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趙悅華

一

“爺爺，那里是什么啊？”“是電影院。”

“是小英老師說的放電影的地方嗎？”

“對。”“那……那我可以進去嗎？”

“……”“可以。”

于是在小丁生日那天，爺爺花了他攢了許久的錢，給小丁買了一張電影票。

“爺爺，你不進去嗎？”

“你去吧，爺爺在外面等你。”“……”

那場電影，是英雄電影，superhero拯救世界的電影。

“爺爺！英雄好厲害啊！他拯救了世界！保護了所有受欺負的人！”

“爺爺！我也想做一個英雄！保護大家！”

“爺爺！爺爺！……”

可后來，小丁再也不想保護大家了，他只想保護爺爺。

二

“爺爺，今天下午是家長會，你記得來哦！”

“好。”

“小丁！你為什么不讓你爸爸媽媽來參加家長會？你爸爸媽媽呢？”小佳天真地問。

“……我沒有爸爸媽媽。”

“可是每個人都有爸爸媽媽啊……”

“……”

“小丁！你爺爺身上好臭啊！”

“小丁！原來你爺爺是個撿垃圾的啊！真惡心！”

“你們說，小丁是不是他爺爺撿來的？”

“那小丁也是個垃圾！”

“垃圾！垃圾！垃圾！”

“你才是垃圾！”

“你敢罵我？！打他！”

拳頭雨點般落在小丁身上，小丁模糊看見爺爺從遠處趕來。

“你們為什么欺負我家小丁！”

“喲，老的也來了！不就是個拾破爛的！連他一起打！”

小丁被爺爺護在身下，再也受不到一絲傷害，可心中的傷口為什么越來越大了？

“你們打我……為什么要打我爺爺啊！”

三

“爺爺……痛不痛？”

“不痛，沒關系的，你受傷了嗎？”

“……沒有。”

夕陽下，一大一小互相攙扶著向軸承廠大院走去，一個佝僂著身軀，幾欲摔倒，一個直著脊背，想要做他人支撐。

爺爺是軸承廠的退休工人，曾有一個兒子，也在軸承廠上班，后來一場意外，死在了機器上。兒媳婦悲痛欲絕，一場大病，也去了。只留下了一個孫子小丁，卻心智不全，是個傻子。

爺爺孤身一人個人將小丁拉扯長大，靠著收垃圾的微薄利潤供小丁上學。

而小丁，一點也不辜負醫生的診斷。

在別的孩子已經熟練掌握100以內的加減法時，小丁還在10以內的加減法上掙扎，無論老師說什么，他總要問為什么，無論老師怎樣講解，他就是不懂，連最有耐心的小英老師也只能也只能無奈嘆氣。

可爺爺從來不曾拿失望的眼神看小丁，他總是慈祥地說，我們小丁是天上落下來的寶貝疙瘩，寶貝疙瘩哪兒能輕易被人們發現它的光芒呢？

小丁想，爺爺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可為什么好人卻要被欺負？小丁望著爺爺身上的淤青，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小丁，別哭，爺爺不疼。”爺爺笑得是那么慈祥。

可小丁的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爺爺……是不是因為……我不是英雄，保護不了自己……我們才會被大胖他們欺負？”

“當然不是，這怎么能怪小丁呢？”

“一定是這樣的……”

“爺爺，如果我做了英雄，我不保護別人，我只保護你……”

四

小丁有了夢想，他要做一個保護爺爺的英雄。

每天放學后，他都在操場上努力地奔跑，就算很累很累，他也咬著牙堅持。他相信，只要他跑得夠快，他就可以像英雄一樣飛起來，飛到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飛到爺爺身邊。

五

“爺爺，為什么今天可以吃煎雞蛋呀？”

“因為爺爺現在去西區收垃圾了，那邊垃圾多。”“那可真好呀……”

六

“小丁！你寫的都是什么呀！”作文課上，語文老師一手叉腰做圓規狀，另一只手幾乎要點到小丁的鼻子上了。

“今天作文的題目是《最開心的事》，你怎么寫你爺爺到西區去收垃圾了！這有什么開心的！西區的全是一群地痞流氓！”

“可是爺爺說，西區垃圾多，可以多掙些錢……”“零分！”小丁茫然地望著老師。

為什么是零分呢？這的確是他最開心的事呀……

“爺爺，我的作文是零分……”

“讓爺爺看看……嗯，寫的多好啊，應該是100分才對。”

爺爺在小丁的作文上批了一個大大的100。

七

最近小丁又吃不到煎雞蛋了。

“爺爺，是不是西區可以收的垃圾變少了？”

“是爺爺要交保護費。”“那是什么？”

