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瑞璐
香港廉政題材電影(以下簡稱廉政片)是以展現廉政公署執法、揭露貪污腐敗犯罪為主要內容的影片類型。1974年香港廉政公署的成立是廉政片標志性的起點。經過幾十年的發展,迄今該題材電影累計約有十幾部,且類型特征別具一格,美學、文化價值豐富獨特。令人遺憾的是,與此相關的學術研究成果卻較為稀少。直至2019年《反貪風暴4》以7.8億元的高票房問鼎清明節檔期,廉政片才逐漸獲得業界與學界更多的關注。廉政片對香港電影的題材開發、類型拓展、美學表達、文化建構等方面都具有重要意義,因而有詳加探究的必要。
香港廉政片的涌現,離不開香港法治的變革、電影生態的孕育和電影人的自覺投入。香港廉政公署的成立是界定廉政片開端的重要時間點。香港法治痼疾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集中爆發,社會貪腐日盛,犯罪橫行,秩序混亂。為了整治貪腐沉疴,港英政府于1974年成立廉政公署,整肅政府的貪污腐敗。該機構在殖民時期直接由香港總督負責,具有高度獨立的執法監督權。經過廉政公署高效執法與監督,香港法治敗壞的局面迅速得以扭轉。廉政公署開啟了香港現代法治的序幕,是政府清正廉潔、社會秩序井然的主推手。時至今日,香港法治水平位居亞洲前列,聞名于世。“法律至上,崇尚法治”等現代理念深入人心,已然成為香港社會核心價值觀。鑒于廉政公署深刻的社會影響力,香港電影頻頻將其作為取材對象,因此發展了廉政題材電影。
1975年,吳思遠根據廉政公署執法所引起的社會反貪浪潮,創作了首部以廉政公署為敘事主體的電影——《廉政風暴》。這部包含新聞紀錄元素的社會寫實片引起社會巨大反響。然而,后續廉政片被淹沒在1980年代香港電影商業娛樂狂潮中,銷聲匿跡。
直至1990年代初,廉政片又悄然興起。它以香港貪污腐敗的警察高層呂樂、藍剛、韓森、顏雄、葛柏和與警察勾結的黑幫大亨吳錫豪為人物原型,通過人物傳記片的樣式呈現。代表作品有《五億探長雷洛傳之雷老虎》《五億探長雷洛傳之父子情仇》(劉國昌,1991)、《跛豪》(潘文杰,1991)以及《四大探長》(林德祿,1992)。隨著香港“97”回歸的臨近,廉政片也成為了港人抒發身份焦慮的載體。如《熱線追擊》(李惠民,1995)等影片通過對類型片的解構、反英雄式的人物塑造、黑色影像美學等方式表達的身份困境。爾后,受好萊塢電影席卷香港電影市場和金融風暴的雙重創擊,香港廉政片創作再次陷入低潮。
2003年內地與香港簽訂CEPA協定,香港電影逐步走出低谷,廉政電影才再次冒起,但產量稀疏。該階段的作品有《黑社會檔案之黑金帝國》(稱雄,1999)、《金錢帝國》(王晶,2009)。2014年是廉政片的轉折點,其實現了系列電影創作、港陸合拍、票房增長、類型風格創新的多重突破。如近年來,林德祿、王晶分別創作了《反貪風暴》《追龍》系列電影。系列電影的出現說明廉政片具有可持續開發的商業價值。這些系列電影因內地資本和市場的加持,擴大了制作規模,同時獲得良好的票房收益。《反貪風暴》系列電影的票房平均以2倍的速度增長。[1]其中,《反貪風暴4》以7.8億的內地票房刷新該類影片的歷史記錄。2017年王晶的《追龍》與其早期作品《金錢帝國》一脈相承,同樣為歷史懷舊片模式,最終獲得近5.7億的票房。
