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村官和他的“七仙女”

南 方

吳玉圣和村里“仙女”上電視節目

封閉落后：這個寨子真偏遠

2018年9月22日，湖南衛視節目《快樂大本營》中，一個長相酷似明星迪麗熱巴的漂亮女孩，向全國觀眾展示了世界級“非遺”侗族大歌和國家級“非遺”侗族傳統服飾等。她落落大方地介紹說：“我叫吳夢霞，來自貴州省黎平縣蓋寶村（寨），是‘快手’上‘浪漫侗家七仙女’中的五妹。我和我的服飾在我們村都不是最漂亮的，歡迎大家有空到我們村走走，那里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蓋寶寨地處大山深處，3年前才通電，以前很少有人走出大山，現在對很多村民來說，坐飛機、上電視仍然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浪漫侗家七仙女”的頭兒、掛職蓋寶寨任村第一支書的吳玉圣介紹說，他也是侗族人，1987年出生，2012年畢業于貴州大學法學院，通過公務員招考進入政府部門，一直在紀檢單位任職。“2018年2月，黎平縣紀委安排我到蓋寶寨掛職，我趁過年村民都在家，提前幾天就上了任。但一到寨子，我就傻了眼。”

那是吳玉圣第一次到蓋寶寨，雖然這個寨子離縣城只有不到100公里，但是地處深山，道路崎嶇，吳玉圣花了4個多小時才把車開到寨子里，一起前往的妻子渾身都被顛得快要散了架，兒子的腦袋也在顛簸中撞出了個疙瘩。“蓋寶寨有1000多人，其中貧困人口就有100多，大山里人均耕地面積太少，只能手工種些傳統農作物，老百姓的收入僅夠吃飯，年輕人基本上都進城打工去了。”

當然，這里也有長處：風景如畫，空氣清新，民風純樸，特別是梯田和侗族傳統民居非常漂亮；臨近過年時，村里很多人都穿著侗族的傳統盛裝，民族風情濃郁。另外，寨子里還有21名在外讀書的大學生。“我提出想辦法先籌集30萬元把寨子里的路修好，發展鄉村旅游，卻當即被村委會否決了：‘別說村里沒有那么多錢，就算有，也不能往山溝里扔啊!’”吳玉圣只好另想辦法。

“侗族大歌”是世界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侗族琵琶歌”“侗戲”“蠟染”都是國家級首批“非遺”。侗族大歌是很多人在一起彈唱，而侗族琵琶歌是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在家中對著月亮自彈自唱。吳玉圣住在村民家里，跟他們同吃同住，晚上睡不著，就去聽村民彈唱琵琶歌。

吳玉圣問老人：“這歌挺好聽的，是從哪里引進的呢?”老人講了一個傳說：以前侗寨不會彈唱琵琶歌。有一次七仙女下凡到蓋寶河洗澡，覺得侗族姑娘非常勤勞、善良和美麗，但就是活得太沉重了。七仙女同情侗族姑娘，就把她們的歌撒在蓋寶河里，侗族姑娘到蓋寶河里洗了澡后，就會彈唱琵琶歌了。于是，大家都開心起來了。

吳玉圣心里一動：但凡秀麗的風景都離不開美好的傳說。能不能通過這個傳說，為蓋寶寨打開一扇通往山外的窗口呢?

走近世界：手機里面有乾坤

吳玉圣覺得，蓋寶寨雖然很偏僻落后，但秀麗的風景、精美的民族服飾、侗族風俗習慣等都是亮點，如果通過一個有效的傳播途徑將這些亮點宣傳出去，應該能找到脫貧道路。可是，用傳統的辦法宣傳需要較大資金，村里負擔不起，既然如此，可不可以考慮利用互聯網作為媒介?

為了了解農村生活，吳玉圣曾下載過短視頻APP“快手”，他就試著在“快手”發了一些有關侗族文化的照片，結果一周下來只有幾十點擊量。聽說黎平縣農民“快手”網紅“鐮刀哥”和天柱縣網紅“阿牛哥”的“粉絲”動輒幾萬甚至十幾萬，他就專程前往請教。

“鐮刀哥”認為吳玉圣的想法很好，但缺少一個載體：“比如我的載體就是鐮刀，因為它承載著無數人的鄉村夢。”“阿牛哥”則認為吳玉圣需要一個好的切入點。

“他們的話對我的啟發很大，我覺得那個關于七仙女的傳說就是很好的載體，至于切入點，可以從尋找七仙女開始。”

然而，當吳玉圣向村干部提出這個想法，并要求投資幾萬元購買設備時，卻再次遭到了否決。“我這才想到，村干部中有人連手機都沒有，有人雖然有，但也是早就淘汰了的舊式手機，只有年輕人才有智能手機。他們連視頻都沒看過，哪里知道‘快手’，又怎么能相信通過小小的手機也能脫貧致富?”

