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戚 戚
曾經一直有個疑問,精神病院的病號服為什么非得是藍色條紋? 為什么不能是小草莓?是誰規定全世界的病人都得穿條紋的呢?
想到這個問題后,開始有意翻閱研究這方面的歷史,本以為這種冷門事件十分有可能是隨機出現的,沒想到在一路挖掘下,竟然挖出了條紋本體波瀾壯闊的一生,遂發現醫院,監獄和精神疾病相關使用條紋作為制服,確實是一個大有來頭的歷史習俗。
中世紀的歐洲,條紋服裝曾被視為邪惡的象征及魔鬼的符號而被禁止。很多留存在案的資料顯示,當時人們對條紋十分恐懼。
第一個公開禁止條紋圖案的是博尼法斯八世,1295 年他下令禁止任何教徒穿條紋服飾。條紋被視為褻瀆神靈的衣服,通常會與小丑、女巫,猶大和劊子手等反派人物聯系在一起。中世紀的作家甚至把斑馬這樣的條紋動物也視為“撒旦的野獸”。

壁畫“撒旦的葬禮” 維羅納大教堂筆壁畫

背叛了耶穌的猶大畫像
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圣經中的一句話——圣經利未記第十九章十九節記載到:“不可用兩樣摻雜的料作衣服穿在身上。”
可是這句話描寫的十分模棱兩可,到底是材質不能相同還是顏色不能相同,眾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慢慢的兩種顏色混合的條紋便成了這種描述的定論。于是從公元前開始,避免使用“條紋圖案”成為了習慣。當時無論是人們的著裝還是裝飾型布料,都要盡量回避條紋圖案。
在中世紀的繪畫和文學作品中,塑造反面人物最簡潔有效的方法——給他們穿件條紋服。

圣經中人類的第一次謀殺,殺了弟弟亞伯的該隱
砍下施洗者圣約翰人頭的莎樂美,被神明唾棄的以色列第一個國王掃羅王等“圣經的反派角色”們,在后世的藝術作品和文學作品中,常常被描寫穿著條紋圖案登場。
中世紀最大的“條紋罪惡事件”是由兩件事引起的。
據相關資料記載: 一個名叫柯林多李西瓦的傳教士,是由于“穿條紋服裝"被處死的第一個宗教人士,這起刑罰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小概率事件逐漸發酵,引起平民對條紋的大恐慌。同時代里發生了另一件事——加爾默羅修道會圣衣事件。
1254 年夏,法國國王路易九世從大潰敗和俘虜生活告終的第七次十字軍回到巴黎的同時,把在巴勒斯坦的加爾默羅山過著隱居生活的幾名加爾默羅修道會的修道士隨行帶了回來。
但是他們打扮讓巴黎市民大吃一驚,因為這些修道士們穿的是“灰條紋外套”。這個外套的設計來自修道會的創始人和先知以利亞的傳說。幾條線分別表示了修道會的精神核心“勇氣、正義、賢明、節約”——盡管有著種種正確的有典故的解釋,但是對于其他人來說,這種打扮令他們難以理解。

加爾默羅修道會的修道士們隨后在英格蘭、意大利、普羅旺斯等歐洲各地,都受到了民眾和信徒的暴力抵抗。在這種愈演愈烈的反抗中,羅馬教皇亞歷山大四世不得不出面,要求修道會放棄穿條紋外套。這件事在歐洲掀起了一次巨大的條紋恐慌潮,一時間變成了危及修道會自身存亡的事件。修道會內部調整了數十年,1287 年底,經過與教皇長達半個世紀的談判,和取消修會的威脅下,修士們終于被迫放棄了穿條紋長袍的習俗,改為純白圣袍。
在《魔鬼的面料》一書中,米歇爾·帕斯圖羅對中世紀的這種條紋厭惡現象給出了很多解釋。
第一,他認為中世紀條紋服裝之所以被賦予邪惡的含義,可能先源于《圣經》中明確禁止的“穿兩種(質、色、紋)組成的衣服”。
第二,是源于當時人們的視覺習慣。
“中世紀的人厭惡表面結構,條紋正好沒有層次又擾亂視線。”條紋的表面構造無法明確區別背景和圖案,從而造成了觀者的視覺混亂,我們可以看到在中世紀的藝術作品中,“主題→背景”這樣的設計很常見,而條紋這種無法區別主題和襯托的習慣還沒有。

