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芳
近年來,因為德國媒體較為頻繁地發表涉華負面言論,德國民眾對當代中國缺乏了解,對中國也有很多誤解,并沒有因為中國連續兩年成為德國最大貿易伙伴以及中德在“一帶一路”倡議下的積極合作而對中國產生更好的印象。根據2016年進行的華為國家形象認知調查結果,僅有25%的德國受訪者對中國持有積極認知,總體而言,德國政商界人士比普通德國民眾對華好感度稍高。德國上下對中國的認知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影響,其中能夠同時對政治精英和民眾產生影響的當屬德國的政策咨詢機構——智庫。可以說,德國政府對中國的政治、社會和經濟情況的了解在很大程度上歸功于德國智庫的涉華研究。
2015年吳江認為,德國智庫專家多對中國“一帶一路”戰略持肯定態度,視其為開發新貿易路線、銷售市場和能源渠道以刺激經濟增長的構想,是加強中國作為貿易大國地位的經濟手段。而2018年2月德國柏林兩家智庫聯合發文稱,“中國正在悄悄滲透歐盟”,意指中國正在通過“一帶一路”倡議框架下的中國與中東歐國家合作,通過希臘、匈牙利等有求于中國的國家擴大其對歐盟決策層的影響力,渲染中國威脅論。可見,德國智庫對中國的看法有矛盾之處,因此有必要深入了解其涉華研究動態。
研究默克爾總理任期內德國智庫涉華研究的數量和內容,有助于我們了解德國智庫眼中的中國角色,從而更好地理解默克爾4.0時期的對華政策,為加強中德人文交流、發展中德關系提供參考依據。
本文參考了國際智庫研究機構對德國智庫的影響力排名,并考慮到這些智庫各自所代表的政治立場,從眾多德國智庫中選定了下列智庫的涉華研究作為主要文本來源。政黨型智庫:阿登納基金會(Konrad-Adenauer-Stiftung,親基民盟)、賽德爾基金會(Hanns-Seidelstiftung,親基社盟)、艾伯特基金會(Friedrich-Ebert-Stiftung,親社民黨)、瑙曼基金會(Friedrich-Naumannstiftung,親自民黨)、伯爾基金會(Heinrich-B?ll-Stiftung,親聯盟90/綠黨);學術型智庫德國全球和區域研究所(German Institute of Global and Area Studies);私人智庫:貝塔斯曼基金會(Bertelsmann-stiftung)、德國外交政策協會(Deutsche Gesellschaft für Ausw?rtige Politik)、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Merics);合同型智庫:德國國際與安全事務研究所(Stiftung Wissenschaft und Politik)。
本文選取了2005—2018年間這些智庫涉及中國研究的簡報、專欄投稿、評論文章、期刊文章、專著,以及在電視、廣播、互聯網上發表的觀點等作為研究對象。從總體上看,其涉華研究在2006和2008年達到兩個小高峰,自2008年以后有所回落,此后逐年增加,特別是在2013年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成立后,涉華研究大幅度增加。2016年和2018年再創高峰,一年的涉華研究成果數量超過200項。各個智庫涉華研究成果的數量呈現出不均勻分布的態勢。德國外交政策協會、艾伯特基金會、阿登納基金會、德國全球和區域研究所、德國國際政策與安全研究所對中國研究的數量基本符合前述變化特點,而其他幾家基金會則呈現出不完全相符的情況。例如伯爾基金會,筆者搜索到的時間最早的研究文章為2007年發表的,之后每年研究中國問題的文章數量基本不超過5篇,有的年份甚至為零;貝塔斯曼基金會對中國研究的文章最早發表于2009年,2012年和2013年各有4篇,到2016年數量小幅增加;瑙曼基金會涉華研究文章數量在2016年遠遠多于以往各個年份;而立志成為歐洲最大中國研究中心的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自2013年成立后,有關中國的各種文章、分析等數量大幅度增加,風頭一度蓋過其他各類智庫的涉華研究。
從2005年到2018年間德國智庫對于中國的關注不是聚焦在單一的某個領域內,而是分散于政治、經濟、對外關系、社會文化等諸多領域。這些話題領域的研究成果數量各不相同,在整個涉華研究中所占比重也不盡相同。
