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爽

女兒春瑞急著催蘭妮陪她一同回鄉下,看望表外甥女和她剛出生的女兒。
終于等到放暑假了,這天一早,蘭妮便開著車,帶春瑞回老家。
車剛近城郊,就聽到春瑞的手機響了,隱約是個男聲,春瑞哼哼呀呀、遮遮掩掩地說著話。蘭妮一聽就生氣了,道:“還沒斷?你呀!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原來,春瑞談了個男朋友,蘭妮因為男孩的家是農村的,說什么也不同意。
春瑞仿佛沒聽見媽媽的數落,扭頭望向窗外。林立的高樓沒有了,眼前是一望無垠的稻田,她的心頭舒朗了許多。
到老家郊區宏勝村也就只有一個小時的路,這是蘭妮的出生地。幾十年過去了,這里只有表姐一家在這住了,其余的親戚全都搬到城里了。
表姐正端著盆在院里曬尿布,看到表妹的車開到了家門口,忙放下盆,迎了出來。
她歡天喜地把蘭妮母女擁進屋。
蘭妮拉開門上的紗簾,看見了床上的外甥女母女。
春瑞呵呵笑著跑上前,說:“姐,當媽媽了,讓我看看我的大外甥女!”說著,兩手拄著腿,彎腰看向嬰兒,卻不敢再做任何動作。
昕怡挺著兩個鼓脹的乳房從床上坐起,與春瑞一同俯視著嬰兒,滿眼的柔情,白胖胖的臉上閃動著母性的光輝。那小小的嬰孩兒臉蛋紅撲撲的,小嘴兒嘟嘟著,應該是剛剛吃飽了奶,睡得十分香甜。
蘭妮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也是在這間屋子,她來看望剛生產的表姐。不禁感慨道: “時間過得可真快呀!二十多年前,你生聽怡坐月子時的情景還在我眼前呢,一晃兒,聽怡都當媽媽了!”
“可不是嗎!整整二十六年了,咱們都老了,我都當姥姥了,你也快!”表姐同樣感嘆道。
姐倆看過了孩子后,走出了屋,開始準備午飯。兩人邊干活邊拉家常。屋里的小姐妹也在悄悄地聊著。
孩子的身體很好,睡了個大覺,一直照應著她們快要吃完午飯,才哼哼唧唧地醒來,表姐急忙去照料她。
聽怡吃著剩下的幾口飯,抬頭看了眼表姨,對春瑞說:“春瑞,你給我女兒起個名字吧!”
“起名字?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我?”春瑞看了眼媽媽,向聽怡反問道。
“你是師大中文系的碩士,是咱家這代人中最有文化的,不讓你起讓誰起呀?”聽怡說。
“對,對,當年聽怡的名字,就是你媽給起的,多好聽啊!”表姐抱著孩子來到飯桌前,又說,“你媽當年也是師大的高材生呢!”
蘭妮勉強咽下最后一口飯,起身捏了捏孩子的小手,對春瑞說了句:“給你的外甥女起個好聽的名字吧!”之后,默默地收拾碗筷,走向水池。
聽怡和春瑞也跟著收拾起來,蘭妮不讓她們占手,一個人包攬了涮碗的活。
水龍頭打開后,水流很急,沖進飯盆,激起了波浪,波浪翻滾,攪動著蘭妮的心。
當年給聽怡起名字,她借用了一個人的名字中的一個字,“聽”字。
那個人叫楊聽,是蘭妮大學時期的戀人。
楊聽來自南方的一座省會城市,父母是高級知識分子,從小對他家教甚嚴。來到北方這座豪爽的城市,他如魚得水,特別是遇到蘭妮這樣美麗、純樸、爽朗的姑娘,更使他對生活飽含激情,對大自然充滿熱愛,與以往相比,判若兩人。
他和同學們隨她來到了家鄉。冬天爬山,春天賞花,夏天漂流,秋天一一秋天,是他們收獲愛情的季節,萬畝稻田涌動著金色的稻浪,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也正是這個秋天,表姐生下了女兒,她為外甥女取名“聽怡”,“聽”是太陽將要升起的時候,“怡”是“快樂”之意。
她愛他,愛他的名字,愛他的一切,心里無時無刻不想著他,她想和他永遠在一起。
她為外甥女取名字的時候,絲毫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們會被分開。
他的父母不同意他們戀愛,原因是她來自農村。
他拗不過父母,畢業后回家工作,與她斷絕了來往。
她忘了他。這種忘記,讓她自己都感到納悶。這樣一個讓他刻骨銘心的人,居然能被她忘得一干二凈,就像白紙上的鉛筆印兒,被橡皮擦得不留痕跡。大概是因為她當時傷透了心。唯一能使她想起他的,就是“聽怡”這個名字。
她不知是怎么把碗刷完的。
忽然,她聽見聽怡喊:“姨,你快進來呀!聽聽春瑞起的名字!”
蘭妮進了屋,看見春瑞抱著孩子,十分開心。
“媽,我起的名字叫‘若妍,好不好?”春瑞問。
“好!”蘭妮的心瞬間變得柔軟起來,灼灼地答道,“聽怡覺得怎么樣?”她又問。
“非常好啊!‘若妍是美麗巧慧的意思,就叫‘若妍了!”聽怡馬上表態,隨即問春瑞:“你什么時候帶何巖來家里玩?”
春瑞看了看蘭妮,沒有回答。
聽怡和表姐也同時看向蘭妮,好象這話不是在問春瑞,而是在問她。
“過兩天讓何巖來家里玩吧!”蘭妮答道。
“謝謝媽媽!”春瑞抱著孩子在地上轉了圈。
表姐和聽怡看著她們母女倆,會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