第三,條紋在當時還具有非常鮮明的特質,相對于其他圖案,“過于顯眼”。與其它圖案相比,條紋圖案的結構單一,節奏感、方向感極其明確有力,因而顯得有活力和沖擊力,特別易于吸引人的注意力,因此在眾多紋樣中人們習慣于首先注意條紋。
條紋的這個特質也是使其演化成為囚服的重要原因。

《布達佩斯大飯店》劇照
條紋因其在曠野和環境中醒目,很好辨識,不利于躲藏和越獄的特點很長一段時間里一直作為囚服的固定樣式,現在依然在很多國家被使用。


在中世紀基督教專政文化思想下, 人們詛咒肉體感性形象,許多生理本能包括“適度裝飾自我的欲望”和“強烈的表達欲”都被視為邪惡。在“原罪”恐慌中,張揚個性是對神的大不敬。
由于條紋服裝相對于其它圖案和單色服裝有更燦爛奪目的視覺效果,無論在什么地方,一個穿條紋的人能很自然地吸引人們的目光,這樣就很難洗脫表現自我和屈服于誘惑的嫌疑,而這些正是專制教會最害怕的事。

圣經中的反派角色常常是以充滿肉體誘惑的女性形象出現的,如達麗拉,莎樂美等。
并且條紋具有無節制的特點及能挑起觀看者有活力的心理感受,這與當時基督教文化追求悲壯感,神圣感,壓抑欲望等審美及倫理標準格格不入。因而,條紋被視為邪惡的象征符號,所有穿條紋服裝的人都被隔離于社會群體之外。

劊子手和屠夫
除了宗教的壓力,世俗社會對條紋服飾也極其厭惡。條紋圖案被認為是“惡魔的設計”,是用在和“神圣領域”所相對的人的身上的。法律規定了幾類被社會和教會遺棄的人,(奴隸、囚徒、劊子手、妓女、優伶、麻風病人等)必須穿條紋服裝或雙色衣服,這些人和“條紋圖案混亂了人的視覺”一樣,是破壞了秩序的人。

18 世紀的法國小丑
隨著中世紀的宗教改革運動及之后的文藝復興和資本主義經濟的萌芽,歐洲的社會,經濟,文化思想等都發生急劇變化。
16 世紀末期,宗教的影響力逐漸減弱,但條紋帶來的恐慌卻還未消退,于是從最初的“邪惡,異教徒,被排斥”漸漸轉變為具有表現“下等人,劣等人,奴隸”符號的意義。弄臣、馬夫、士兵、黑奴,妓女等下層民眾開始廣泛被雇主們要求穿著條紋服裝,這時條紋仍然具有負面的“身份低賤”含義,但已不再是象征邪惡的符號了。
16 世紀的歐洲宮廷和宅邸內,十分流行黑人奴隸,雇主喜歡讓他們穿條紋圖案的衣服。“黑人=條紋圖案”這樣的認識被廣泛傳播開來,最初是受到了繪畫的影響。在當時的歐洲人看來,條紋圖案在被看作“野蠻”、“遠離文明的存在”的同時,也逐漸變成一種能讓人感到“異國情緒”“異類”的東西。

Catherine-Marie Legendre And A Young Black Servant
而這種“低劣,異族,下賤人種的穿著”,在近現代里最直接體現在了一個駭人的殘酷歷史事件中,集中營的條紋制服。

被關進奧斯維辛集中營的猶太人,都是被強迫穿著這樣條紋圖案的囚服。正如前面所說的那樣,全身穿著條紋圖案的衣服越獄的“犯人”一眼就會被看出來,視覺上非常顯眼,其他非猶太人也會一下就辨識出“這是囚犯”。
而醫院使用條紋作為標準“病號服”,也是延續了這種“異類”和“異族”的古老訊息在里面,將“有病的人”和其他人區別開來,現代人們對病號服的解釋是豎條紋有助于鎮定,藍白相間則代表藍天白云和好轉之意,這其實是人們對于這一現象的樂觀假設,多種數據表明豎條紋并不比純色或其他圖案更具有鎮定效果,藍色也只是相較于醫院干凈整潔的環境考量,事實上條紋并不利于人的精神康復,“病號服”就是一種徹徹底底的符號遺留。現代已有大部分醫院開始啟用一些其他的顏色和圖案作為病服,但豎條紋依然是恒古于人們心中的“病人制服”。

