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師爺

冀幼農(nóng)

夜雨來得匆忙，瓢潑般灑了一夜。那股山匪趁著這張狂的夜雨，痛快淋漓地洗劫了一番，晉商于家在這一夜損失慘重，萬幸的是，沒有弄出人命。

天剛亮，驚魂未定的于掌柜想去報官，卻被管家攔住。眼下戰(zhàn)亂不斷，官匪勾結(jié)，如若報官，怕是要兩頭挨宰，得不償失。于掌柜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但那匪首臨走時留話，讓于家在半月之內(nèi)再獻(xiàn)上大筆錢財(cái)，否則就讓于家血流成河。

管家早有準(zhǔn)備，說他認(rèn)識一位高人，就住在城南，姓錢，是位師爺，因厭倦官場黑暗而隱居此地，早年間，經(jīng)他出謀劃策，治理過不少山匪隱患。于掌柜心里沒譜，一個師爺再有能耐，不憑借官府的力量，能斗得過殺人不眨眼的山匪？

管家備好馬，拉著于掌柜去了城南。

錢師爺五十歲出頭，個兒矮精瘦，一眼望去便知是精明之人。一番客套話后，管家說出來意，錢師爺也不含糊，開口問：“不知于掌柜是想要錢，還是想要命？”

于掌柜忙說：“在這亂世之中，只求保命足矣！”

錢師爺笑著搖搖頭：“我口中之錢，乃山匪劫去你家中之財(cái);那命，當(dāng)然是山匪的性命。”

于掌柜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走南闖北大半輩子，兇險的事兇險的人遇到過不少，但從如此瘦弱的人口中說出如此要命的話，還是頭一回。于掌柜說：“如若能斬草除根，那是最好。”

錢師爺是聰明人，一聽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掌柜是生意人，這做買賣需要本錢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小錢生小錢，大錢生大錢，既然是要命的生意，本錢肯定少不了。”

于掌柜說：“只要能除了后患，錢不是問題。”于掌柜祖上幾代經(jīng)商，家資巨萬，昨夜被劫錢財(cái)，在外人看來是大損失，但對于于家來說，也就是九牛一毛。

錢師爺抬頭看看天，低頭掐了掐手指，說：“倆月之內(nèi)，必除后患！”頓了頓，又說，“于掌柜所出的本錢，就是昨夜那匪首所劫之財(cái)，日落之前，必須全部送來。”

怪不得師爺姓錢，原來也是愛錢之人。于掌柜心里打起了算盤，和那兇悍的山匪相比，眼前這個瘦弱的師爺，料他也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更何況山匪那邊是無底洞，永遠(yuǎn)也填不滿。于掌柜一咬牙，便答應(yīng)了。

第二天一大早，下人匆匆來報，說是有幾個小匪，在宅院外四處張望。于掌柜如臨大敵，以為是昨天的事情走漏了風(fēng)聲，激怒了山匪。惶恐之中，只見錢師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jìn)來，笑著說：“于掌柜莫怕，拿人錢財(cái)，與人消災(zāi)，那幾個小匪是我花錢雇來看家護(hù)院的。”

于掌柜氣得險些吐血，這簡直就是引狼入室！錢師爺卻是一臉風(fēng)輕云淡，獨(dú)自四處閑轉(zhuǎn)。這于家宅院氣勢磅礴，建在山崖高處，又有郁郁蔥蔥的林木掩蓋，在這亂世之中，也算偏安一隅，無奈還是被山匪盯上，惹出禍端。

轉(zhuǎn)了一圈，錢師爺盯上一處在山崖之巔的建筑，走近細(xì)看，門楣上面題寫著“玉泉園”三個字。錢師爺啞然失笑，想那于掌柜必然是在京城里待慣了，染上了泡澡的習(xí)慣，這“玉泉園”竟然是一處澡堂子，里面正中一個大水池子，直接引入了山泉水，旁邊的裝飾也特別奢華，可以喝茶、打牌、睡覺。

真正讓錢師爺上心的是屋脊上兩端的龍頭，龍頭栩栩如生，仰著頭，從口中吐出曲折的金屬舌頭，伸向天空。錢師爺笑了笑，知道該怎么辦了，轉(zhuǎn)身回去就向于掌柜借了“玉泉園”，說是給護(hù)院的住處。

那幾個小匪倒也規(guī)矩，從不騷擾于家人，整日和錢師爺在“玉泉園”中吃喝泡澡，好不逍遙快活。不幾日，這快活之事傳入山中，有幾個小頭目耐不住山中清苦，也下山來充當(dāng)護(hù)院。錢師爺豪爽，又出了一大筆護(hù)院費(fèi)，依舊喝酒吃肉，打牌泡澡。

又過了幾日，山匪中的二當(dāng)家和三當(dāng)家也加入了護(hù)院的隊(duì)伍中，沉迷在“玉泉園”中不能自拔。

山匪越聚越多，于掌柜此時急了眼，怕養(yǎng)虎為患，長此以往，這于家宅院豈不成了匪窩。錢師爺卻道：“不急，不急，于掌柜給的護(hù)院費(fèi)充足，這幫山匪還要給你賣命一陣子。”

過了一月有余，匪首也終于按捺不住，聽那傳話的小匪說，于家守信用，不僅按時交納護(hù)院費(fèi)，每日還好吃好喝好招待，尤其是那澡堂子，經(jīng)錢師爺特別的浴料調(diào)制，泡在其中，簡直成了天上的神仙。

一日深夜，匪首也加入了其中，樂不思蜀。于掌柜見狀，忙招來錢師爺商議，想趁那群山匪毫無防范之際，暗中下毒除患。錢師爺冷笑一聲：“這幫山匪作惡多端，自有老天收拾。”

又過了幾日，錢師爺抬頭看天，烏云壓頂，一場暴雨將至。他忙備好上等的酒席，眾匪在“玉泉園”飲酒作樂，一醉方休。

當(dāng)天夜里，雷聲滾滾，足足響了有一個時辰。

第二天一早，有大膽的家丁去瞧，數(shù)十個山匪全部斃命于水池之中，死狀甚慘。在山中的余匪，群龍無首，亂了方寸，四散而逃。

只有錢師爺心里清楚，一切都是他暗中做了手腳。那屋脊兩頭的龍頭，其實(shí)是避雷裝置，在龍舌根部連接著的鐵絲直通地下，若雷電擊中屋宇，電流就會傳至地下，那“玉泉園”建在山崖高處，被雷擊的可能性極大。錢師爺在那夜，悄悄將鐵絲連接到了大水池中……

群匪之死，大快人心，錢師爺放話出去，說：“大惡之人，必遭天打雷劈！”

選自《六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