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鈺瑩
《詩經》里有大量托草木言志、抒情、烘托氣氛、渲染環境的句子,營造了有層次有美感的生態?!对娊洝防锏牟菽久鑼懘蟛糠钟玫氖瞧溆^賞性和生長習性對人視覺、嗅覺、觸覺等的印象來鋪墊中心和后文,字里行間充滿感性、人性,鮮有用草木的藥性或給人帶來的味覺體驗這個理性角度來鋪排記敘。
有些人墨守成規,認為文學是靈動可變的,科學是枯燥固定的,二者界限明晰。但植物界大部分草木可做中藥(也就是本草),在文人雅士的吟詠中被賦予了一層人文內涵和神秘色彩。那么除開遣藥處方這個力求精準的層面之外,中藥的功效和性狀用文學形式表達,應該不算冒犯科學,反而具有“觀賞價值”和“學習價值”。
而且,中藥與文化和諧交融之后,會增加一絲情趣,讓人更加熱愛國粹,從而發掘國粹,并培養“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精神境界,明白“參差多態才是幸福的本源”。
有此感悟,便將《詩經》《繁星·春水》《本草綱目》等書籍的內核以及本草的人文啟示融合在一起,以期得到心靈慰籍。
科學家這樣描述菟絲子:“菟絲子的基因組里面缺失了大量與葉片及根部功能相關的基因。所以,不能進行光合作用、不能吸收水分和營養。只能用吸器從寄主植物里面獲取物資。”
瓊瑤這樣描述菟絲子:“菟絲子是纏繞生長的柔弱女子,會把高大得像植物一樣的男人絞殺?!?/p>
農民這樣描述菟絲子:“菟絲子很討厭,纏繞在玉米、大豆、花生等植株上,生命力強,除草劑都殺不死它?!?/p>
《本草匯言》這樣描述菟絲子:“菟絲子,補腎養肝,溫脾助胃之藥也。但補而不峻,溫而不燥,故入腎經,虛可以補,實可以利,寒可以溫,熱可以涼,濕可以燥,燥可以潤。非若黃柏、知母,苦寒而不溫,有瀉腎經之氣;非若肉桂。益智,辛熱而不涼,有動腎經之燥;非若蓯蓉、瑣陽,甘咸而滯氣,有生腎經之濕者比也?!?/p>
不同的人對菟絲子有不同的看法,任何事物都有多面性和多維度。客觀來講,菟絲子是一種寄生植物。它的葉已經退化為金色的鱗片,它的莖如絲如麻,緊緊纏繞著快要窒息的“愛人”。到了秋天,它就結出“情種”。這個時候,這一絲“謀殺親夫的繩子”便倒計時數著從良的日子了。而在秋天,采藥人的到來則是一種對菟絲子的精神救贖。面對這纏繞成團的“無娘草”,采藥人可能會將它與寄主一同割下,曬干,打下種子,簸去雜質,嘆惋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入藥的菟絲子算是改邪歸正了,開始抗氧化,增強性功能,增強體質和免疫力,改善心功能,抗癌,促進糖、脂代謝等。從這個角度看,存在的即是合理的。

試問那些想去青城山尋訪白素貞蹤跡的旅客們是否會想起下面這段對話?
觀音菩薩:“善哉善哉,難得你有這一片皈依三寶的誠心,只是你塵緣未了,又如何能白日飛升呢?”
白素貞:“弟子此心已定,眾念皆寂,任何塵緣都愿割棄?!?/p>
觀音菩薩:“塵緣可棄,恩情難忘,你尚欠人間一樁恩情,難道就不思圖報了嗎?”
白素貞:“這?弟子也知道報恩之道,只是已經事隔千年,茫茫人海,又如何報答呢?!?/p>
可該劇畢竟是個神話故事,雖然引人入勝,但是情節是虛構的,唯心的。從唯物主義來講,“白素貞”報答人間恩情的最實際的方式莫過于被除去內臟、頭尾、鱗片、灰屑、皮骨等之后,再被切斷,再被凈制,再被干燥后入藥斗,再對有風濕痹痛、肢體麻木、筋脈拘急、半身不遂、皮膚頑癬等的人報恩。這種報答人間的方式看上去好殘忍。萬物皆有終,藥斗里的“白素貞”等待著病人,是在向死而生。它的肉身躺在藥斗里,魂靈好像在自言自語:“你有病,我有藥,那就以身相許吧!”
據考究,劇本中的白素貞原型可能是烏梢蛇(四川本地的大型的水性好的有白色品種的無毒游蛇)。所以,從唯物的角度上講,“白素貞”能祛風、通絡、止痙。

