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和潮水終于可以一起來了
再也不是彼此形容。站在海邊
風的溫度提醒我們,人間真實
畢達哥拉斯神秘的數字構成五十九只漁船
七十七盞路燈,十八個路過的家庭和
我們看見的其他現象。這個時候
太陽一定藏在海洋底下,月亮和星辰
是地面事物的對應,海鮮館里紅酒杯相互碰撞
玻璃將碎未碎的聲音使夜晚更加撲朔迷離
你始終不知道海水和海產誰才是腥味的源頭
平靜的大海吞噬過多少鮮活的命運
當明月低于大海,日出使海面失去蔚藍
我們終會相信,人世有太多東西不可抵御
我們爬上山腰,就看見大海
和海上的島嶼。為了找到一家照相館
我們用普通話問了五個人。再過三天
就要把你的父親運回故土,在這之前
我提議,給他做一張遺像,再寫一些他的
生平事跡,語氣盡量模仿史記。寫完
我仿佛看到幾百年后,有人追念他們的先祖時
發出贊嘆。海邊停著許多歸港漁船
也有許多準備出發。海上有船正在回港
帆白色的。你的父親曾多次從這里出海
又多次歸來。今天,臺風很大,很冷
這一次,他終于不用再出海了。
手表上顯示其中一個時間,臺燈變暗
凌晨有風刮過剛剛變綠的柳樹
沙沙聲是老舊的,至少聽了十年
又覺得是第一次聽到人世之聲
該恐懼還是驚奇?
眼睛疲倦,希臘古典神話上為何寫著
我父親的命運?
你相信靈魂不滅嗎,我親愛的祖父?
一想到人終有一死,就流淚
但我的生活還是好好的,月亮碩大
母親失而復得的錢。舍友的鼾聲
表明我翻書的聲音沒有影響到他入眠
一想到明天太陽會叫醒樓下的紫葉李
我就驚慌失措
春服未成,母親愧疚
她把姐姐的衣服給我
我到河邊捉蝌蚪,曬太陽
她在山坡上種玉米,兩個人
在山中。聽幾十種鳥在叫
母親只給我講布谷鳥的故事
說布谷鳥其實叫的是“哥哥”
布谷鳥曾是人,她去給哥哥送飯
看見哥哥被老虎吃了,從此就化作鳥
整天叫著“哥哥”
我在河里抬頭看不見她的時候
會急出眼淚,怕她也被老虎吃了
在知道她不可能被老虎吃了的年紀
我就去了外地。此后我錯開了故鄉所有的春天
此后我就一直沒有聽過布谷鳥的叫聲
就在昨天我給姐姐發消息
問她是否還記得布谷鳥的故事
她問布谷鳥是什么
她怎么都沒有聽過
父親又去廣東了
他從面包車轉到綠皮火車
春天在他身后掉了一些花瓣
綠色火苗爬上山頂
過了貴陽
他就是他鄉之客
我們喜歡古舊的物件
星空,春水,鐵軌,綠皮火車
父親的頭發
此刻我的女朋友正在一輛綠皮火車里
跟我說她也愛這種奔波的感覺
短 評 DUAN PING
“經驗”是一個詩人一輩子都要處理的幾個詩歌內核之一。“故鄉”往往和“童年經驗”聯系在一起。一個好的詩人,不管他寫了多少驚世駭俗之作,其中有一部分,一定跟自己的“故鄉”和“童年經驗”有關。換句話說,如果一個詩人連自己的“童年經驗”都處理不好,那他將無法處理其他的題材。《春分》的處理頗見功力,娓娓道來的敘事風格,仿佛在還原童年的場景。“在知道她不可能被老虎吃了的年紀/我就去了外地。/此后我錯開了故鄉所有的春天/此后我就一直沒有聽過布谷鳥的叫聲”,輕松的白描卻帶有詩人極大的無奈感,背井離鄉的苦痛、與故鄉漸行漸遠的凄苦躍然紙上。《海邊夜晚》和《海邊照相館》可以對照解讀,它們是另外一種“經驗”,這種“經驗”不是詩人固定生活中的常規“經驗”,而是與毫無定數的生活的被迫遇見或“命數”遇見。