“去那里收垃圾，就要交保護費。”

“為什么呀？他們像英雄一樣保護你嗎？”

“……，，

爺爺為什么不回答他的問題呢？

小丁很好奇，西區也有英雄嗎？

星期六，小丁起了個大早，偷偷跟著爺爺去了西區。

“收破爛兒誒一一”

“收破爛兒誒一一”

爺爺騎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在西區狹窄的街上吆喝著。

“老頭！”突然，幾個流里流氣的青年擋住了爺爺的去路，“今天的保護費還沒交昵！”

“這個……今天剛來，還什么都沒收呢。”

“那我不管，到點兒就要收保護費！咱們權哥罩著西區多辛苦啊，你個小老頭連保護費都不交？”

“真的是沒錢……”

“老頭你找揍是不是！好言好語你不聽！”一個一頭黃發，耳朵上綴著三個耳環的青年一腳踹歪了三輪車的車把。

“這再寬恕寬恕吧……”

“你……！”青年瞪著眼睛舉起了拳頭。

“你不許欺負我爺爺！”斜刺里跑出來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張開手臂攔在了青年身前。

是小丁。

爺爺大驚失色：“孩子，你怎么在這兒？”

“你不許欺負我爺爺！”小丁怒視著青年，只重復著這一句話。

“小子找死！你知道我是誰嗎？”

“壞人！欺負爺爺的壞人！”

“呵……”青年冷笑一聲，驟然沉了臉色，“把這個小屁孩給我狠狠教訓一頓！”

“嘿嘿……”其他幾個青年不懷好意地笑著圍了上來。

八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明明那些人要打的是他啊！為什么拳頭全都落在了爺爺身上啊！

小丁被爺爺緊緊地抱在懷里，沒有任何傷痛。

可爺爺卻在不停地顫抖。

壓抑著的，充滿痛苦的悶哼在小丁耳邊響徹。

爺爺……爺爺……

于是眼淚再也停不下來。

突然一口血噴了小丁滿頭滿臉。整個世界一片血紅。

“爺爺一一！！！”

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了整條街。

似乎有人向這邊看了看，可沒有人管。

畢竟，誰會為了一個老頭而去得罪權哥呢？

九

若有人被傷害，你可會投去悲憫一瞥？

若有人奄奄一息，你可會伸去援助之手？

若有人死去，你可會舍他一口薄棺？

不會、不會、不會。

小丁跪在繁雜吵鬧的街上，望著躺在地上了無生機的爺爺，整顆心都空了。

也許流氓們走的時候，爺爺還有一口氣？

也許那時送去醫院，一切還都來得及？

可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只有老人彌留之際的那句嘶啞：

“孩子……做個英雄……保護好自己啊……”

英雄。

他想做個英雄，他想要保護爺爺;

可現在，爺爺在哪兒昵？

是不是只要他做了英雄，爺爺就又可以醒來對他笑了呢？

小丁跑回家，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爺爺的一件破舊的藍色工裝，胡亂套在身上，把他的紅領巾綁在脖子上，便向天臺上跑去。

爺爺的藍色工裝實在太大了，長長的褲腿拖在地上，絆得他摔了好幾跤，磕的鼻青臉腫。可小丁就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卯足了勁兒向天臺上跑，在登上天臺的那一刻，腳下一絆，摔在了臺階上，頭磕在棱上，血汩汩的流了下來，在臺階上匯成一小灘，又慢慢地向別處蔓延。

小丁在臺階上粗重地喘息著，半天都沒能起來。他緩緩抬頭，血流進了眼睛里，眼前血紅一片，模糊著什么也看不清，身上沒有一處是不痛的，但前面就是天臺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手死死扣住地面，膝蓋頂著堅硬的臺階，一點一點把身體向上挪。

一厘米……兩厘米……三厘米……短短的距離卻仿佛花了一個世紀的時間，他顫抖著的手指終于觸到了天臺的門框。

小丁發出一聲嘶啞的吼聲，用盡全身力氣扳住了門框，腳登著臺階向前一沖，把身體摔上了臺階。

“哈哈……”小丁低低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他越笑越大聲，突然對著天空振臂高呼，“I am a hero！ ”

他勉力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天臺邊緣走去。

“I am a hero！”，

“哈哈哈哈！”他肆意地笑著，從未那樣肆意地笑過。

“I am a hero！”

“哈哈哈哈！”他走到天臺邊緣。

“I am a hero！”

“哈哈哈哈！”他右手握拳放在腰間，左手握拳直指天空。

“I am a hero！”

“哈哈哈哈！”他縱身一躍！

“I am a hero！”

十

“你說，他大抵，是去了那個英雄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