德國智庫對中國的關注首先聚焦于中國的對外關系發展(占整體研究數量的38.3%),既包括中國和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的雙邊關系,也包括中國在各種國際組織、地區性組織中的外交活動;既包括對中國外交政策的解讀,也包括對中國應對全球化策略的分析,其中“一帶一路”倡議開展背景下中國的國際角色、中國崛起,構成德國涉華研究中的最大組成部分。德國智庫涉華研究第二大關注點是中國經濟發展。德國智庫關注中國經濟發展、中國模式、中國應對經濟危機的策略、中國經濟制度、經濟政策和創新,這類占總體研究數量的22.7%,特別關注近年來中國加強海外投資以及中國和歐美之間的貿易摩擦。德國智庫涉華研究關注的第三大領域是中國政治,主要包括中國共產黨、中國政府和政治制度等方面(占整體研究數量的16.7%)。德國智庫關于中國社會文化發展及變遷的研究包括的話題比較豐富,涉及中國的城市化、中國的變革、人口老齡化、獨生子女政策、教育制度、中產階級、宗教、中國人的集體意識等,占總體研究數量的9.6%。
智庫研究者認為,中國的經濟持續增長和國家崛起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歐洲對此要做好應對準備。近年來德國智庫特別關注中國提出的一系列發展計劃,研究熱點包括:中國制造2025、中國加大海外投資、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德國智庫對中國的定位從單純的發展中國家轉變為對新興經濟體的復雜認知。
阿登納基金會的迪特·阿爾特豪斯(Dieter Althaus)認為中國有大量消費者、中國經濟快速增長、快速城市化和收入增長,為德國制造商和供應商提供了大好機會。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的專家認為“中國制造2025”是中國高科技戰略,并已初現成效,中國“2025年制造”戰略的目標不是追求廉價勞動力的好處,而是獲取國外技術知識以加速中國自身制造業發展,與特朗普的“美國優先”導向異曲同工,西方國家亟須對此做出回應。
2016年,中國的全球對外直接投資(OFDI)躍升至近2000億美元。歐盟是中國投資者最喜歡的目的地。2016年中國完成對外直接投資交易超過350億歐元,比2015年增加77%。中國在先進制造業領域的投資占整體海外投資的1/3強。其次是信息和通信技術、能源、交通和基礎設施。德國智庫認為,中國對中東歐國家的投資讓中東歐的歐盟成員國改變對外政策考量、妥協歐洲原則以適應中國的投資,從而削弱了歐盟在重要外交政策領域(例如在南海仲裁決定之后)以一個聲音說話的能力。
德國知名的中國問題專家艾伯哈特·桑特施耐德教授稱,中國崛起將會帶來21世紀國際舞臺上權力政治的關鍵性沖突,它不一定表現為軍事沖突,而是會在各個領域延伸開來:國家形象的競爭、經濟競爭、資源競爭、技術競爭。此時中國和西方之間的全球競爭并非直接對抗,中國還要依賴西方投資、技術來發展自身,但一旦中國開始推行連貫的全球利益政策,那么這種競爭關系將會發生變化。他認為美國世紀并未走向終結,但中國的崛起是切切實實需要適應的現實,中國逐漸成為全球性建構力量,全球性問題的解決離不開中國。到2015年,德國智庫的中國問題研究者普遍認識到中國正在發展成為一個全球性大國,技術不斷進步,將會在政治、經濟和軍事方面起到核心作用。
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認為,歐洲會比美國更愿意接受多極化的世界秩序,但要面對中國,歐美必須更緊密地結合起來,堅持西方世界核心的自由主義經濟和政治規范,因為中國抓住了美國和歐洲國家民粹抬頭的危機時期來突出自身的制度優勢,以安全、穩定、有全球領導能力的形象呈現給世界另一種選擇,給西方世界帶來挑戰。但也有研究者認為,中國要想改變世界,必須成為一個西方意義上的民主國家、形成包含自由平等要素的政治文化才能實現,目前這一條件還缺乏實現的內部和外部條件,因而中國崛起對于國際體系的改變有限。
2015年德國科爾伯基金會發布了一份報告《新絲路沿線的合作》,認為中國“一帶一路”倡議自2013年提出以來主要為新絲路沿線國家的合作提供了框架性方案,贊同該倡議的人強調所有參與項目的國家能夠平等合作、互利互惠。但也有智庫專家擔心該舉措有可能削弱歐盟的投資規則,并削弱競爭中國投資的成員國之間的政治團結;認為“一帶一路”倡議是中國外交的新手段,是用經濟手段代替軍事手段實現在東南亞地區的目標;甚至稱中國提出“一帶一路”倡議是中國謹慎克制的終結,隨之將其與中國崛起、重塑國際秩序、西方衰落聯系到一起。
德國智庫一方面關注到中德之間不斷增加的雙邊貿易額、越來越緊密的對話與合作趨勢,另一方面,作為政府智囊的智庫對中國的定位存在問題,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對華政策中的負面認知,引人深思。
