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模”還是?“撈模”

（江蘇常州）

2017年11月21日，江 西 省 景 德鎮市中級人民法院審判法庭內莊嚴肅穆。隨著審判長“篤”的一聲敲響法槌，庭審拉開帷幕。這次庭審的主角是曾經的“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江西省建筑設計研究總院（下稱“研究總院”）原院長兼黨委書記劉小檀（正廳級）。

與往日不同的是，劉小檀作為一名曾經的勞模，總是習慣于坐在主席臺或令人矚目的領獎臺上，而這次卻是坐在審判臺下接受審判。整個庭審重心是對劉小檀歷次受賄犯罪的指控和辯護，進入辯論環節時，辯護人反復強調劉小檀平時一貫表現良好，工作中曾獲得大量榮譽證書，并要求對其從輕處罰。

事實上，辯護人的辯護理由并非不充分，劉小檀在位時確實做出了一些成績，甚至還曾獲得過“五一”勞動獎章。然而他最終卻在金錢誘惑面前敗下陣來，沒能交出面對榮譽的合格答卷。

2018年5月，江西省景德鎮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判決，劉小檀因受賄1050 萬元，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六個月。該判決令其曾經獲得的“五一”勞動獎章黯然失色。

一個項目多頭收錢

劉小檀受賄犯罪大多與工程有關，擔任研究總院院長后，其利用兼任研究總院下屬企業總經理的機會，苦心“經營”工程“金礦”，一個項目多頭收錢。劉小檀畢竟是個大領導，為顧及面子，自己并不直接收錢，而是由劉東傳出面接受賄款，待日后二人分贓。

2009年5月，劉小檀任研究總院院長后，研究總院決定由156 名中層以上骨干及技術人員出資并由職工代表代為持股設立了江西省皓然房地產咨詢有限公司（下稱“皓然公司”），再由皓然公司出資60%與研究總院出資40%設立了江西省匯和房地產有限公司（下稱“匯和公司”）。研究總院決定由劉小檀擔任匯和公司法定代表人，匯和公司納入研究總院下屬公司并受管理，工作人員由劉小檀調配。

2013年，研究總院承接了江西省農村信用社聯合社（下稱“省聯社”）后援中心項目的代建工程，下半年，研究總院將該項目承包給江西省建工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下稱“江西建工”），雙方約定幕墻工程由研究總院進行專業分包。在對該項目幕墻設計期間，研究總院總建筑師劉東傳向劉小檀推薦了沈陽遠大鋁業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沈陽遠大”）做幕墻工程，沈陽遠大副總經理朱一春因此結識了劉小檀。

當年年底，劉小檀一行人在朱一春陪同下，來到沈陽遠大總部考察。考察后，劉小檀和省聯社對沈陽遠大的實力均予以認可。后來，劉小檀將省聯社后援中心幕墻工程的設計圖紙交給沈陽遠大進行優化。

2014年4月，劉小檀指示研究總院生產經營部主任李順協助組織幕墻工程的邀請比選競標工作，同時指示李順將已由沈陽遠大進行優化的施工圖紙及工程量清單的電子版作為比選的基礎技術指標參數，發給參與比選的公司。之后，研究總院收到了包括沈陽遠大在內的五家公司的兩輪報價文件。

一個月后，在省聯社不派員參加比選的情況下，劉小檀在研究總院召開比選會，提出中標原則為最低報價的單位中標。朱一春事后證實，自己當時跟劉東傳多次溝通，雙方談了幾回工程總價，如果以約7700 萬元承建，將有3%的利潤。劉東傳遂授意朱一春在8200 萬元以內報價，于是沈陽遠大就按貼近8200 萬元制作報價方案，最終經過兩輪報價，以8197 萬元的最低價順利中標。但因沈陽遠大與江西建工在稅收問題上未達成一致，雙方并未當即簽訂合同。

2014年8月，沈陽遠大在劉小檀協調下開始進行幕墻施工，之后又與江西建工補簽了工程造價為8197.0058 萬元的后援中心幕墻工程合同。此后，在未進行招標的情況下，劉小檀決定由沈陽遠大繼續承建配套樓的幕墻工程。

為感謝劉小檀等人的幫助，2014年年底至2015年間，朱一春承接省聯社項目的幕墻工程后，通過勞務公司安裝費的形式提取現金，分數次送給劉東傳共計500萬元好處費。劉東傳收款后均告知劉小檀具體金額，并按照與其事先約定，將該500 萬元暫放于家中保管，待日后再分。