17 世紀工業資本主義的興起,導致民眾“要求個性獨立自由"。宗教專制思想的消解伴隨著人性的伸張、個性的張揚、思想的解放和審美標準的改變。耀眼的、活力的條紋服裝不再是邪惡的象征。思想的桎梏一旦被打破,作為象征著異教文化和異域風情條紋服裝開始逐漸進入上流社會的流行時尚中。17、18 世紀,歐洲的貴族們以穿條紋服為最“浪漫而大膽”的事。
16/17 世紀的日本商貴屆,也因思想解放掀起一股條紋熱潮,作家太宰治曾在《晚年》中留下這樣的佳句:
“我本想這個冬天就死去的,可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細條紋的麻質和服,是適合夏天穿的,所以我還是先活到夏天吧。”
到了18 世紀后半葉,即浪漫主義時代,條紋元素一發不可收拾。最初從德國開始,不斷向意大利、法國、英國擴展開,特別是在上流社會,豎條紋的時裝最為盛行。

法蘭西國王弗朗索瓦一世像
黑紫色、綠金色、黃茶色等等并列開來豎條紋的設計在貴族之間異常流行,曾經因三十年戰爭而臭名昭著的德國雇傭兵,正是由于穿著條紋圖案的衣服橫行天下,一舉將過去地位低下的條紋再次拉到公眾視野。

18 世紀末,從歐洲席卷而來的革命的暴風之中,人們所扛的三色旗,成為了自由、民主、得到解放解放的象征,條紋曾經背負的那些污名,瞬間被轉化賦予了正面意義,即便現在也是許多國家國旗所用的設計雛形。

三色旗從1789 年7 月攻占巴士底獄開始,作為“象征了革命的標志”迅速在國民軍間傳播開來。把條紋圖案披在身上這件事團結了贊成革命的市民的同時,也意味著對古老的價值觀進行挑戰。
正因如此,條紋圖案因此有了更具標志的“標志印章”的意味。而這一含義,在今天亦有了一個更浪漫的體現→彩虹旗。條紋形態一躍成為人類最具反叛精神,崇尚多元化,包容和自由的象征。
19 世紀末,條紋褲開始成為男士禮服中晨禮服與套裝的固定搭配,條紋襯衫也開始受到大眾的廣泛的喜愛。隨著人們的思想不斷進步,不能張揚個性反而被視為罪惡和壓迫。自此條紋不再僅是單純地表示“排斥”與“劣等人”的負面意思,也開始被賦予了“革命”與“自由”,“創新”的積極價值。

海魂衫最早的由來可追溯到法國西北方的布列塔尼地區,服裝生產商Saint-James 從19 世紀中期就開始生產漁夫毛衣和布列塔尼襯衣,根據他的說法,布列塔尼流傳著一個神話,水手服上21根條紋中代表著拿破侖艦隊對抗英軍的21 次勝利。還有其他的說法認為,當有穿著水手服的人掉下船的時候,這些條紋在茫茫海浪中十分醒目。

1858 年,法國政府頒布法令,規定針織水手服為法國海軍的官方制服。
這股海軍風開始大范圍影響文學藝術和社交圈,最早追捧水手服的人是酷愛男裝的法國女作家柯萊特(Colette)。早在19 世紀末期,她便開始身著水手服參加巴黎的假面舞會。
從此,條紋衫開始頻頻和各類名流一起出現,在19 世紀歐洲文化藝術時代占了一席之地。

1917 年她推出的CHANEL 航海系列,便是從這一法國士兵制服中汲取靈感, 她自己也常常身著條紋上衣搭配寬松直筒褲,條紋的和海魂衫開始大范圍出現在時尚潮流中。

酷愛條紋的畢加索是名副其實的條紋一哥,他為數不多的照片里幾乎都穿著條紋。
好萊塢名流們與海軍所帶領下,條紋異軍突起,一掃歷史陰霾,成為前衛的時尚潮流。
但另一方面,長久以來歷史中條紋的負面,消極意義也并未完全消失,如此作為“納粹的迫害”“異類”和“排斥”,成為囚服,病院制服遺留下來。其實,橫豎條紋并沒有固定使用禁忌。囚服并不一定是固定的橫條紋,橫條紋也可以是海軍制服,而豎條紋也不一定就是猶太制服,豎條紋同時也是很常見的醫院病服和家居服款式。
是不是沒有想到,簡單的條紋病號服,居然在歷史中承載了那么多意義和故事。好在現代我們已經可以自由選擇自己喜歡的穿著和自己中意的搭配,條紋也終于可以從歷史的桎梏中掙脫出來了。
綜上所述,條紋并不是病號服專屬或囚服,而是帶有眾多含義,且經過漫長歲月洗禮的非常具有反抗和自由精神的圖案!
下次別人再嘲笑你穿條紋如同病號服時,可以把這些典故一次耍他們臉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