在中醫師的眼里,車前草是甘寒的,歸肝經、腎經、膀胱經,全株不僅對小便不利、水腫脹滿、淋濁帶下、暑濕瀉痢等水腫類疾病起作用,還對痰熱咳喘、目赤障翳、支氣管肺炎等呼吸系統類的熱性疾病有療效。總之,它靜靜地祛痰、鎮咳、平喘、利尿,不為五斗米折腰,只盼著在溫暖濕潤的環境中枯榮繁衍。它不懼車馬,不怕旱澇,即使飽受摧殘,也生機勃勃;即使屢遭蹂躪,也滿血復活。野火焚不盡春色。車前草只要根在,芽就不會永遠沉默。
試問逆商堪比車前草的人何其多?大多數人年輕得不甘寂寞,錯把磨煉當成折磨。但是,對的人終于會來到,因為犯的錯夠多。總要為想愛的人不想活,才跟該愛的人生活。來過,走過,連車前草都會明白:“是親愛的路人成全我”。
無論它過去被叫做車輪菜、蛤蟆衣、鴨腳板還是馬蹄草,都不容被忽視。雖然它低低地匍匐著,貼地而長,基部卻像菩薩的蓮座,清凌凌,肥碩碩。它的葉片寬卵形,有五六條弧形葉脈,像精靈的招風耳;從它四散的葉片中部抽出的老鼠尾巴似的穗狀花序不卑不亢地直立著,不爭寵,不比俏,不辱孕育車前子的使命。如果說車前草對生命的態度不虔誠,那還可以說有其他什么植物對生命虔誠了?

《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五幕第一場有這么一段臺詞:“請你給我一點能夠迅速致命的毒藥,厭倦于生命的人一服下去便會散入全身的血管,立刻停止呼吸而死去,就像火藥從炮膛里放射出去一樣快。” 這段臺詞來源于羅密歐在朱麗葉的墓邊服烏頭草自盡的橋段。每次看到這個橋段,心都不禁得緊了,一方面視烏頭為殺人的魔鬼;一方面幻想莎翁能改寫劇情,讓假死的朱麗葉快點醒來對中毒的羅密歐進行人工呼吸,并將他火速送到醫院洗胃。
這劇情讓人不得不正視烏頭的毒性。《本草崇原》曾記載:“甚至終生行醫,而終生視附子為蛇蝎?!睂τ跒躅^的根,一知半解的人可能會說:“有毒,不敢用?!蹦懶∨率碌娜丝赡軙f:“我是來看花的,根給你們留下?!敝挥兴嚫吣懘蟮娜瞬艜f:“把握劑量,對癥下藥,它會起奇效?!毕氡囟拘跃薮蟮臑躅^的根既然能出現在中藥柜子里,那它必然是魔鬼中的天使吧。它知道自己有可恨的一面,自述道“我的心有座灰色的監牢,關著一票黑色念頭在吼叫?!睘躅^和附子又辛又苦還有大毒,固然可恨,但它也有可愛的一面。因為它回陽救逆,能散經絡之寒而止痛,適用于風濕、類風濕性關節炎,心腹冷痛等。只有遵循擇時采收,區分規格,合適劑量,合理配伍,先煎久煎,少服頻服等原則,烏頭和附子才會變成造福人類的天使。

我見過的通草是純白、輕巧、柔軟、彈性,疏松的空心管子。因為體積較大,需求量也較大,一般敞在顯眼處的大鐵框里,通風干燥。只要保持干燥,通草的保質期還是蠻長的,不過還是得趁早用完,不然它那清熱利水、下氣通乳的有效成分會逐漸衰減,容易被人誤會為浪得虛名,也容易被人誤會為離經叛道。
通草本是吸天地之靈氣,納日月之精華的五加科植物通脫木的莖髓,骨子里是入肺經和胃經的,一直堅守明目、退熱、催生、利小便、下乳汁的道義,但可能遭遇時運不濟而命途多舛。想到這里,我真為通草捏把汗。不知真正能像通草一樣做到坦蕩自持,融會貫通的人又有多少呢?
也不知在這多姿多彩相生相長的世界里,到底有多少人能發現本草的藥效美、文化美以及不完美之處,然后懂得“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從而練就通達的入世胸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