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場紛亂的雪，告別過往

◎沈傾夏

他給我發來了兩張圖片。一張上是我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城市，拉薩，雄壯的布達拉宮在灰色的天幕下，迎面而來是紛紛揚揚的雪花 。另一張是年輕的男孩，嘟著嘴眼睛一眨一眨。

我頓時就笑了，多大的人了呢，還像個小孩子。

“嘿嘿，我猜你一定會立刻回復的。拉薩今天下雪了呢，我記得你最喜歡了，所以拍給你看。”微信再次傳來消息。

好像賭氣似的，我把手機扔進了包里，沒有回復。心里很不是滋味，你憑什么這么了解我。 隔了好久，還是不爭氣地伸手撥通了電話。

“她，還好吧？”

我淡淡地答，“好。我私下聯系了服裝店的老板，把一大半的錢先付了，告訴她打折，陪她把那件一直舍不得買的衣服買了。她生日我們去吃了她最愛的火鍋，傻瓜一個，吃的麻辣的，辣得眼淚都往下流了，還在不停地吃，不停地笑。我給她補習了高等數學，高分通過。現在外面給人帶家教教的就是數學呢，蠻有老師的樣子，家長和學生都夸她教得好……”

“嗯……那你呢，好嗎？”他繼續問。

我笑，“當然好啊，瀟灑縱橫人間，賣萌耍寶無下限。”

“那就好。”

每次他都是簡單的幾句，似乎只有我在不停地說。掛掉電話，眼淚突然落了下來。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好。

我沒有告訴他，她生日的那天，在熱氣騰騰的火鍋后面，熱淚滾燙，最后伏在我的肩上，泣不成聲。

她問我為什么他還不回來，為什么我們都如此弱小，而命運，似乎沒有給他一點選擇的空間。這些，我都無從回答，只能告訴她不要多想。即使我也想問。

我們打小就認識，稱兄道弟，一起欺負過小孩子，打過架，逃過學，被老師罵……

我想我是一個愚笨至極的人，以至于如今都不懂，當初的我對他究竟是什么心思。曾經以為只要和他一樣，就可以靠近一點，那個陪我一起長大的少年，會一直在身邊。可是直到她出現，我才發現，他喜歡那種溫柔似水的女孩子。我穿上長裙，留起長發，剪了劉海，帶了蝴蝶結發夾，可是我終究不是她，無可替代的她。

愛情是不分先后的吧，要不然明明我先遇上他那么多年，卻只能微笑著看他目之所及全是她。

兩個人的世界終于變成了三個，我想極為低調地走到最后，影子有時候卻不甘落寞。所以，只能沉默，沉默，再沉默。我樂意這個樣子，沒有選擇，就不會有離開和傷害。

盡管我曾經是一個惡毒的人，私心里想，要是他們不在一起那該多好。卻始終沒有變壞，那些會長成參天大樹的種子還未來的及發芽便已夭折在心里。

他告訴我，發最后那張圖，是看我天天動態都是萌萌噠。可是有人說，賣萌是病，得治，因為早已過了年齡。

我抬起手來，厚厚的新書剛被翻到還未折起的重點頁，啪的一下又回了原處。若這就是人生，該說純白如紙，還是一無是處，從新到舊，那么快。

心里只剩鈍鈍的疼痛與傷悲。原來愛與恨，翻到那一頁了，就找到了重點，翻不到，就永遠是難點。

慢慢殘忍，慢慢腐蝕。

冬天的西安，很少下雪，大晴天的吹著冷風，或是扯著連陰雨，偶爾飄那么幾片，也是少得可憐。

他每天都發信息：“今天有裹成粽子嗎，提醒她多穿點。”“又下雨了，沒帶傘的女漢子要在雨中狂奔了，她有沒有帶傘？”……

有時候，我想他是不是都恨不得把她打包，讓我裝進口袋，這樣就可以免她風雨，免她悲傷。我也一直想這樣做呢。

然而他不明白，她的幸福，只能他給。我是個不算第三者的第三者，假使時光倒流，他還在這里，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這樣對她好。我帶她，遇見他，就仿佛親手把愛情拱手送人。

她體味他的溫暖，我明白他的卑微。似乎太過了解的兩個人，根本無法走到一起，我開始刻意地回避，彼此洞悉。可是我想，他還是沒有我明白的多，要不然，怎么忍心在我面前肆無忌憚地愛著另一個人。他也曾答應過我，會一直陪著我，走遍大江南北，看這世間繁華。即使將來成家了，也歡迎我這個嫁不出去的天天登門，蹭吃蹭喝。

我才發現，終有一天，他會有他的家。那里會有小孩子乖巧地喊爸爸，我只會是他口中的路人甲，或者那個他她它。

那是他的夢，現在，不知道還在嗎。

我看著他跪在父親的靈前一言不發，望著母親離去的背影滿是絕望。陪著他跑遍政府所有機構，都說沒有救助。那時，他家里尚還有八十歲的奶奶。

我陪他回家，收拾屋子，給奶奶做飯，她說，“這女娃可真能干，將來娶了當媳婦吧。”

“她可兇了。”他笑道。那年，我還可以滿院子地追著他打，可是現在，想打想罵，怎么都不行了，連愛都成了一種不可觸碰的東西。

他比我會隱忍，所有的苦難習慣埋在心中，可是奶奶活了大半輩子，什么不懂。她喝農藥自盡了，下葬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陪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最后的那個擁抱，雨水和著淚水，卻是我覺得最溫暖與最心安的。

我一個人了，只剩一個人了，他說。

我想告訴他還有我，可是我知道，他心里有個太陽，她會照亮所有的方向。

高考錄取結束，他問了我要去的學校，笑著說挺好。關于自己，再無半分透漏，我也不想再問，他于我，說不清是什么，卻已深入骨髓。

那么，現在開始，我要刮骨療毒。

“她和你在一個學校，你比她懂事，替我照顧好她，也照顧好你自己。”落款是，“一個落荒而逃的人”。看到這條消息時，我打開電腦開始查詢，他的身份證號我已經能倒背如流了，密碼，最熟悉的數字試了幾個，就登了進去。

西藏大學。

我曾經一直想要一場旅行，去布達拉宮朝圣，看拉薩紛揚的大雪，他竟比我先去了。我呆呆地說不出半句話來，我竟沒有意識到，多年的成長經歷讓他早已懼怕了這世間的顛沛流離，那些風花雪月光怪陸離的夢想，于他都是奢望。他成績不是很好，想求一份安穩發展，便去了那個傳說中一個班百分之七十都是公務員的大學。

她來找我時，哭得聲嘶力竭地對我說，“我知道你一直喜歡他，可是他，走的好遠啊。我還知道，如果你千里迢迢去陪他，他一定會和你在一起，可是陪伴，不是愛。”

是的，我比她勇敢，比她能吃苦，比她優秀，那又如何，不愛，終歸是不愛。

我們默契地不再提以前，我和她還是最好的朋友，和他還是最好的兄弟。

他和她，卻不再聯系。他說，除了愛情，一無所有，什么都給不起。她說，我們可以共同愛著一個人，這樣，才顯得深刻。其實，都是因為求而不得。

所有人都說，我是最幸福的那個，兄弟在，朋友在。然而，故事背后，誰又看的明白，其實我也一無所有。抬起頭，看向窗外，雨又下大了。天氣預報說，最近幾天會有雨夾雪，長安也要下雪了，和拉薩一樣，可以遮掩一個世界。

只是我永遠不會忘記，拉薩下了一場紛亂的雪，我迷失在了沒有他的季節。

愛情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