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漢榮
路漸漸陡起來,巖石上的苔蘚愈來愈厚,由淺綠轉(zhuǎn)入深藍(lán)。向前一步,時間就退后一步,苔蘚作證,腐殖土作證,合抱的古樹作證我回到宋,回到唐,一座唐代的廟宇屹立于半山之上。
檐上的鳥語平平仄仄,操著古時的方言,反復(fù)助誦的是誰的好詩?古碑有些傾斜,字跡依然遒勁高古,棱角分明的筆畫,讓我讀到了青銅的刀鋒,和那緊握刻刀的手,那專注的近于虔誠和迷狂的眼神。他是把他的眼神刻在石頭上面了,還有他的心跳和呼吸,以及那個黃昏的微風(fēng)、樹木的香氣、落日緩慢移動的光線,都保存在這石頭上了。那是千年前的黃昏啊。
我撫摸這碑石,我是在撫摸一段石化的時間。一億年前它是一塊漢白玉石,一千年前它是一塊漢白玉石,只是有了人的手跡,一千年甚或一萬年后它仍是一塊漢白玉石,我十分敬畏它了,我是石頭面前的過客,我是文字面前的過客。
我看見云在高處向我招手,我看見云的馬馳過來接我。不用了,我自己行走。云們退回去,靜靜地臥于高處,臥成西天的凈土,那么白,那么坦蕩,靜穆中隱含著一種克制的激情,哦,白云生處,我夢中多次到達(dá)的地方。
漢白玉、花崗巖、玄武巖……石頭、石頭、石頭,時間、時間、時間,我從淺山走進(jìn)深山,我從低處走向高處,從今天走向古代,走向公元前,走向泥盆紀(jì)、震旦紀(jì),走向壯麗的造山運(yùn)動。石頭圍過來,時間圍過來,我是時間中的時間。需要多少時間,才出現(xiàn)這個登臨瞬間,讓我在高處,瀏覽這么多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