香港廉政片的創作成果同樣離不開吳思遠、劉國昌、林德祿、王晶、麥兆輝等電影人的推動。吳思遠對香港廉政片具有開啟性意義。他曾言:“當時香港沒有這樣的片子。我看過外國片子《Z》(又名《大風暴》),就覺得人家有這樣的社會題材片,我們為什么沒有?”[2]他奠定了該題材電影的取材方式、敘事元素和社會價值。他評價道:“香港電影里以后才有警察貪污、黑社會,都是由我帶起的。我自己對香港電影的貢獻并不是我的拍戲拍得多,而是帶動了題材的多元。”[3]林德祿與韓家杰曾經就職于香港廉政公署,他們憑借自身職業經歷優勢,樂此不疲地參與廉政片的創作。其中,林德祿是創作廉政片數量最多的導演,他細化了對廉政公署執法流程呈現,提升了廉政片的專業氣質。韓家杰在《寒戰》中本色出演廉政公署調查處長,表演真實精湛,并憑該角色榮獲第32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新人獎。此外,一直在其他類型片打拼的導演,如王晶、麥兆輝,也跨越題材涉足廉政片創作,并將原先擅長的風格、元素移植到廉政電影之中。如麥兆輝將懸疑風格帶入到《廉政風云》(2019),王晶將驚險風格和性、暴力元素加入到《金錢帝國》《追龍》中,推動廉政片風格的多元化發展。
廉政片創作之初,并非是以類型片的模式進行構建。濫觴之作《廉政風暴》插入報道現實貪污案件的新聞片段以增強寫實感。導演吳思遠未選擇當時香港流行的大制片廠造景拍攝的方法,而是將攝影機扛到香港街頭進行實景拍攝,并放棄明星策略,采用新人及非職業演員。然而,商業與娛樂是貫穿香港電影的主流,類型片則成為香港建構電影工業、開發電影市場最佳的路徑,后續廉政片還是主要遵照類型片原則展開創作。
廉政片是犯罪片衍生出的子類型,作為后起之秀與香港經典的警匪片、黑幫片交叉互滲。對廉政片類型特征的探究,需要以犯罪片、警匪片、黑幫片作為參照系才能精準定位。犯罪片的母題為犯罪者與執法者之爭、無政府主義與社會合法秩序的博弈。廉政片遵循了犯罪片二元對立的主題架構,同樣包含了“正與邪”“合法與非法”清晰的對立關系。具體而言,廉政片以廉政公署與貪污罪犯的斗爭為敘事主線貫穿全篇;同時,嚴格按照好萊塢電影“三幕式”(開端、發展、結局)結構敘事,即“犯罪發生”“廉政公署介入調查”“貪污腐敗分子落網”的敘事序列展開;最終以廉政公署戰勝貪污腐敗分子的封閉式結構結尾,以滿足觀眾“法治正確”的期待視野。
同時,大部分廉政片采用全知全能的敘事視點,以擴展創作者敘述的自由空間,但部分廉政題材人物傳記片則略有不同。如《雷洛傳》系列、《跛豪》《追龍》等作品以第一人稱視角切入,以年老的“我”或者鋃鐺入獄的“我”作為敘事主體,逆向回溯自身的傳奇犯罪經歷,形成“先結果后過程”的倒敘邏輯。但這也僅是此類作品的建置設置,中后段敘事依舊按照線性邏輯展開。這說明廉政片的敘事方式較為保守,難以突破類型片傳統的敘事框架。
此外,雖然廉政片依循類型片一般性的敘事法則,然而“每一種類型都有它自足的世界,其中某種規律和一種特殊的‘現實感’是適用的”[4]。廉政片的獨特性一方面來源于題材挖掘。題材是生成故事的土壤,綜觀香港廉政片,其題材來源主要分為三種:(1)聚焦1970年代廉政公署成立前后的法治風貌,展現廉政公署草創時期的執法歷程。(2)以香港歷史實存的腐敗政界高層和破壞香港廉政的黑幫大亨為主角,揭露他們貪污腐敗罪行的貪腐梟雄人物傳記片。(3)虛構單一的貪污賄賂、經濟犯罪案件,表現當代廉政公署執法的影片。
