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理禪思 文質辨洽
——評著名花鳥畫家胡嘉梁

□倪加福 三品美術館

“尋尋覓覓丹青路,即即離離筆墨緣。得意忘畫畫中畫,大道通禪禪外禪。”

——《丹青吟》

丹青吟題，筆墨盡懷，隨心自在，無礙縱橫，興詩與畫，必悟禪機。“道常無為而無不為”①引自《道德經·三十七章》，道通常無聲而無不聲。萬物與我隱隱然布列寰宇，成為通達禪境的修行載體，至于解衣般礴，似清閑之燕，得盡精思于前，則非功行無窮不可得。

但知“無為有處有還無”，禪哲雙修，明法除障，這首《丹青吟》即興之作出自著名畫家胡嘉梁的題畫詩。

胡嘉梁，1943年生于天津，號梁公，齋號半閑書房。1965年畢業于天津美術學院，師承黃士俊、于止一、李鶴籌、劉君禮、孫其峰諸先生，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河北中國畫研究會顧問、國家一級美術師。

“大抵禪道，惟在妙語，詩道亦在妙語。”②引自宋代嚴羽《滄浪詩話·詩辯》太虛幻境，能萬物消沉，然后胸中寬快，“墨落情生，斯為無聲之詩”。③引自清代邵梅臣《畫耕偶錄·論畫》胡嘉梁其人明心見性，通變化育；其畫飽馀禪哲，資任而運化，思辨人生沉浮，其又善筆善墨，奪造化之功然后見鐻，率意觸情以便法門。

知其受而發其所識，禪者言“見性成佛”，“法身佛，沒模樣，一顆圓光含萬象。無體之體即為真體，無相之相即實相。”④引自宋代張伯端《即心是佛頌》胡嘉梁《達摩面壁圖》假丹青筆，非寫遠愁，乃為于境觀心，反歸心源，佛之思索何不為人之思索，佛之坐苦可解世人壁障否？

性凈之理目為法，外息諸緣，則心如墻壁，《達摩破壁圖》似已入道，參蕓蕓眾生緣業所轉，常相隨逐，大有破繭之勢。故畫面呈侘寂之美，雖極簡、質樸、安靜、素雅、祥和、淡然所不能及。

“高情逸思，畫之不足，題以發之。”⑤引自清代方薰《山靜居畫論》胡嘉梁論禪寂，雜糅詩詞、書法、音樂、戲曲、曲藝等藝術于繪畫之中，極大地豐富了中國傳統水墨的內涵與表現方法。而題畫詩則是他任運諸象的清篇玉律，常徘徊于有無之間，即有我之境如海含泓，掇景臻妙；無我之境，朝揖長空，神與俱成。

作品《雙居樂》的題畫詩曰：“君又換新居，我永住一室。移家多辛勞，新房增情致。舊屋自安然，日久生樂趣。同是蝸居客，此間可一敘。”凡物，其物量大小是不可以窮盡的，畫面饒有趣味，兩物相視，天覆地載，頤指爭強之勢，似已拉開陣仗，卻可平心靜氣的“一敘”。全圖意構精妙，以龐龐然寄居蟹身之所的“橫行霸道”與蟄居天地精靈的石巖隱隱然自成計較，也茫茫然個“半斤八兩”。

不禁想起蘇軾的《滿庭芳》：“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

“得意忘畫畫中畫”，如若通禪，首要自渡，胡嘉梁兼任普陀禪畫院院長，與眾僧自足其性，而自渡的方舟則是幾十年來的探索轉化所得，這種畫者直覺與自覺，通感與傳移及藝術認知的獨立性，思考性是萬物的靈性之說，而組織實施的創造者，又是脫離本相后的高級修持者，于是我們常常忘記畫面的存在，卻明其大道，謂之“得意忘畫”。

如果說“得意忘畫”是胡嘉梁思索“不化而應化”的過程，是面對社會的一種物持自性，屢屢施以人道的奏鳴曲。那么得意之后的禪思，則是法性圓滿后的又一次詰問，詩非畫里禪乎？

