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冬林
是秋后,沿著環城河走,就遇見了。
那是一株不招眼的狗尾巴草,葉片修長,像吳宮里青女素娥腰間的絲帶,剪裁慷慨,飄灑之間,葉尖著了地。桿的頂上擎著毛茸茸的穗子,在午后的陽光里,攢動著,像和秋風在玩一場童年的游戲,它是被擁戴為戴了王冠的主角。忍不住,俯下身去,嗅它,鼻子扎著了,癢得縮回來,竟也捎回來一脈秋天的青草香。
常常散步的江堤上,野花野草也雜亂地生。秋風是一波一波浩蕩的浪,來了,怕人不知,細碎的野花便浪花似的點點濺到草地上。然后潮退,碎小的野花一朵朵開敗在淺淺的草里。常看的是馬蘭花。那花瓣單薄得很,像貧寒人家的清瘦女兒,受不得涼風似的。有三兩朵攀上細細的莖桿頂端,掀動著細齒樣的一輪瓣,柔弱地咬著秋風惴惴不安。更多的隱在及踝深的秋草和青黑的葉里,寂寞,無聲。色是淡淡的白,又暈染著淺紫或淺藍,不夠純粹,倒也安靜,像沾染了一抹海水的月光。野花很少有逼人的香,熱情似乎不夠,實用者的目光里,它是早被淪落為草的。那就以一棵草的心態來開放吧,恬淡,隨意,秋風的香里,不濃情也不絕情。夾一瓣在書頁里,翻完一本書再偶然翻回來,暗香幾縷,有回眸淺笑的心動。像年少還未來得及去談的一場愛情,中年之后在某個街角邂逅,于是那些過往的簡單的情節,一一在時光的深處透出悠遠的芬芳。
秋日的田野,蒲公英在吐淡白的絨絨,像個寂寞的小婦人百無聊賴,趴在午后的陽臺上吹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