類型片的敘事魅力在于全片持續性地吸引受眾的注意力,而它的吸引力來源于戲劇性的故事。這三類影片的共性在于通過對比手法將頗具現實性的題材制造出強烈的戲劇沖突。然而三者的敘事側重點各有不同。第一種側重歷史敘述,如《廉政風暴》《廉政第一擊》《金錢帝國》都回歸到20世紀70年代香港法治變革的初端,展現廉政公署成立前后香港法治由壞變好、秩序由亂轉穩的演變歷程。第二種注重塑造人物,歷時性書寫貪腐黑幫大亨的傳奇成長史詩。如《雷洛傳》系列、《跛豪》《四大探長》《追龍》與黑幫片產生了交集,被植入了黑幫片的“奇情恩仇”“情義江湖”等敘事母題,并在人物原型的基礎上進行藝術虛構、加工,烘托出人物之“奇”。它的戲劇性在于著重展現人物性質的演變,即人物形象由善變惡,立場由白變黑,身份由“小人物”變成“大人物”。雖然這類廉政片看似是一種對貪污犯罪的浪漫美化,但確切而言這僅僅是類型片操作過程人物價值觀暫時性的曖昧偏移。最終它通過貪腐梟雄被廉政公署制裁的結局回歸到的正確價值觀正軌中。第三種沒有前兩者漫長的時空跨度,如《反貪風暴》系列、《廉政風云》在時間緊迫與案件復雜的矛盾中以及接二連三的懸念里營造敘事的緊迫感,催化戲劇張力。
在人物塑造方面,廉政片可以在與警匪片的比較中凸顯獨特的類型特征。在香港法制組織體系之中,廉政公署與香港警隊職能最為接近,都具有執法權,在案件跟蹤、調查、抓捕、審問等行動力方面具有高度疊合性。同時,廉政公署與香港警隊頗有淵源,廉政公署成立之初的職員部分來源于香港警察的分流。而兩者最大的區別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首先是人物職能范疇的大小。在香港警匪片中,警察涉及的案件包羅萬象,這基于現實香港警察的職能的多樣化和寬泛化,上到維護治安、打擊犯罪,下到幫助民眾處理日常困難。相比之下,廉政公署涉及的案件范圍較小,集中于調查政府內部或者私營公司的貪污受賄案件,主攻政治、經濟高層的經濟、金融犯罪。因而在電影中,廉政公署職員缺乏如警察一般的高強度的身體對抗能力,傾向于展現智識層面的超群的智力、邏輯思辨能力。其次,廉政片與警匪片的差異還體現在人物的集體性與意識形態屬性強弱上。香港警匪片多塑造個體警察形象,展現個人英雄主義式執法神話。個體警察形象與集體意識形態有一定的距離。而廉政片側重塑造廉政公署的集體性,著意展現執法群體各司其職、精誠合作的協同辦案模式。相比之下,廉政公署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屬性被凸現出來,它更能代表社會群體意志。此外,在人物造型上,警匪片中多為便衣警察,而廉政公署調職員多呈現為西裝革履精英形象。在人物空間中,警匪片中的窮街陋巷與廉政片中的整潔、氣勢磅礴的寫字樓、政府大樓等現代樓宇形成鮮明的對比。這些外在視覺因素亦是營造兩類影片迥異氣質的重要條件。
