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不曾想念你

◎張遠芳

出國之前，外婆跟我說：“你要走那么久，在走之前去和你媽媽說說話吧。”

我說：“好。”

說實話，我不相信神靈，也不相信往生。我一直覺得，人活著就是活著，死了就是死了，塵歸塵，土歸土，最終我們都會變成微小的顆粒，進入大自然的下一次循環。我們會變成一棵樹，或者一只鳥；我們會飄入一條河，或越過一片沙漠，我們以后還是宇宙中的一部分，但是我們永遠都不會再是我們。

所以，在每次祭奠的時候，他們邊燒紙，邊喃喃地說著近況，我卻總是沉默不語的那一個。

但是那天，我一個人站在我媽的墓碑前，盯著我媽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我說：“我要走了，我要去實現夢想了，你會為我開心的，對吧？”

我上高中的時候，我媽像少女一般迷上了看韓劇。甚至到她住院的時候，還沒忘記讓我把更新好的劇發給她。她說：“你以后不找一個玄彬這樣的男人，就不要把他帶回家。”

我對她說：“我嫁到哪里就帶你去哪里。”

我幾乎沒有和我媽討論過愛情，沒有跟她討論過我在中學時代暗戀的男生，沒有跟她討論過我幼稚到不值一提的初戀和失戀，沒有跟她討論過我對婚姻的期待，也沒有討論過未來。反倒是我媽總安慰我：“失戀算什么，世界那么大，好男人那么多！”我擺擺手說：“我就想多黏你幾年，不行啊？”

諷刺的是，我卻比別人少了黏著母親的那么多年。

我再也沒有機會跟她討論這些年我遇到的那些男孩兒。我在十點半空蕩的地鐵上親過一個英俊的少年；我曾飛過千山萬水去見我喜歡的人；我瘋狂地愛過別人，此刻我也被別人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卻也因為幼稚的理由和對方發生爭執；我在愛情里遭受挫折，之后又重新相信愛情；我總在過一個人的生活，而總會有人偷偷地走進我的世界，來分享我的孤獨。

好像，有點兒遺憾。

遺憾的事情還有什么呢？如果我媽還在，我想我會在大學畢業后去一座新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也許我會遇到不同的人，發生不同的故事。我會教她用微信和淘寶，我會和她一起自拍，這樣在微博上曬媽媽的人中也就會有我的身影。而當我選擇辭職準備留學時我一定會第一個告訴她：“我要實現我的夢想了，你一定會為我開心的。”我遇到不順心的事時也許會忍著，也許會沖她大發脾氣，我會拍倫敦美麗的秋天給她看，也會帶她逛圣誕集市，偷偷給她買她最喜歡的包。我會在做飯的時候問她，為什么我做不出她做出來的味道，她一定會嘮叨好幾年：“什么時候才能把份子錢賺回來？”我們會吵很多次架，但是最后都會若無其事地和好。

可是在寫這段話之外的其他時間，我從來不會去想“如果她還在，我的人生會是怎樣的”這種假設性問題。甚至在外婆悄悄抹眼淚的時候，我還會不耐煩地講：“人都不在了，講那么多有什么用啊？”

網上有人問，在親人去世后的一年里他都沒有怎么哭，是不是他太冷漠？

不是的。

她剛走的時候我根本顧不上哭，要忙著應付前來吊唁和試圖安慰我的人。當我意識到她不是偶爾消失而是永遠不會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沒有她的日子。現在想來，其實在她生病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對自己進行心理建設了。這聽上去既冷酷又殘忍，但是那時候的我只有21歲，除了找各種借口和理由面對這可能即將要發生的現實，我真的不知道我還能做什么。醫院外面的天空黑黢黢的，沒有上帝，也沒有超人。

“人沒有了母親，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

不是的。

太陽還會升起，人們還要繼續工作，我們還會一天天成熟，看到好看的衣服還是想買下來，依然會有很多快樂和很多煩惱。只是大家像說好了一樣避免談論和母親有關的話題，只是心里缺掉的那一塊我們再也沒辦法填補了。我認為我已經變成了能照顧好自己的大人，而她卻永遠不會變老了。

這是好事嗎？她留給我的，都是她年輕時的樣子。

我刻意不去想她，不去想她講起我小時候有多聰明時驕傲的樣子，不去想她對我發脾氣的樣子，不去想她后悔對我發脾氣而給我塞道歉信的樣子，不去想她給我做了排骨等著我回家的樣子，不去想她看到包包一臉歡喜的樣子，不去想她去迪斯尼高興得像個孩子的樣子，不去想她在醫院里覺得給我添麻煩一臉抱歉的樣子，不去想她最后安靜得像睡著了的樣子……

她曾經給了我我能奢求的最好的愛。

而現在的我，只能把她的愛偷偷放在我永遠看不到的地方。

我也很少夢見她。我夢見過很多我也許一輩子都見不到的陌生人，但我幾乎沒有夢到過她。

只是偶爾，她會在我放松警惕的時候出現在我的腦海里。她站在那里朝我揮手，說：“我來看看你，我有點兒想念你。”

但是，我并不想讓她來看我。

我并不想讓她站在那么遠的地方看我。

我并不想讓她站在我永遠追不上她的地方看我。

我現在的生活過得還不錯，這是我在倫敦度過的第一個秋天。我漸漸熟悉家門口的每條路，我開始有了新朋友，我開始寫我的論文，我漸漸陷入一段愛情。我偶爾想念家鄉的奶茶、火鍋，還有家人、朋友。我的朋友今天結婚了，我在手機上看了直播，離家萬里，我很想念他們，也有點兒寂寞。

今天的倫敦起風了，深秋好像突然就到了。

地鐵上有很多人，我總覺得她就在這里，但是我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她的影子。

她現在在哪里呢？我聳了聳肩，打消了這個想法。

她現在在哪里和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我又沒有很想她。

但是當我回過神，我發現我一直都在想她。

親情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