智庫的主要任務是公開其研究成果、設置議程、引導和塑造輿論。德國智庫的涉華研究盡管在歐洲名列前茅,但在全球范圍內并不特別突出,德國智庫涉華研究的熱度和力度與中國實力、國際地位的變化以及中德關系的發展密切相關。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背景下北京成功舉辦第29屆奧運會令德國智庫加大對華關注力度;2011年中國經濟總量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德國曾寄希望于中國出手援助歐洲走出債務危機的泥沼,所以涉華研究數量激增;自2016年中國成為德國最大貿易伙伴以來,涉華研究再次增多。
不過這些成果對德國人眼中的中國形象塑造影響力較小。而德國媒體有選擇性地報道塑造了中國落后、中國崛起是威脅、中國要買下德國高科技等負面信息,并深刻影響了德國民眾眼中的中國形象。德國媒體通過批評中國民主、人權等報道直接描繪負面的“中國形象”,既能吸引眼球,迎合對中國不甚了解的西方讀者,又能獲得部分利益集團的資金支持。
如果僅僅通過德國媒體報道來看中德關系,很容易獲得一種印象:關于中德經貿往來的報道占據了媒體報道的很大篇幅。2016年的華為國家形象調查報告中顯示,德國媒體關于中國經濟和創新的報道數量占涉華報道總量的54%。然而,德國智庫涉華研究對中國經濟的關注只占據了研究總量的22.7%,而對中國對外關系的關注占38.3%,遠遠超過了德國智庫研究在外交和安全政策領域研究的平均占比22%。它們重點探討中國崛起的成敗、中國崛起帶來的挑戰、中國是一個智慧巨人亦或是軟弱巨人、中國是地區大國還是世界大國等,并注意到中國崛起過程中中國智庫所扮演的角色。德國智庫和媒體關注差異的主要原因是,智庫的涉華研究更為深入,也更具有學術性、政策性,也相對更為理性,主要出發點是為了維護國家利益,但其研究具有矛盾性。這是因為當前理解德國的國家利益離不開三重維度:德國的德國、歐洲的德國、世界的德國。
作為出口導向型的經濟體,德國需要中國這樣一個重要的貿易伙伴。自2016年開始,中國連續三年成為德國最大的貿易伙伴,雙邊貿易額高達1800多億歐元。處于不同工業化階段的中德兩國經濟互補性強,在產業升級、智能制造、節能環保等領域都有廣闊的合作空間。
作為歐洲的德國,自2014年以來德國政要在多個國際場合表示德國要推行“積極有為”外交,經歷歐洲多重危機的洗禮后對自身作為歐盟領導國家的身份更為自信。德國智庫較為廣泛的認同:作為歐洲國家中與中國聯系最緊密的國家,德國的發展策略離不開對中國未來發展趨勢的考察與思考,應當以共同演進為目標,用合作代替對抗,用妥協代替遏制,用協商規則代替單方面推行規則,但不希望中國和中東歐國家合作“破壞”歐盟團結。
在國際舞臺上,特朗普上臺采取了一系列破壞自由貿易規則和多邊主義原則的措施后,德國以西方民主制度的代言人自居,更加重視新自由主義的基本價值規范,對中國獨特的發展道路,特別是近年來的“一帶一路”倡議充滿矛盾心理,一方面德國想積極參與、從中獲益;另一方面帶有冷戰思維的“地緣戰略論”將中國視作威脅,始終希望能在跨大西洋友誼的基礎上,西方世界作為一個整體應對非西方世界的挑戰。
總體上,德國智庫涉華研究的積極因素在德國新政府對華政策建議中有所體現,應要積極借用其智庫涉華研究中與我有利的觀點和話題,通過與相關智庫對話、合作等方式,進一步擴大其影響力,爭取讓這些研究觀點成為引導德國輿論的重要力量,以獲取更多的積極輿論支持。2018年德國政府聯合執政文件中首次認可中國除了經濟快速發展和經濟地位之外的政治、軍事實力增長帶來國際體系的變化,且是影響到歐洲未來命運的變化。德國政府還認為,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對德國既是機遇,也是風險,德國希望能夠找到歐洲的應對方式,來維護自身利益,更好地塑造德國和歐洲的金融手段。這無疑體現了智庫的對華理念。智庫能通過影響決策者的觀念,影響媒體的看法,通過媒體影響民眾的態度,來改變德國上下對中國的認知和看法,德國智庫對中國的積極立場將對中德關系起到推動作用。
中國應加強兩國智庫交流,力圖掌握塑造“中國觀”的話語主動權。默克爾政府在聯合執政協議中的德國對外關系部分十分強調“受到價值規范的、以利益為導向的外交政策”,強調中國是不容忽略的挑戰。德國推行“利益引導的、受價值觀約束的”外交政策。在中德關系中,觀念因素對于雙邊關系的定調、發展、交匯和沖突的作用不亞于國家經濟利益。智庫的一大重要作用是向政府提供決策咨詢,因此有必要研究德智庫國發揮輿論影響力和意見領袖角色的主要途徑,加強對其整體涉華研究的動態把握。中國和德國的智庫應當加強對話和交流,只有在不斷的互動交流中,才能充分交換信息和意見,以接觸促進相互了解,減少敵意,擴大共識,有助于我們在德國人“中國觀”產生的源頭發揮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