作品《此時無聲》題畫詩曰：“一度秋風一首詩，菊黃竹綠伴霜枝。樊籠大夢誰能解，正是滿山紅葉時。金風幾度掃云霞，孤鳥獨鐻山野家。此時無聲夢半醒，九秋紅葉勝春花。”有求皆苦，無求乃樂。籠里籠外，風景各有千秋，二鳥各有所累，又各享其優。若臨淵羨魚，不如對調其位，二鳥卻頓然失聲，不再聒噪。全圖以寫意手法所著為快，不拘具象，簡筆由之，心隨脈運，遂感知之筆墨功夫重大，非定相所囿。意筆草草，方能放物長眠。

“畫道之中，水墨最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⑥引自唐代王維《山水決》墨仰仗筆之揮灑以醒透靈氣，筆憑借墨之運寫以傳達神韻。胡嘉梁十四歲習畫，今已超甲子之年，轉益多師，自成一格。

丹青路，筆墨緣，畫從情出，其要在意象，其法在觀物、游心，弘我、揚道。畫又作無聲詩，乃賢哲寄興。胡嘉梁便是在積累了大量的筆墨語言之后，轉而追求心生之相，完成了“學院派”向文人詩意化的轉變，脫略毫楮，筆越簡而意越長。

“書畫同體而未分，象制肇始而猶略。無以傳其意，故有書；無以見其形，故有畫。”⑦引自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敘畫之源流》自古以來，繪畫和書法關系密切。在其近期作品中，先生又取法顏真卿之“破體書”，以隸書之古樸厚重，行書之流暢瀟灑，草書之迅疾靈動，三者有機結合，增加了畫面韻律感和哲理性。

如《學語圖》中，題畫書法整峻勁力，氣度靈動，富有生機，其書居于中間，又有諧調、均衡之意。其內容曰：“兩個會說人話卻不懂人話的家伙。簾里悄言簾外聽，非非是是意難同。但知禽輩勤學語，莫在面前訴隱情”。二鳥學語無有分別，若薄唇輕言，恐唯厲之階，不容于人間。若二鳥破迷開悟，僅需保持正知正念，即可“冥順于道”，為人所賞，好一幅詩書畫結合的禪機之作。

悟理者不在多言，哲學思辨的根本是為了推知實體的道，而推知的過程與思辨本身要達到道體統一，才能真正認識“道”。其驅往的道途不僅包括佛釋、還應包含老莊、孔孟等一切為之相反相成，甚至兩極對轉的多項門類，考量著畫者對于藝業專攻與綜合素養并重的處理能力。

如《原來退后是向前圖》中，有昆背日逐影而行，其身大如赤輪，墨色氤氳四散，其首若含月參橫身影，影長體闊不相調諧。其又題詩曰：“世間千萬事，相反亦相成。后退即向前，盡存情理中”，果如乎？孔子東游，見兩小兒辯日不能決判，世人但知趨前，何妨曲線以救之，殊途同歸耳。胡嘉梁借此筆墨，以興替往復為緣由，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三鈐印成分權開立之勢，所寫能事又皆負載畫體輪中，亦必令其言如循環。詩、書、畫、印四者為一，又是一幅意構精巧，意筆生魄，意象凝魂，意境頓悟的，難得哲理禪思之作。

天能授人以畫，不能受人以變。胡嘉梁通過“尋尋覓覓丹青路,即即離離筆墨緣”，不斷在思索中頻探幽微、造化發靈，從1985年的“得意忘畫”，再到近期的“哲理禪思”，已求“無相無聲”，無聲勝有聲，觀者以慰之。

功夫到處，格法同歸。妙悟通時，工拙一致。胡嘉梁先生《丹青吟》中“得意忘畫畫中畫，大道通禪禪外禪”的深度思索，術通而辭壯，詩書畫印，一爐同輝。情辨以澤，畫性靜中寓奇，詩性真空妙有；每環奧義，析密理之巧入道見志，禪哲思辨無法而法。其又在不斷地追尋超越時空的“本真道體”，辨雕萬物，鐻若參昴，徜徉在“我之為我”的獨立藝術創造精神，放懷寥廓，看之意興無窮，炳曜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