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組詩）

曹兵

人間

詩人說：人間是個大詞

能不用就不用

我便寫草，寫樹

也寫花，寫自己破舊的

鄉村

和它的邊邊角角

寫完了這些

就寫人

大爺大奶

也寫父母

這些年

每遇到人間

我總是繞過去

哪怕

寫一寫死亡

也行

人間

真是個會破壞詩意的

大詞

我深信不疑

紙上嘶鳴的馬

在這里，我省略月光

省略草原，甚至，省略人間的顏色

黑白的世界，你是唯一的馬

我是觀賞者，或者偷窺者

我不能說出你的前世。只能確定你的姿勢

你揚蹄，鬃毛直立

一聲聲嘶鳴，擊穿我的耳膜

就像，這么多年

我所有的沉默，被你喊出

光影下的女子

午夜十一點了。睡的人已經睡去

醒著的人，如我一樣

喧囂聲和燈光，都在遠方

輕觸屏幕，我看你們

你們也看我。不同的是，我是，夜的影子

你們，是光影下的女子

不敢愛的人，喜歡黑白之間

回眸，直視。和世間所有表情吻合

可我還是找不到，墨鏡下寒光閃閃的目光

回到民國，你們是人間的佳麗

尤物，是一個不能經常出現的詞

就如若隱若現的乳房。都是天機

抽煙的是你。飲酒的是你。只是

我試圖了很久，還是無法把那朵紅玫瑰

當成，我送給你的禮物

我的手，已經無數次點擊了你

黑夜，已覆蓋了人間

烏鴉也可以是神圣的

一群烏鴉在飛起，落下

一群烏鴉在落下，飛起

它們的腳下，是荒蕪一片的春天

它們的腳下，是我爺爺躺了幾十年的墳頭

我只是看著，沒有靠近它們一點點

這不祥之物，竟敢聚眾造反

直到它們走得一干二凈，我才發現

太陽如此火辣，在直視人間

我冰寒的體內，有一只豹子

蠢蠢欲動——

十行

為什么十行

并沒有什么玄機

我的村莊，已近暮年

不適合贊美，不適合遺忘

我的半生，窮困潦倒

不適合示人，對世界要有美好之心

我的愛人，已去了遠方

對一個人念念不忘，如同卑微上加霜

我的詩，充滿了絕望

在十行之內，適合劃上句號

前度

綠皮火車迎著落日

緩緩起動

站臺外的山坡，牛羊下山

晚歸的農人，扛著鋤頭

有慈祥的臉

而你就要離開，黑夜就要

來臨

很多時候，我們常常陷入

這樣的場景

呵，遠行的人兒

不要悲傷

我已為甜蜜的重逢

做好了準備

春水流

這里沒有流水

最早的雨水已經消散

支撐一個春天的，是桃花，是杏花

滿山滿坡。枯草才醒

還不能碧草連天

而你不在，整個大山都是空的

頂著天，連著地

我的小村莊

在荒蕪之中，懸空

我等著，春水流

下午

車子一輛接一輛，擺在路邊

黑色的、白色的、紅色的

我騎著摩托在山路上飛馳

我要取回：煙、日用品和快遞

此刻，我若不問

這么多來歷不明的人，相聚

只是相聚

此刻，我若是問了，一個死去的

陌生人。并不能讓我流下眼淚

只有綁在車輪上逝去的

光陰，讓人心生傷悲

仿佛，白發一夜生出

落日，瞬間下沉

詩觀：詩歌就是直面真實的場景，并不是以悲訴悲，而是在尋找悲苦之后的干凈。在沉重和靈巧之間，捕捉僅有的契合點！我是尋找的人，也是尋而不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