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今

麻風病，伴隨人類已有3000多年。麻風病如果不及時治療，可能會導致不同程度的肢體畸殘，眼盲鼻塌。歷史上各國處置麻風病人，有的是驅趕到荒郊野外，有的是放到船上任其漂流，有的甚至火燒、活埋。即使在醫學如此發達的今天，一些人一聽說麻風病，也是聞之色變。

潘美兒，一個柔弱的女性，以過人的勇氣和無私的愛心，堅守在浙江省湖州市德清縣西南部金車山腳下一個特殊的小山村里——“麻風村”，一干就是23年。她的所作所為完美詮釋了現代護理事業創始人南丁格爾的話：“護士其實是沒有翅膀的天使，是真善美的化身?！?/p>

走還是留？她選擇了留下

20世紀初，我國有50萬麻風病人。新中國成立后，麻風病得到有效控制，到2018年，治愈存活者約20萬人。中國承諾到2020年消除麻風病危害，這也是世界上第一個提出消除麻風病危害的國家。目前，全國90%的縣、市基本消除了麻風病。

浙江省皮膚病防治研究所上柏住院部是我國最早的麻風病院之一，也是浙江省衛生廳直屬單位中唯一不在省城的醫療機構。住院部里現有61位麻風病休養員，其中一二級殘疾37人，三四級殘疾24人，平均年齡73歲左右，平均居住時間40多年。

1996年，潘美兒從湖州衛校畢業后被分配到浙江省皮膚病防治研究所上柏住院部，她的工作就是照顧麻風病休養員?！暗谝淮胃献o士長樓月琴巡查病房時的記憶太深刻了?！迸嗣纼赫f，“剛靠近病房，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我趕緊下意識地捂住鼻子，只覺得反胃惡心。后來才知道，這是麻風潰瘍散發出來的氣味。走進病房，坦率地說，當時我很害怕，因為疾病，患者身體大多是殘缺的，很多人五官都不全?！?/p>

“當護士長向大家介紹我這個新來的護士時，房間里的每個人都突然歡騰起來。手腳不便的，拼命地點頭；沒有手指的，就用手掌使勁拍；還有人用自己能夠利用的身體部位，使勁拍打著桌子。我沒想到，一個新上崗的小護士，竟然讓他們如此拼盡全力地歡迎。那一刻，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潘美兒說。

住院部地處山坳，離縣城又遠，晚上值班，還要防備野獸。特別是護理對象，情況復雜，一些患者攜帶的麻風桿菌還沒有完全殺滅。好心人開始勸潘美兒換個環境。是走還是留？潘美兒心里矛盾過。但最后還是被護理前輩們任勞任怨的奉獻精神感染，同時也被麻風病人飽受病魔折磨的遭遇打動，她選擇了留下，并主動申請去風險最高的現癥病人區承擔護理工作。這一留，就是23年，她把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山坳。

愛如良藥

潘美兒坦言，面對麻風病，自己也曾怕過。但麻風病休養員們內心對理解和愛的強烈渴望，成了她堅守的動力。

2010年前，“麻風村”里還有現癥病人，現癥病區是最具傳染性也是最危險的地方。但潘美兒主動申請去這個區護理。如今，在潘美兒和她的同事合力護理下，現癥病人已經全部治愈，現癥病區已經退出歷史舞臺。

“要把病人看成親人?！迸嗣纼菏冀K認為，藥物只能治療身體上的不適，“愛”才是最神奇的良藥。

曹大媽有著嚴重的麻風反應，因為藥物色素沉淀的緣故，她全身發黑，傷口經常潰瘍。為了不增加她的痛苦，潘美兒每天用生理鹽水沾濕，一點一點將其衣服剝離，每次都要花上很長時間。潘美兒說：“在這段時間里，我都會跟她講我聽到、看到的有趣的事。直到有一天，我正趴在床上給大媽換藥，從不開口的大媽突然哭了，她說，‘我自己都把自己當成鬼，只有你們才把我當人’?！?/p>

