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諳世事，我們于心有愧

遲意

補習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偶爾有一絲風掠過，涼絲絲的。我瞇著眼，快步走著。路過一個鬧市，人很多，大都是摩肩接踵。不知何時起，我的前方出現了一個婦女。

她的手里還牽著一個小孩兒，似是五六歲的模樣。好像是小孩兒做錯了什么事，那女人一邊罵著，一邊用手去打孩子的頭。不重，卻還是把人打得眼淚汪汪，鼻涕眼淚一道流下來。小孩兒的臉紅彤彤的，臉頰還有兩行未干的淚痕，他一邊小聲啜泣著，一邊偷偷用衣袖去抹眼淚。

那女人聲音實在太大，路過的行人紛紛朝他們投去疑惑的目光，看了一眼，心下了然，又匆匆挪開了眼，不忍再看小孩兒可憐兮兮的模樣。女人卻渾然不知，依舊自顧自地繼續打罵。有一個人時不時地看她兩眼，眉頭皺得死死的，嘴巴動了動，卻終究什么都沒說。

這時女人似是察覺到了什么，敏銳地轉過頭來，那人連躲都來不及，被逮了個正著。女人一看那人的表情就明白了，她像個炸彈一樣，一點就著，那嘴好似機關槍，“突突突”地開火了：“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沒見過教育孩子啊……”

他按捺住自己的怒火，盡量溫聲細語地回答：“孩子犯了什么錯教他們改正就行了，沒必要動手打他。而且這大街上，影響也不太好……”

話還未說完就被打斷了，那女人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一樣，冷笑道：“我教育我的孩子關你什么事？誰叫你多管閑事的？！不想看就別看啊，又不是我硬要你看……”

女人滔滔不絕，眼看又要發揮她擅長的“嘴功”了，男人內心權衡了一下，不再與她多說，自己走了。那人走后，女人余怒未消，又把她的孩子拿來當出氣筒：“看吧看吧，要不是你，我會無緣無故遭別人罵嗎……”

我跟在他們身后，默默聽著這番對話，心生一陣涼意，有那人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前車之鑒，我只敢偷偷抬眸打量一下——

女人不太干凈，甚至可以說是邋遢，從頭到腳的穿著搭配都不太協調。頭發草草挽成一團，用那種土黃色、上面印著些黑色條紋的發帶扎著，腳上隨意趿拉著一雙已經變形了的皮鞋。

那一瞬間，我想到了我的一個姐姐。

去年夏天，姑婆住院，我隨媽媽一同探病。在路上我們碰見了同來探病的姐姐。看見她的那一刻，我對她的認知完全被顛覆了。原本苗條均勻的身材因為生了孩子而發福了不少，身上套了一件已經很臟了的衣服，下身穿了一條只有中年人才會穿的褲子，腳下是隨意從鞋柜里抓出來的拖鞋。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凌亂不堪。

可她只有27歲呀！

不知從何時起，她已經不再注重于穿著打扮了。或許在決定放棄收拾自己選擇睡懶覺的時候，這一切就早已注定。

她們都一定有過很漂亮光鮮的歲月，否則在看到姐姐的剎那，我腦海里怎么浮現的是她25歲時站在柳樹下言笑晏晏的模樣呢？只不過人的一生太過于漫長，漂亮光鮮只能維持一陣，日子一長，他（她）曾經的夢想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潰不成軍，他（她）的個性被歲月消磨殆盡，他（她）被時間磨去了棱角，變得中規中矩、千篇一律——卻不再是他（她）自己了。我們不過是在紅塵里苦苦掙扎的凡人，又有誰能夠信誓旦旦地說自己長成了小時候所期待的模樣？

恐怕沒有吧。

現實和幻想的區別就在于，我們總是得到了一些，又失去了一些，跌跌撞撞地長大，給自己戴上了無數的面具，而我們卻在這無數的面具里迷失了自我，失了初心。歲月的殘酷之處就在于——

不知不覺中，我們竟長成小時候最討厭的樣子。

他們不諳世事，我們于心有愧。

編輯/王語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