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香港基本確立本土文化的主體性地位。大眾性、商業化、消費性、娛樂性開始成為香港本土文化的典型癥候。在此背景下降生的廉政片也傾向于遵循實用主義原則、大眾文化邏輯進行創作。其主要定位為追求商業利益的文化商品,因此廣泛迎合受眾的審美趣味。雖然首部廉政片屬于社會寫實片,但是在香港強大的娛樂化電影生態浸染下,廉政片迅速被收編在商業美學的體系之中。
“商業/產業經營活動中所產生的審美體驗或美感現象,不僅取決于消費者自己的認識,也受到經營者的有意識的誘導。”[5]廉政片創作者有意識地制造大眾化的審美接受語境,顧及受眾審美感知的平均水平,通過輸出明晰的價值觀和感官吸引力營造商業看點。
首先,大部分廉政片的價值取向涇渭分明,廉政公署的清正廉潔、正義性被一以貫之。廉政片在類型片二元對立的價值立場中直白地傳輸影片主旨,避免了觀眾因為曖昧多義的價值觀而增加觀影時深入思考的負擔。
其次,香港具有通俗文化的土壤,孕育出草根化、市儈化的電影美學傳統。廉政片采用“性、星、腥”策略制造極致的感官體驗。性在廉政片的故事里成為一種權色交易商品,同時在影片之外也是電影營銷吸引大眾眼球的賣點。情色交易常為廉政片表現的犯罪內容,如《熱血追擊》廉政公署高層陷入桃色情網;《黑社會檔案之黑金帝國》中黑幫頭目大尺度的性虐場面;《反貪風暴1》中的貪污高層的情色視頻成為其落網的關鍵證據;《金錢帝國》特寫鏡頭凝視女性性感身體。這些性元素在影片中承擔了視覺刺激、欲望展現、敘事推動等功能,“近乎赤裸裸地迎合觀眾并不光彩的低俗欲望,不深沉,不做作,所以充滿了過火和癲狂的粗俗活力”[6]。
同時,明星策略的嫻熟運用增強了影片市場號召力。綜觀香港廉政片,絕大部分都采用知名度高、受眾面廣的明星擔任主角,劉德華、郭富城、呂良偉、古天樂、鄭嘉穎、甄子丹、梁家輝、張家輝、劉青云等在廉政片中都擔任過重要角色。一方面,明星陣容與類型片的融合可以發揮更大的商業價值,成為票房的保障。《反貪風暴4》尤為典型,它的票房遠勝于同期上映的無本土明星效應的《調音師》和即便有明星陣容但卻是文藝片的《風中有朵雨做的云》。另一方面,明星策略的使用背后暗含著影片、明星與觀眾之間的審美契約。這在影前進行市場預判時,提升他們對明星及其所演繹的角色、影片類型的信任度。如劉德華、郭富城、劉青云、張家輝、古天樂等原先在警匪片的出色演繹給觀眾留下的深刻印象。審美經驗的復制性在大眾文化中生效。當他們繼續在與警匪片相近的廉政片中擔任重要角色時,觀眾自動將在警匪片中對明星的審美印象傳遞到廉政片中,進而選擇走入影院觀看。明星凝聚著觀眾審美記憶,制造一種受眾審美選擇的信任感和安全感。這種受眾對明星的審美慣性是新人所不具備的優勢。
尤為值得一提的是,廉政片中含有美學對位的鮮明特質,即相對立的美學風格融于一體。廉政片內部包含了紀實性與傳奇性、感官刺激與克制理性兩組對位美學結構。
