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局”預審故事檢察官·預審專家的深度對話

呂燕群 口述 藍向東 執筆

“浙江張氏叔侄奸殺冤案”中就出現了一個叫袁連芳的“獄偵耳目”。2004年4月，袁連芳現身杭州市拱墅區看守所，與該案中的張輝同號。當時，警方根本沒有掌握張輝、張高平二人任何物證痕跡，相反，鑒定顯示，女受害者的指甲中的陌生人DNA并不屬于這對叔侄。一進監室，袁就多次問張輝“有沒有做過”，張否認后便遭到了袁的毒打。此案一審有罪判決中的26條證據幾乎都是事發前后的間接旁證，只有袁連芳作證稱：張輝在看守所里自稱曾奸殺過一名女子。在袁連芳這一“獄偵耳目”的幫助下，警察最終將張輝、張高平二人定罪。而萬幸的是，張氏叔侄在服刑近10年之后，因“真兇再現”最終被浙江高院宣判無罪。袁連芳則因“多次調派‘外地’協助公安機關‘工作’”獲得減刑，第一次減刑1年半，第二次減刑10個月，早在2004年9月就已出獄。

可見，“獄偵耳目”雖然被相關部門認可，甚至作為一種偵查手段被長期使用，然而卻需要全面反思警醒。司法偵查權本是神圣的公權力，只能由司法機關行使，并且還必須受到刑事訴訟法的嚴格限制，如此才能保障公民不受冤枉，顯然不能授予所謂的“獄偵耳目”。袁連芳等獄中人員為自己的立功減刑，無所不用其極，袁連芳在“浙江張氏叔侄奸殺冤案”中逼供、作偽證就是明證。因此，“獄偵耳目”應受到嚴格限制和規范，而不應該被隨意使用或者說不受約束、有違司法精神地使用。

正確看待口供的證據地位是突破口供的基本前提

上面說到我國刑事訴訟法嚴禁刑訊逼供、引供、誘供等非法取證的行為，也許會有人說了，不讓使用“刑訊逼供”等一些“非常手段”，我們的辦案人員又怎么能撬開犯罪嫌疑人的嘴呢？如果犯罪嫌疑人什么都不說是不是就拿他沒辦法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犯罪嫌疑人口供雖然歷來被稱為刑事司法領域的證據之王，但很大程度上是緣于過去有限的偵查手段，口供往往成為某些案件的關鍵證據，也是以往辦案過程中最易獲取的直接證據。但隨著社會進步，法治昌明，依賴口供定罪，奉行“口供為證據之王”的傳統，顯然已經過時，也不符合現代法治精神。同時，一味地強調口供的重要性也容易誤導偵查方向，甚至催生“刑訊逼供”等行為。不可否認，口供確實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但需要注意的是，我國刑事訴訟法第55條明確規定：“只有被告人供述，沒有其他證據的，不能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沒有被告人供述，證據確實、充分的，可以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所以，我們需要正確看待口供的證據地位。

回到我們剛開始的話題，面對什么都不說的犯罪嫌疑人，我們的偵查人員又怎樣突破口供呢？其實答案有很多，例如訊問策略、談話技巧、心理學分析等。但就算方法再多，也還是會有零口供的案件，也還會有對抗到底的犯罪嫌疑人。但再狡猾、頑固的犯罪分子，在扎實的證據面前，也只能束手就擒。所以突破口供的最佳方法應該是做好扎實的客觀證據，而不是單純依靠審訊技巧，在完整的間接證據鏈條前，即使犯罪嫌疑人“零口供”也依然可以定罪。隨著偵查技術的提升，刑事辦案應當轉變觀念，從“口供中心主義”轉移到“物證中心主義”，減少對口供等各類言詞證據的依賴，要依靠實物證據來搭建證據體系。因此，我們才說正確看待口供的證據地位是突破口供的基本前提，也只有不再過度依賴口供，擺正心態，扎實做好其他證據工作，案件才能實現真正的突破。

另外，正確看待口供，還要轉變執法思維，重視聽取嫌疑人的辯解。口供作為證據種類的一種，不僅僅是對嫌疑人定罪處罰的重要依據，更是查實案情的重要線索。偵查人員、檢察官、法官不能局限于打擊、追究犯罪的思維框架，司法的最終目的是查清事實。而查清事實、排除合理懷疑的最直接手段之一就是聽取并核實犯罪嫌疑人的辯解。如果犯罪嫌疑人的辯解能夠查實，或者較為合理而不能排除懷疑，那么就應當嚴格依照刑事司法的原則，對其予以出罪。正確看待口供不僅是正確看待口供認定犯罪的證據地位，還要正確看待通過口供核實嫌疑人辯解，從而排除合理懷疑、查清案件事實的重要意義。

職務犯罪案件偵查主體的變化

故事當中，“張提審”辦案過程中收受請托人錢款，后來東窗事發，被“炮局”送到市局七處。說白了就是涉嫌受賄了，既然是涉嫌受賄了，那當然就涉嫌違法犯罪了。很多不了解情況的人看了故事以后，也許還以為，受賄犯罪就像其他犯罪一樣也歸公安機關管呢，要不然“張提審”怎么被送市局七處了呢！然而根據法律的修改，今后包括受賄罪在內的各種職務犯罪應當由新成立的“國家監察委員會”進行偵查工作。

所謂職務犯罪，是指公職人員利用職務或者在職務履行過程中涉嫌的犯罪，即犯罪行為與公職人員的職務行為有著必然關聯的犯罪。2012年我國刑事訴訟法第18條第2款規定：“貪污賄賂犯罪，國家工作人員的瀆職犯罪，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利用職權實施的非法拘禁、刑訊逼供、報復陷害、非法搜查的侵犯公民人身權利的犯罪以及侵犯公民民主權利的犯罪，由人民檢察院立案偵查。對于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利用職權實施的其他重大的犯罪案件，需要由人民檢察院直接受理的時候，經省級以上人民檢察院決定，可以由人民檢察院立案偵查。”常見的職務犯罪就包括受賄罪、貪污罪、挪用公款罪、瀆職罪、濫用職權罪等。

勞動教養已徹底成為歷史

故事中，因“張提審”收受他人賄賂，最后被勞動教養3年，送到天津茶淀去了。需要明確的是這里的勞動教養，并不是刑事處罰，刑事處罰只能由人民法院判決適用，其他任何機關均不能適用。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非經法院判決不得認定有罪”。但除了法院判決以外，包括公安機關在內的部分行政機關經法律授權亦可對部分違法行為直接予以行政處罰。一般這類違法行為是指犯罪行為較輕微而又不需要予以刑事處罰的行為。例如在北京地區，一般盜竊人民幣2000元以上的就構成犯罪，而盜竊2000元以下的則不構成犯罪，但屬違法行為，這類違法行為，一般就由公安機關予以行政處罰了。在過去，勞動教養就是行政處罰的一種。

如今，勞動教養已經成為歷史了，2013年12月28日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通過的《關于廢止有關勞動教養法律規定的決定》徹底廢除了勞動教養制度。勞動教養在過去很長時間都是我國一種飽受爭議的行政處罰手段，主要原因在于作為一種行政處罰手段，其過于嚴厲。作為一種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的行政處罰手段，勞動教養最高可4年，其嚴厲程度已超過許多刑事處罰。因此其在適用上本應當慎之又慎，并通過嚴格的程序予以適用。但在廢止之前，有關部門無需人民法院判決定罪，即可對嫌疑人處以勞動教養。這顯然不符合法治精神，廢止之前亦受到多方批評。正因如此，隨著時代的發展，勞動教養終究成為歷史。

（未完待續 本文略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