2013年9月，樁基工程商昝玉兵向劉小檀提出想承包省聯社項目的樁基工程，劉小檀表示樁基工程將采取邀標的方式，要請“國”字頭的企業參加，昝玉兵表示其與“國”字頭的公司都熟，可以搞定。

在商談過程中，二人約定昝玉兵要按照工程造價的3%付給業主好處費，樁基工程利潤則由劉小檀與昝玉兵按4.5:5.5 比例分成。后在劉小檀的幫助下，昝玉兵掛靠江西省地質工程總公司（下稱“地質公司”）中標承接了省聯社項目的樁基工程。

同年10月底，昝玉兵在未簽訂合同的情況下先行進場施工，并于當年年底完工。截至2014年8月，研究總院代建項目部支付樁基工程款1298 萬元，匯和公司支付樁基工程款1080 萬元。

2014年春節前夕，昝玉兵提出支付劉小檀3%的業主好處費，劉小檀遂指示劉東傳聯系收錢。劉東傳于是安排研究總院職工何斌在南昌市二七路花鳥市場附近收受了昝玉兵所送的50 萬元。當年八九月，劉小檀向昝玉兵提出自己缺錢用，昝玉兵便到銀行支取現金300萬元中交給了劉小檀，該300 萬元后用于被劉小檀用于其女兒在上海購置房產。

匯和公司承接省聯社后援中心配套樓項目后，土建工程商胡波向劉小檀提出想承包該工程，劉小檀提出要由“中”字頭企業建設，胡波表示可以找中建四局來參與。

過了一陣子，胡波找來中建四局江西公司銷售副總程達，與劉小檀一起商量此事。劉小檀稱該工程是以邀標形式招標，要“中”字頭企業才能參與，胡波便提出要程達去找幾家“中”字頭企業來陪標，劉小檀予以默認。招標前，胡波、劉小檀、程達一起商定了配套樓工程合同條款等事宜，劉小檀同時向胡波提出該項目業主有些費用要處理，胡波同意。

在劉小檀的幫助下，中建四局順利中標。匯和公司與中建四局簽訂造價為2394.43 萬元的省聯社后援中心配套樓主體及地下室工程承包合同，后中建四局與胡波簽訂了承包合同，將該工程轉包給胡波承建。配套樓土建工程從2014年4月1日開工，次年年底基本完工。

在配套樓快封頂的時候，胡波向劉小檀提出給付120 萬元，劉小檀同意，并指示劉東傳收錢，劉東傳便安排何斌收取。后胡波將120 萬元用紙箱裝好后，安排其哥哥胡哲明交給何斌。

有時好處費比別人賺得還多

透過厚厚的卷宗，我們發現，劉小檀受賄大多是事先與老板約定分成。2013年9月，黃捷向劉小檀提出想承包省聯社項目的土方工程，劉小檀同意，兩人同時商定了按土方工程造價的3%付給業主好處費。之后，劉小檀指示該項目部現場負責人、研究總院工程師錢磊協助黃捷承接省聯社項目的土方工程事宜。

在劉小檀的幫助下，黃捷掛靠江西省國某建設集團有限公司，從江西建工處承接造價495 萬元的省聯社后援中心項目土方工程，從匯和公司處承接造價330 萬元的配套樓土方工程。

后因當地村民阻撓，劉小檀出面協調，將土方工程總量的40%交給村民王朝陽來做，黃捷實際做了土方工程總量的60%。土方工程全部完工后，在劉小檀協調幫助下，后援中心如期結算土方工程款504 萬余元及配套樓土方工程款336 萬余元。黃捷拿到土方工程款490 萬元，獲利約110 萬元。

2014年2月，黃捷提出付給劉小檀好處費，劉小檀指示劉東傳與黃捷聯系收錢，劉東傳便安排研究總院職工何斌在南昌市二七路花鳥市場附近收受黃捷所送30 萬元。劉東傳拿到錢后，告知了劉小檀，劉小檀指示劉東傳將錢先行保管，待以后再分。

正常情況下，劉小檀與建設方約定好處費，大多是建設方收獲利潤的大部分，劉小檀分得小部分的好處費。但也有例外，甚至有劉小檀拿大頭的。

2010年下半年，匯和公司承接翠湖嘉園項目后，將該項目工程分包給江西中恒建設集團公司。個體老板黃捷通過朋友介紹找到劉小檀，要求承接該項目的外墻涂料工程，劉小檀同意，并約定按工程總價15%收取好處費。

