除了乘飛機(jī)、飛船，還借助熱氣球、滑翔傘在飛……

人生活的花園，鳥也喜歡。鳥依人。鳥翱翔的領(lǐng)空，人也渴求。人如鳥。

清晨，鳥從樹枝間灑下一串鳥鳴，就像送給窗口一朵朵陽光的花，讓從迷糊的夢中醒來的人心花怒放。失眠的人多么希望把鳥鳴種進(jìn)夢里。

鳥是精靈。鳥鳴能安神。

對人來說，鳥是自由的象征。只有行為不善者，才給鳥以牢籠。

在鳥看來，鳥和人同源，一起被罩在天地間。所以，同悲同喜同命運(yùn)。

——當(dāng)人間有難，空中有鳥的凄鳴和灰暗的背影；

——當(dāng)喜降人間，群鳥激情撲騰的翅膀，便是天之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