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兆濤詩選

安全彈出

這爛生活可叫人拾不動，那群被下墜的云

砸死的藍領工人，如今還蹲在大廈下喊冤

討飯錢，日報的鉛字磨爛屁股蛋，滿篇

出軌明星的嬉皮臉，仿佛被穩妥地

揣進口袋，抖一抖全是真金白銀的發展

廣廈千萬間倒不假，可我的那一套房怎么

至今還無人聯系我取鑰匙，娃娃輩向前看

還要先撣一番霧霾，定睛一瞧，廣告牌正

往高速公路上倒茅臺，那司機就載著

七十平米的房貸，直愣愣地往高架下開

血都是苦的。還是小命要緊，善存脂肪

與血糖，舉杯高飲：王總萬歲，李老板

英明。尿道的酒精漲紅臉頰，都在勸君

杯莫停，就沒個好同志說今晚不用加班

在風中飄揚，答案是晚高峰地下鐵

永遠搶不到的座椅，大家互相壓榨疲倦的

目光與職稱，競相綻放兒女，學齡前

教育和物業一樣，都是避不開的勞什子

你要我也要，萬物皆苦澀，煙酒茶護體

熬夜也會成癮，鍵盤噼里啪啦地一頓敲

奸詐的電腦再次死機，熒屏的藍光滯重

但親切，想起上個月，天臺的風亮晶晶

民航喧嘩著掠過頭頂時，朋友縱身躍下

像U盤一樣，從這破人間，安全彈出

伊卡洛斯

監控探頭顯示：高積云逆行負全責。相撞時熔融的蠟

燒溫胃里翻涌的咸水，像一支誤操作的攪拌棒斜插入杯

伊卡洛斯用血羽輕輕刺破荒島上空的雨，小舟悠悠地按摩

海嘯時啄食殘骸的鳥，鳴聲來自迢遞，或某張詩稿

地球旅館

貼著燙彎的水，星艦迫降在地球的血小板上

引擎在缺氧的獸群中兀自畫了一圈濃煙

紊亂的日志信號崩斷在大氣層外，一粒隕石

剛剛砸中修檢工的耳廓，還殘留宇宙膨脹的焦味

升降板后，久違而銹蝕的祖先故里

意料之外的陌生，潮水吞咽骨折的起落架

把偽銀河系骨肉請下飛船，“客氣了，我們只是

宇宙的水手，泊在地球港借宿一晚”