首先,一般而言類型片的故事往往區別于平淡的日常經驗,浪漫傳奇的故事為觀眾打造暫時逃離平凡生活的夢。但是廉政片卻有紀實因子作為基礎,諸多影片由真實的人物、真實歷史、社會事件改編,具有現實互動性。例如,《廉政風暴》加入真實的新聞報道片段,《黑社會檔案之黑金帝國》涉及了1999年“香港西鐵線發展計劃”,《反貪風暴1》取材于香港島重大貪污事件,《反貪風暴2》慈善機構貪污案對應內地“郭美美炫富事件”。而《雷洛傳》系列、《跛豪》《四大探長》《金錢帝國》《追龍》都以香港的呂樂、韓森、藍剛、顏雄、葛柏、吳錫豪現實人物為創作原型。廉政片對現實社會的觀照在一定程度上增強了虛構故事與真實邏輯的貼合,社會因素的加入修補了商業美學價值的過于扁平的問題。在此基礎上,廉政片對現實素材進行大刀闊斧地加工、改造,進而訴諸一種傳奇化的效果,其中貪腐梟雄人物傳記片尤為突出。原型人物本身就具有跌宕起伏、超乎常態的人生軌跡,加上被香港媒介反復言說更具傳奇色彩。具體操作上,該類影片將貪腐梟雄的人生起落、社會身份的巨變,以及江湖情義、愛情、親情、友情冶于一爐,打造浪漫而殘酷的故事樣態,與受眾普通的現實生活拉開了距離,以戲劇性震驚觀眾視野。總之,香港廉政片取材的紀實性、社會性與敘述的傳奇性、戲劇性相互融合,彰顯浪漫包裹現實的美學形態。
其次,香港廉政片還存在極致感官刺激與克制理性兩種對立的美學表達路徑。這主要通過身體美學進行演繹,分別對應“狂歡的身體”和“克制的身體”表演方式。“狂歡的身體”即通過展示身體極限來傳達視覺奇觀,在廉政片中主要指暴力的極致展現。《反貪風暴》系列等影片為了塑造廉政公署人員的高超執法能力,它借鑒了警匪片中警察形象的塑造模式,增加眾多動作場面,以快速剪輯、多變的鏡頭角度展現廉政公署執法者追捕嫌疑犯時追逐、打斗、槍戰、飆車等合法性暴力,在快節奏的鏡頭語言中施展靈活、多變的身體動態,制造颯爽、驚險、刺激的視聽體驗。再如,《雷洛傳》系列、《跛豪》《金錢帝國》《追龍》等影片,在建置情節都會設置身體困境:弱小的主人公陷入瀕臨死亡的險境,然而他們憑借異于常人的身體素質和爆發的暴力以一敵多完成自我救贖,這種身體奇跡暗含一種英雄不死的神話,成為定義人物傳奇性的關鍵。而隨著劇情的推進,為了展現貪污賄賂梟雄由“小人物”成長為“大人物”,身體暴力由最初的被動防御轉向主動破壞,通過暴力的高頻次、高強度來凸顯人物的在金錢侵蝕之下喪失人性的獸性欲望。強悍的身體強化了暴力征伐改變命運的邏輯理念,凸顯犯罪者的“狠”“戾”“猛”“勇”等反面特質。
這些暴力美學依靠香港的“三鏡頭炫技”剪輯法進行修飾,由此增強暴力的力度、破壞性,精確傳達受虐痛感。該法則第一鏡頭為全景或中景鏡頭表現施暴者出擊,第二個為反映鏡頭,表現被施暴者遭受暴力的結果,第三個鏡頭為特寫鏡頭,聚焦被施暴者的痛苦、猙獰的面部或者飛濺的血液、殘缺的身體部位。這凌厲的三鏡頭法“經濟實惠”,它既能干脆利落地呈現動作完整過程,又能多視角展現身體動態,凸顯暴力的速度、力度和美感。尤其對血跡、傷口、猙獰面部的特寫鏡頭放大了暴力的血腥與痛感。拉康曾經探討過快感與痛感的關系:“快感的定義在于,它不同于快樂,而毋庸說是包含了痛苦的快樂。”[7]暴力屬于人本能的原始欲望,觀眾在觀看暴力影像時其實享受了感官愉悅,因為可以進行精神越軌,安全地體驗原始欲望的宣泄。絢爛多變的蒙太奇讓廉政片的痛感轉化成觀眾欲望釋放的快感。
狂歡的身體、感官刺激的對立面為克制的身體、智力邏輯思辨。香港廉政片的另一個美學風格為后者。例如《廉政風云》沒有戲劇化的身體演繹,更多是展現廉政公署與犯罪者之間的智斗,著重表現廉政公署人員依靠邏輯推理搜集線索、調查分析案情,最終揭開謎團。對此,影片增加了審問、庭審橋段,突出對立雙方語言、智商、心理層面的博弈。身體的克制、理性的張揚,需要觀眾更多的思考空間,因而賦予了影片嚴肅、思辨的風格。總之,香港廉政片美學風格多元,依靠狂歡的身體制造感官刺激,煥發驚險風格,而隱匿身體暴力、智力理性的博弈則增強了廉政片的懸疑風格。