潘美兒（右）經常和麻風休養員們談心，讓他們感到被尊重、理解和關愛

雙目失明的范大娘生活不能自理，潘美兒幫她擦身子、換短褲、洗衣服；麻風病人的眼睫毛是倒長的，容易損傷眼角膜，潘美兒不定期檢查他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拔除……常人幾乎不能想象的事，在20多年的護理生涯中，潘美兒已經習以為常。

潘美兒深知，毫不嫌棄地直接接觸麻風病患者的肌膚，是對他們發自內心的尊重和理解，這樣才能真正治愈休養員們心靈上的創傷。

休養員徐阿土過50歲生日時，特地邀請醫護人員一起吃餃子。當阿土把盛著餃子的盤子舉到潘美兒嘴邊，看到潘美兒笑著一口把餃子吞了下去時，這位患病也不曾落淚的男子突然大哭起來：“她們沒有嫌棄我們啊！”阿土后來說，這是自己50年來過得最難忘的一次生日。

潘美兒不但用心解除患者的痛苦，還給患者帶去生的希望。原籍貴州的小徐，來德清打工時與男友戀愛，兩人即將步入婚姻殿堂時，她不幸得了麻風病。未婚夫把她送到“麻風村”后，便失去聯系。小徐絕望了，入院不久，借故回家拿東西，險些尋短見。在她回院后，潘美兒天天開導她：“這個病不可怕，痊愈后還可以結婚生孩子！”潘美兒和同事們還為她捐款，并一次次與她未婚夫聯系，講解病情，化解心結。3個月后，小徐未婚夫終于出現在小徐病床前。兩年后小徐康復出院，和未婚夫舉行了婚禮。結婚次日，她帶著喜糖趕到“麻風村”，見到醫生護士哭著說：“沒有你們，就沒有我的今天。麻風村是我的娘家啊！”

護理是一門藝術

20多年來，潘美兒不僅和麻風病人結下深厚的感情，也深深體會到那些重癥患者對生命的渴求。減輕患者的痛苦，尋找更好的治療護理技術，一直是她工作的重心。

四肢潰瘍是麻風病患者最常見的并發癥之一，治療不好，很容易危及患者的生命。為此，潘美兒帶領護士、護理員多次調配改進消毒液、潰瘍換藥，并教患者預防潰瘍的常用方法，使許多患者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潰瘍逐漸愈合，免除了截肢的危險。她倡導的直接與患者肌膚接觸護理，使“麻風村”成為我國麻風歧視干預理論的發源地。

很多麻風病人受到歧視后很容易悲觀絕望，甚至厭世。潘美兒與護士們時常和病人一起聊天，讓他們感到被尊重、理解和關愛。他們有什么煩心事、解決不了的難題也愛向潘美兒訴說?！靶睦磲t療室”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設立的，如今，潘美兒所在團隊開展的心理咨詢服務項目，其成果被中國科協列為麻風病學科重大成果之一。

工作之余，潘美兒參加自考，并獲得本科學歷。特殊的臨床實踐讓她掌握了許多第一手資料，《麻風病人的心理研究》 《麻風潰瘍綜合治療》等多篇高質量論文在國內外麻風病權威雜志上發表。

2009年10月27日，潘美兒榮獲第42屆“南丁格爾獎”。這是國際上授予護士的最高榮譽。

不少來自英國、日本、印度的麻風病專家考察后驚嘆：如此偏僻的麻風病院，醫護水平竟然這樣高！

2018年，潘美兒被選為全國人大代表。兩會期間，她向其他代表科普麻風病知識，針對全國各地對麻風病防治以及生活保障的經費投入不一的現狀，積極呼吁有關部門加大對麻風病人這個特殊群體的關注，并希望出臺相關政策。她說，只有讓越來越多的人了解麻風病，才能進一步消除社會對麻風病的誤解及對麻風病人的歧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