為迅速打開局面，吳玉圣果斷作出承諾：自己負責發展“快手”產業，投資的錢如果虧損了算他個人的。為此，他還打了欠條。村委這才出資5萬元用于采購拍攝設備——置辦兩臺拍視頻和直播的高質量手機以及直播間各種器材，并支付人力資金。

接下來該尋找“七仙女”了。很快，在侗寨琵琶歌隊一次練歌的間隙，吳玉圣發現了第一個“仙女”，就是現在“七仙女”中的大姐楊艷嬌。但在尋找第二個“仙女”的時候，他遇到了困難：“我找了一個月都沒找到，主要因為侗寨里很多姑娘都外出務工去了，加上村里老人和干部的質疑，所以找到的姑娘都拒絕了。比如我覺得有個叫吳夢霞的漂亮女孩不錯，她本人也愿意，但她的父母根本就不相信玩手機也能當正事來做，堅決不答應。”

后來，吳玉圣歷經波折，總算找到了六妹吳蘭欣和七妹吳美瓊。有了三個“仙女”后，吳玉圣的“快手”扶貧模式總算看到了希望，他注冊了一個名叫“浪漫侗家七仙女”的“快手”賬號：“開始時，我們只拍一些侗寨人的普通生活上傳到網上，沒想到很多人對原汁原味的侗鄉生活感到好奇，甚至向往山寨那種原始味十足的日子，結果不到一個月，‘粉絲’量就突破了1萬。寨子里支持的群眾也開始多了起來，一些有智能手機的人開始下載‘快手’一看究竟。村里的群眾只要有婚俗活動，還會主動聯系我們去拍攝留念。”

在一次拍侗族結婚風俗視頻時，吳玉圣發現了兩個漂亮的侗族伴娘，她們就是后來的二妹吳文麗和四妹楊妮丹。另外，隨著村里群眾對“快手”態度的轉變，吳夢霞的父母也開始支持了，讓女兒加入了“七仙女”的行列，成了五妹。由于吳夢霞長得很像明星迪麗熱巴，網友們很快就送給她一個外號：侗族迪麗熱巴。

“七仙女”成了蓋寶寨的形象代言人

再后來，通過當地村民——也是“浪漫侗家七仙女”的忠實“粉絲”的介紹，石婷菲也加入了進來，成為“七仙女”的三妹。6月上旬，“侗家七仙女”終于集齊了。

就這樣，“浪漫侗家七仙女”的“粉絲”不斷上漲，到了7月，該賬號已擁有3萬多“粉絲”，平臺上每天的直播打賞收入已達五六百元。當年9月，該賬號的“粉絲”量突破11萬：“（賬號）每個月的收入已經達到5萬元以上，平均一天在兩千元左右，多的有三四千元。”2019年，他們的“粉絲”已經超過了30萬，收入早就翻一番了。

共同發展：信息時代說農村

當地的經濟作物主要是黑糯米、薯類、高山小黃姜等。吳玉圣告訴記者：“以前每到收獲季節，家家戶戶都為農產品銷售犯愁，只能低價賣給小商販。2018年小黃姜收獲季節，人們通過視頻發現，山里的農作物完全是綠色無污染的，因此不到半個月6萬多斤小黃姜就銷售一空，黑糯米更是供不應求，寨子里人均年增收800多元，完全超出了村民們的想象。山里還有很多半野生野果，比如八月扎、針果、丹莓等，人們通過視頻看到它們是怎么長、‘仙女’們如何采摘的，想吃了就網購。山里人祖祖輩輩都沒想到，這些野果還能賣錢，而且價錢比大米還貴!”

銀飾是侗族姑娘不可缺少的裝飾。寨子里有位姓鄧的老銀匠，手藝非常精湛，但此前因為人在深山，連收徒弟都困難，到了淡季只能改行做別的。當人們通過“七仙女”認識了老鄧的手藝后，很多人找上門請他做銀飾。現在，他的顧客從兩廣到云貴川都有，訂貨期已經排到了一年半后，一個人忙不過來，一下子收了三個徒弟，使侗家傳統技藝得到了傳承：“他的一套銀飾能賣到十幾萬元呢!”

不到一年時間，蓋寶寨就在吳玉圣和“七仙女”的幫助下，通過手機全部脫了貧，“七仙女”的月收入也從剛開始的每個月補助1500元漲到了5000元以上，“比在外面打工收入高”。

筆者曾目睹吳玉圣拍攝一則“侗家耕田”視頻：在一塊放入水的農田里，一個“仙女”趕著牛耕地，田里和田埂上各站著三個“仙女”唱著侗族民歌，吳玉圣則下到水田里舉著手機跟著耕田的“仙女”拍攝，不到半個小時就完成了。視頻上傳到網上后，不到一個小時的點擊量就超過了2萬人次。“我們侗族就是這樣，有人勞動就有人唱歌。”

2018年，吳玉圣超額完成了幫助蓋寶村脫貧的任務，但他沒有滿足：“我的目的不是為了賺這些小錢。我覺得，我們侗家村寨最大的財富是青山綠水，只有將這些推銷出去，讓山外的人愛上它們，我們才真正算得上是成功了。因為只有這樣，蓋寶寨才能持續發展。”

在吳玉圣的努力下，村里將籌集到的資金50萬元，用于旅游和民族服飾產品開發，利用新農村建設修好了通往山外的水泥路，還在蓋寶山上建了一個旅游接待基地，僅2019年的油菜花開季節，就接待外地游客超過2萬人。

不久前，吳玉圣被首屆“快手”幸福鄉村創業學院邀請到北京，跟大家分享了他的“土味營銷學”扶貧經驗。吳玉圣還帶來了由侗族歌師及部分“仙女”共同演繹的侗族琵琶歌，向現場觀眾展示了侗族獨具特色的民族歌曲和服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