第二年年中，省環保廳團購房項目主體完工，準備進行外墻粉刷時，劉小檀打電話指示研究總院勘察分院院長鄭石，稱該工程的外墻涂料工程由黃捷來承接。鄭石便按照劉小檀的意思，讓黃捷與中恒項目部簽訂了外墻涂料施工合同，后黃捷進場施工。

這樣，黃捷成功從中恒公司處承接了該涂料工程。工程完工后，黃捷結算工程款3390216 元，獲利約80 余萬元，但按工程總價計算，黃捷卻需要支付劉小檀50 萬元。事后，黃捷送給劉小檀好處費50 萬元，劉小檀收下后用于家庭開支。

就這樣，因為劉小檀事先開了價，黃捷這項工程80 余萬元利潤中，自己只得了30 余萬元，而劉小檀卻得了大頭，獨攬50 萬元。

錯過自首，悔之晚矣

按照我國相關司法解釋條款，罪行尚未被司法機關發覺，僅因形跡可疑，被有關組織或者司法機關盤問、教育后，主動交代自己的罪行的，可以認定為自首。然而劉小檀在接受辦案機關詢問時，雖事后陸續交代所犯罪行，但由于其并未在第一時間及時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實，從而錯過了被認定自首的機會。

因涉嫌犯受賄罪，劉小檀于2017年5月26日經江西省人民檢察院決定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同年6月20日被刑事拘留，7月3日被執行逮捕。

2017年10月17日，江西省景德鎮市人民檢察院向景德鎮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法院于11月21日公開開庭進行了審理。案發后，劉小檀家屬向法院退繳贓款350 萬元。

法院經審理查明，2010年至2015年期間，被告人劉小檀利用擔任研究總院院長兼黨委書記以及匯和公司法定代表人等職務便利，為相關工程分包商黃捷、昝玉兵、胡波及沈陽遠大鋁業工程有限公司等個人和單位在承接工程項目中謀取利益，單獨或伙同研究總院總建筑師劉東傳（另案處理）收受賄賂款共計人民幣1050 萬元。

關于被告人劉小檀的行為能否構成自首，控辯雙方在庭審中展開了激烈的辯論。劉小檀審理中對起訴書指控的受賄犯罪事實不持異議，其辯護人在庭審中提出依法可以認定為自首，理由是劉小檀2017年10月26日被監視居住，當天就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實。

對此，法院經調查認定，2017年5月25日，景德鎮市人民檢察院對劉小檀做了一份詢問筆錄，劉小檀并未主動交代其單獨或伙同他人共同受賄的犯罪事實，并稱：“工作中時刻提醒自己高壓線不能碰，沒有和任何相關單位或個人有不正當經濟往來。”5月26日、6月11日、6月21日，偵查機關對劉小檀多次訊問后，其陸續主動交代了多次收受他人賄賂款的事實。

承辦法官認為，2017年5月25日劉小檀第一次接受辦案人員詢問時，并未主動交代自己的罪行，而是在該案立案偵查后，才陸續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犯罪事實，不屬于自動投案，不能認定構成自首。但其歸案后能主動如實供述偵查機關尚未掌握的其單獨收受賄賂款350萬元、伙同劉東傳共同收受賄賂款500 萬元的罪行，依據相關規定，其如實供述的是屬于較重罪行，一般應當從輕處罰。故對辯護人提出劉小檀歸案后能主動退贓、認罪態度好的辯護理由成立，予以采納。

法院認為，被告人劉小檀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取利益，單獨或者伙同他人非法收受他人賄賂款共計1050 萬元，數額特別巨大，其行為已構成受賄罪。劉小檀歸案后不僅如實供述偵查機關已掌握的其伙同他人收受他人賄賂款200 萬元的犯罪事實，還如實供述偵查機關尚未掌握的其單獨或伙同他人共同收受他人賄賂款共計850 萬元的受賄事實，屬于同種罪行，對于其如實供述的偵查機關尚未掌握的較重罪行，應當從輕處罰。劉小檀庭審中認罪態度好，自愿認罪，積極主動退繳部分贓款，可酌情從輕處罰。

2017年11月30日， 景 德鎮市中級人民法院做出一審判決：被告人劉小檀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六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五十萬元；對被告人劉小檀扣押在案的受賄所得贓款人民幣350 萬元予以沒收，上繳國庫。

近年來，因腐敗被查處的落馬領導干部中，有不少人像劉小檀一樣，曾經是先進模范人物，一度為國家和人民做出過貢獻；但他們卻在一片贊揚聲中未能把握自己，最終迷失方向，墜入違法犯罪的深淵，其教訓是極其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