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有你的世界是光亮的

芒果的熊

[1]

最近我爸的鼻梁骨莫名其妙地腫了起來，雖說不痛不癢，但我媽還是建議他去看一下醫生。但是任憑我媽磨破了嘴皮，他也不去。我媽給我打電話說：“你爸最聽你的話了，你給他打電話勸勸他吧。”

人越老就會越抵觸去醫院嗎，寧愿對自己身體狀況一無所知，也不愿意聽醫生一句確切的診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爸是這樣的。不管是體檢還是看病，他都特別排斥去醫院。他總是超級固執地拒絕所有人的勸告：我的身體沒病，看什么醫生！

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說起氣話來還像一個3歲小孩兒。我爸是不服老的，在他看來，他還是當年那個颯颯英姿的英俊青年，有著牛犢一樣使不完的蠻勁兒，有著沒日沒夜工作也耗不完的精力。

這也是我對我爸一直以來的印象，每次想起我爸，腦海中勾勒出爸爸的影像還是他20多歲時青春煥發的模樣。可是，我都長大了，我的大男孩兒怎么可能不老呢？

[2]

我和我爸的合影很少，最近的一次合影也是半年前了。年前，我帶他看電影，這也是他第一次去電影院。看著人頭攢動的人群，我爸心里惴惴，他說：“現在的人們怎么都這么清閑，都不用上班嗎？”我爸生活的那個年代，吃了很多苦，他們很少去享受，在他們的日子里，除了工作就是吃飯、睡覺，偶爾的娛樂項目也就是打打牌消遣一下，哪像現在這樣五花八門應有盡有。看完電影，我帶我爸去吃飯。本來想著難得出來一趟，吃一些不一樣的，可是爸爸看了半天菜單，還是點了一份最家常的雞蛋面。他已經習慣待在最熟悉的環境里生活，遇見熟悉的人，做熟悉的事。他的生活簡單而平凡，鮮有變動，那些陌生的事物帶給他更多的是緊張和不安。

等飯的時候，我拿起手機和我爸拍了合照，我用美顏相機連續拍了很多張，可是再強大的美顏也修不掉他眼角深深的皺紋。我第一次這么近距離、這么認真地去看我爸的蒼老，他染發的頻率越來越高，眼角下垂，臉也凹陷了，皺紋深深淺淺寫滿歲月的記憶。我甚至無法把面前這個瘦小的人和一直護我周全的人對號入座，我的爸爸是高大勇猛無所不能的超人啊！我的心驀地疼了一下，歲月轉變，恍惚之間。

[3]

印象里的爸爸無所不能。閑下來的時候，他就會坐下來吹他的長笛，先撕一條薄薄的膜紙貼在第二個孔眼處，然后吹《梅花三弄》《萬水千山總是情》。不知道當時吹笛的他是不是也回想起他鮮衣怒馬時的歲月，是不是也有著說不盡的詩與遠方。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一首一首地吹，誰能想到老爸也是有著文藝情懷的呢！

我上小學的時候，老爸送給我一些筆記本和鋼筆，它們都被保存得很好。很過時的筆記本，封面畫著很有年代特色的大牡丹花，內頁還有蜂戲蝴蝶、燕子銜葉等一些插畫，我看著它們又老又土，根本不屑去用，也想不明白老爸怎么還惜若珍寶。但是現在我遇到一些美好的小物時，也常常不舍得用，不忍心去畫一下或者寫些什么破壞這些東西的美感。假如我也把我眼中的這些珍貴留下來給未來的子孫看，他們也會不屑一顧吧，像小時候的我一樣？我漸漸能理解爸爸年輕時候的心情了。

不熟悉我爸的人都覺得他面色嚴峻，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可我總會質疑：不會啊？我爸爸是個最溫柔的人啊！

是啊，每個人都有溫柔的一面，但要看這一面是展現給誰的。我爸往往前一秒還和老媽爭執斗嘴，下一秒轉身就會和顏悅色地問我：“閨女，冰箱里有冰鎮西瓜，想不想吃啊？”

老爸，如果我是你的小公主，那你就是我的國王，還是很帥的那種。

[4]

大一開學報到，我爸去送我。學校在郊區，對家偏遠當天不能返程的家長，校方安排了一間教室供他們臨時過夜。我讓老爸找個賓館住下，但老爸不以為然地說：“夏天的夜晚涼爽，將就一晚也無妨。”然而那天晚上突然變天，狂風大作，沒心沒肺的我壓根兒也沒想到過他在夜里冷不冷。到了第二天，我們一起去領軍訓服裝時，老爸才縮著脖子說：“昨晚夜里特別冷。”然后他臨時穿上我的軍訓外套，瑟瑟縮縮地往前走。看著老爸穿著不合體的女士軍裝，既滑稽又好笑，可是我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卻紅了眼眶。

陪我辦完一切入學手續后，他和我告別。時隔兩年，我仍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幕，仿佛昨天：老爸緊跑兩步趕上即將開走的公交車，他站在公交車門口，轉身向我揮手。我和他遠遠隔著一個校門，像隔著兩個世界。我的心鈍鈍的，對在陌生的城市即將開始新的生活感到惶恐不安。這是我和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分別，我們會有很多個月見不了面。長大成人后的我，再不會像七八歲時那樣在冬天里把自己肉肉的小手塞進他的口袋里取暖;也不會和他一起坐在大樹底下聽他唱豫劇小曲，更不能再像15歲時那樣趁他不備縱身一躍到他的背上……

在沒上大學之前，我是多么想遠走高飛啊，熱切地盼望成年，報一所遠方的大學，離家越遠越好，逃離他們的管教和束縛，開啟我風一樣自由的人生。可現在，我在一所遠離家鄉的陌生城市還不到一刻鐘，怎么就開始眼淚噴涌地想念了呢？

[5]

看《忘不了餐廳》時，我又哭又笑，里面的老頭老太患有阿爾茨海默病，他們會漸漸忘記身邊親近的人，曾經甜蜜的事。但是他們對生活的積極和熱愛，那么具有感染力，可愛又美好。我看著他們微笑著接納自己的身體、漸漸變老的模樣，想起了我的老男孩。如果有一天，我爸也什么都不記得了，他叫不出我的名字，記不得回家的路，該怎么辦呢？我會像他當年那樣，牽著小時候的我的手，踩著小雨花，一步一頓笑聲清亮地回家嗎？

我會的，爸爸，女兒會的。

記憶里的小時候，爸爸的手掌寬厚又溫暖，牽著他的手，踏實又心安。他是我頭頂的那把大傘，晴時遮陽、雨時擋雨，有他在，我的世界是發著閃亮的光的。老爸，從此以后，讓我做你頭頂的那把傘吧，我希望能帶著你走很長很長的路，感受許多我們不曾經歷過的景色，品嘗更多我們沒有吃過的美食。不要怕，有我在，陌生的只是城市，熟悉的是你的女兒，也許吃的食物是新奇的，但我愛你這顆心是永恒的。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