香港法治領先亞洲,享譽世界。廉政作為法治的要義,是體現文化獨特性和確立本土價值的籌碼。香港廉政片具有豐富的文化意蘊,是香港集體意識、社會心理的“感性顯現”。身份認同始終是縈繞香港的核心政治文化問題。廉政片與身份認同具有耦合、聯動關系。廉政公署是港英殖民文化的產物,同時在香港回歸后繼續留存,因而它涉及到香港在中西方文化之間的體認關系。斯圖爾特·霍爾認為文化身份由文化建構出來,而非自然生成。70年代香港本土文化基本定型,其“形成了一種本土主義的身份認同——一種認同資本主義‘香港生活方式’、認同港式消費文化、以香港為家的身份認同”[8]。香港的文化主體性建構融于廉政電影之中。廉政片積極言說法治精神嘗試在中西文化版圖中尋找一條自證本土文化的道路。
身份認同是對主體的叩問,即需要回答“我是誰”的哲學命題。“我從哪里來”以及“我向哪里去”又是該問題的基礎與延伸。廉政片中的“懷舊情結”與“超地區想象”分別回應這兩個問題。
具有時間向度的歷史記憶指向對身份的尋根探源。約半數的香港廉政片屬于“懷舊”電影,通過歷史敘述在影像中尋找那段失落的民族記憶與人文情懷,追尋香港的身份、地位,以及挖掘支撐香港生存下去的精神力量和文化根基。“歷史在電影文本中是一種‘賦予的形式’的過程,指的是以歷史為背景設定某種意識形態下的社會文化氛圍,將故事的發展設置在最可信的歷史背景中。”[9]《雷洛傳》系列、《四大探長》《跛豪》《金錢帝國》《追龍》都屬于歷史性的影像書寫,無一例外將故事背景放置在20世紀70年代香港社會,回溯了廉政公署成立前后的香港法治的演變歷程。這段歷史對香港而言意義非凡,它是香港走向現代法治的開端,也是香港騰飛起興的崢嶸歲月。通過這種懷舊方式,香港得知自己過去是誰,進而才能明確當下及未來的身份走向。同時,懷舊的廉政片給予香港一種身份的安全感,填補了香港因為歷史感嚴重缺失而產生的身份失落。此外,這些懷舊廉政片中,梟雄的傳奇經歷與香港的跌宕歷史形成互文,梟雄的崛起成為香港城市的人格化象征。例如,梟雄在夾縫中成長與香港夾雜在中西之間的境遇相互映射;從備受欺凌的小人物到叱咤風云的梟雄的身份轉變隱喻著香港對身份蛻變的執著追尋;而梟雄在亂世中篳路藍縷、開疆辟土、追逐“金錢帝國夢”也與香港經濟騰飛和港人拼搏務實的精神相呼應。總之,懷舊是借古喻今的話語修辭,香港廉政片對香港輝煌的歷史記憶的眷戀撫慰了當下香港文化主體性式微的焦慮。
香港廉政片并未僅僅沉湎于懷舊帶來的短暫性身份補償,也積極探究“我是誰”“我向哪兒去”的命題。文化主體性建構需要某種實力的支撐,既能引起港人的集體共鳴,又必須是引以為傲的超越其他國家(地區)的文化優勢。法治作為一種現代文明,成為香港言說本土文化自信的棲息地。