可控聚變裝置出現故障，機械夏娃

走進子宇宙神經元，向星系布爾喬亞們

借一臺曲率引擎。調查隊捕撈大洋的氘

刻錄地球的DNA。災變元年，大副的高祖

正在空間站寫詩，一顆定向小行星吐著血痰

擊潰歷史的亞穩態，豢養起銀河帝國的利維坦

費米的“他們”，以太陽系為軸心野蠻地上演

太空奧德賽。達爾文式進化驅動智慧文明

用硅基無機結構魔改頭腦，用生命周期的輪盤

賭人類的未來，一人一套政治、宗教、禮儀和語言

超載的電子司機運來物資，星艦就要重歸

悖論的堡壘，地球時代，我們是唯一的宿命觀察員

是時間淘汰的品種，困于空間里編織火源

而今我們折疊厚度為絕對零的化石，過去只是

一顆連光都丟了的恒星，躍遷過塵埃帶的屏障

異托邦存在且僅存在于反宇宙的定義域內

至福電話

他端起電話，千里受罵

北方縣城擰緊通訊線的高壓電

桌上剩飯發餿，啤酒沫兇猛地咬住大瓷杯

大慈悲的世喲，走啊走就素面撞鬼，一顆惶惑心

裹緊夜班制服，夜半至福

致富心往返于碼頭與貨艙，渾不覺福

短 評 DUAN PING

時兆濤的詩于氤氳中見精準。修辭的才情與內容的顯豁交織，使得他的詩呈現出一種開放性，在戲謔的口語與錯綜的隱喻之間游刃有余。《安全彈出》采用知識化的口語組織敘事，間或點綴刻意粗糲的語句增加文本的臨場感，“王總萬歲，李老板/英明”，全詩工整的形式對應工整的存在方式，表現的卻是一個理據性滑脫的語言荒原。尤其可以注意王總、李老板這些角色的突入：他們多少被剝除了人性，他們的姓氏可以替換成任何一個其他姓氏而不對文本有所損害，他們連帶著姓氏成為了符號，這種任意性源于日常生活的微觀權力結構。權力所需要的僅僅是一個符號表達，與人的品質無關。這些語句攜帶語境的雜質與詩性表達混成，所以在原語境中多少有點卑下的這些表達，也成為了詞語大廈所需的必要的音符。第二節突如其來的趁韻，形成緊湊的語音效果，也大大增強了文本的反諷張力，“霧霾”、“茅臺”、“房貸”、“開”，敘述流暢地將它們銜接，押韻以語音上的相似暗示了這些物象在語境中的互相混血。語音游戲的成分在《至福電話》這首短詩中體現得更充分。它的閃光構架在“大慈悲”與“大瓷杯”、“至福”與“制服”與“致富”、“話”與“罵”的語音相似上。時兆濤的語言也完全可以精微、間接，這是他風格的另一個向度，諸如《伊卡洛斯》之類的短制，他更少放肆他的容納力發展，而對物象進行精細的隱喻操作。神話的語境在一開頭就突降到當代現實中，也沒有營造當代神話的野心，只是類似于借尸還魂的消解和語言更新。他的寫作切入事理性之實，細節精準、有效，即使在單向度的書寫中也能保持住整體詩性的純度。這是一種因地制宜的寫作，它等待詞語之果動人的炸裂與思想之樹的生長。

——談炯程

（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2016級本科生）

為弱者發言的正義精神，這是當今許多校園詩人所少有的，因為自身閱歷不足，對生活的體驗幾乎全部來自校園，使得許多人都封閉在自己的象牙塔中過著受父母、學校庇護的烏托邦式的生活，在甜膩卻陳舊的詞匯中沿著“春夏秋冬”的時間線或者“雨雪陰晴”的天氣線搭建許多虛無的詩歌。

時兆濤的這幾首詩卻像一柄柄騎士長槍，刺破校園與社會的那層薄薄的窗紙，讓我們在同齡詩人的詩作中聽到了更為有力的話語。譬如《安全彈出》與《至福電話》這兩首，雖說詩中所敘述的事件可能并非詩人直接的生活體驗，但里面所蘊含的故事片段給人們一種熟悉的感覺。《至福電話》這首小詩則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小人物的生活悲哀，“至福”有“至上福氣”的意思，對比內容，這一題目似乎也帶有一層反諷之意，讀來更能觸動人心。

《地球旅館》這首詩也是如此，雖然披上了帶有“科幻”色彩的外衣，但是仿佛老舍的《貓城記》，使用另一套遠離現實的話語來述說著一件貼近現實的故事，如“賭人類的未來，一人一套政治、宗教、禮儀和語言”以及“異托邦存在且僅存在于反宇宙的定義域內”等句。

《伊卡洛斯》這首短詩使用古希臘神話中“伊卡洛斯”的典故，加以時兆濤個性化的語句，虛實相生，表現出詩人對“飛行”這一自由且浪漫行為的崇敬與贊頌。

時兆濤的詩常給我一種“沖鋒”、“搖滾樂”的“激進感”，讀來很是刺激，但是就其用語而言，或許還存在沉淀的空間。

——葉可食

（安徽師范大學）

時兆濤的詩是“知識與日常”的寫作，知識化的日常在極大程度上豐富了語詞，提供了更加開放的內容空間，也構建了一些獨特的隱喻，而日常化的知識作用，細化了內容，使得隱喻錯落而疊加，駁雜豐腴但又精確刻薄。《伊卡洛斯》從神話知識中降落到現代的日常：“監控探頭”、“逆行負全責”，也是知識與日常兩相搭建后精準地指向現代生活。對，精準地指向現代生活。《地球旅館》是很現代面貌的描摹與想象，同時其中出現大量的現代生活的詞匯，這些有的是占據日常的某些領域專有詞匯，比如“血小板”、“起落架”、“可控聚變”、“神經元”、“曲率引擎”、“DNA”等等，另外一些也是已知識化的神話或者有特別文化含義的詞匯，比如“利維坦”、“奧德賽”、“夏娃”等等。兩種分別代表現代科學（或說現代工業社會）與神話文化等知識性語詞的搭建，能在原始與當前、古典與現代之中構成一種排斥但又結合的力，比方說“機械夏娃”的一個組合，就足夠把玩其中的“現代性”意味。當然，現代碎片與信息社會對應的日常也不全是松散的術語和雜亂的知識碎片，也有那種個人生活的破碎日常，《安全彈出》正是如此真實的現代生活，無助的工人、光鮮的明星、掙扎的小職員，霧霾、房貸、現代病癥、酒局、晚高峰、熬夜，他們破碎而掙扎的生活正是現代生活的寫意，但是這種寫意并非口語化的，而是知識化衍生出其獨有的詩性的。“廣廈千萬間”是杜甫，“答案在風中飄動”是鮑勃·迪倫，人從生活中像U盤一樣安全彈出，這樣精確而現代式的隱喻，會觸發知識與日常的生活背后破散但是相互連接的神經，能看見更多獨特的現代體驗。

——邵 騫

（上海大學材料學院2015級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