精英是香港社會的主導力量,是影響香港法治、民主的高端人群。香港廉政片中的執法者、犯罪者多為精英階層,如位高權重的政府高層或經濟領域的風云人物。在廉政片中,無論精英階層權力大小,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廉政片的主題格局比警匪片更為廣闊,它將個人層面的法律實踐上升到了集體意志、城市意識形態的高度。與此同時,廉政公署的形象也通過影像語言編織意識形態符碼獲得建構。例如《反貪風暴》系列、《廉政風云》通過快速、多屏剪輯展現廉政公署職員雷厲風行的職業素養以及團結協作的現代科學辦案方式。廉政公署職員身著整齊制服、邁著矯健步伐出場,影片配以仰拍鏡頭和激昂的音樂烘托其形象之偉岸,這是一種英雄主義式的速寫。這些鏡像旨在表現精英執法者的專業性、現代性、先進性、崇高性。值得一提的是,與香港其他類型片相比,廉政片意識形態宣教功能更為直白鮮明。例如,《廉政第一擊》《反貪風暴》系列、《廉政風云》等電影中都對廉政公署大樓作了大量的獨立空鏡頭展示。尤其當廉政公署標志的特寫鏡頭接上廉政公署職員宣揚機構理念的臺詞時,兩者之間共同建構起意識形態能指與所指關系。例如《反貪風暴2》中廉政公署主任在將犯人繩之以法后說道:“我們沒有贏,贏的是香港市民!”“法制是香港最寶貴的核心價值,如果執法部門出了什么問題,香港就完蛋了,ICAC負責把最后一關。”“權力使人腐化,我們(廉政公署)是執法部門,我們要將權力關進籠子里。”在這些主題臺詞將廉政公署與香港市民的利益、香港精神聯系起來的同時,強化了廉政公署人員作為香港市民的公仆,肩負維護香港秩序、安全的職責與使命。至此,法律至上、清正廉潔、公平正義、保衛香港等理念在影片中獲得宣揚,并上升到凝聚港人集體意志、社會價值觀的高度。
除了精英主義文化的呈現,香港在電影“跨地敘事”的法治想象中重拾身份自信。近些年來,香港廉政片在全球化、合拍片語境下,勇于突破本土框架,靈活游走在本土性與全球性之間,具有跨地性特征。例如《反貪風暴2》《反貪風暴3》采取香港與內地聯合執法敘事模式;《追龍》《廉政風云》分別將故事背景延伸到泰國、澳大利亞、瑞士等地。“香港廉政片的‘超地區想象’是一種文化突圍,在更廣泛的文化場域中尋求位置,這是香港電影表達文化自信的有效方式。”[10]跨境異域背景下的廉政執法故事指涉香港拓寬執法范圍,彰顯法治自信,凸顯其作為國際化文明大城市的先進性與優越性。
總體而言,香港廉政片展現了香港執法者的高端素養、健全完善的法制,以及先進文明、秩序井然的國際化都市形象。在廉政片所呈現的法治神話里,香港文化主體性地位獲得了想象性建構和滿足。法治精神作為香港精神的組成部分,這一文化自信詢喚港人的身份歸屬,增強集體認同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近幾十年來,香港廉政題材電影在與犯罪片、警匪片、黑幫片的互動中確立獨特的類型特征和人文價值,同時遵循商業實用主義原則,兼容紀實與傳奇雙核因子,呈現感官刺激與理性思辨的對位美學形態;此外還積極參與香港精神、身份認同、城市形象、意識形態等方面的文化建構。然而,不可置否的是,當下廉政片的類型、美學、文化發展存在失衡,類型成熟度、美學高度有待提升。未來發展中,香港廉政片應著重從類型的深度融合、作者化表達、突破二元對立敘事框架、升級美學設計等方面彌補短板,只有類型、美學、文化齊頭并進,廉政題材電影方能走得更為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