身居內陸的詩人去海邊,面對內陸居民一直神往的大海有著奇異的體驗與思考,夜和海水裹挾而來的畫面感,海鮮和海水誰是腥味兒的源頭,這些句子都似天外來句,然而更大的深淵竟是“當明月低于大海,日出使海面失去蔚藍/我們終會相信,人世有太多東西不可抵御”,這兩句詩是破解《海邊照相館》的內核,所有的有關海的意象,遼遠、出航、白帆、港灣、漁船,都只不過是一個內陸漁民告別大海的剪影,他們要去海邊照相館替那個死去的內陸漁民制作遺像,“他終于不用再出海了”。綠皮火車,容易催發人的旅游欲望,讓人想起詩和遠方,然而這是一首非常沉重的詩,綠皮火車在某些地方的功能是載著人背井離鄉。從《晚安之詩》可以窺見一個感官系統極其發達的詩人,神經敏感感官發達的人最容易陷入的困境就是失眠,那種輾轉反側之苦,似乎在這里得到了呼應。蘇仁聰的寫作有著極大的張力,他并不像大部分的“同齡人”一樣陶醉在自我的小世界,而是寫出了更大的生活面積,他的這些“經驗”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很大一部分“現代游子”的經驗,這是中國當下詩歌里極其需要的。那種千篇一律的“小生活”、“小浪漫”、“小感悟”式的詩歌實在多如牛毛,從這種意義上來說,蘇仁聰的寫作看似傳統,實際上是非常前沿的,這里并不是強調宏大敘事,強調更多的是抵抗“同質化”。
——柳 燕
(云南大學文學院研究生、青年詩人)
蘇仁聰的詩歌取材于現實現時的生活意象,經過其“靈性”的筆觸提煉、加工并進行了詩意的有效表達。在蘇仁聰的詩歌中,你會隱約或無意識地融入他構造的詩意世界里,讓你疼,讓你喜,讓你悲,讓你回憶,讓你感同身受。無論寫物、寫景、寫人,蘇仁聰都會將人物的抒情情節經過刪繁就簡,去蕪存菁地以主客體的方式讓其詩增加生命氣息,甚至會精心設置情節的流動(細節的流動),將憐憫之心注入一種可能性與可信性的統一中。
臧棣說,蘇仁聰詩歌能洞察與展現多種人物的命運。在這組詩中,無疑他又兩次提到“命運”一詞。在《海邊夜晚》中的“命運”是自然的沒有必然性的命運,也不可抵御,或許只能預防。這首詩將現實夜色和潮水,將畢達哥拉斯的數字同漁船、路燈以及家庭統一,將太陽、海洋、月亮、星辰與地面對應,將海水和海產相融,構成了一幅波瀾壯闊的人間真實的景象,“腥味”的源頭則吞噬了鮮活的命運,讓這幅圖景陷入一種蒼涼與悲嘆中。在《晚安之詩》中的“命運”:“眼睛疲倦,希臘古典神話上為何寫著/我父親的命運?/你相信靈魂不滅嗎,我親愛的祖父?”則透視出一種虛構的(美化現實的),形而上的命運的歸宿。“一想到明天太陽會叫醒樓下的紫葉李/我就驚慌失措”的結尾則又展現出一種現代生活元素的惶恐不安之心的真實性與可信性。
魂靈的故鄉與現代環境的變遷的書寫在《春分》和《綠皮火車》中舒適、簡樸、干凈地存在。《春分》渴望一種返回性(精神的返回)氛圍。通過五種象征:“布谷鳥”(稻谷的希望)、老虎(邪惡勢力)、母親(慈愛)、“我”(天真,純樸)、“姐姐”(忘記本源的人)將內心的現實的渴望與絕望寫得淋漓盡致。《春分》結尾是一種對鄉土的忘卻,蘇仁聰通過姐姐的個體回應,以反諷和深刻的筆墨揭露這個時代的印記:忘記了源頭的可怕性結果。
——張 東
(貴州90后詩人)
一個詩人站在現實的角度書寫,若處理不好詩歌與現實的關系,就會出現一種如油漬在水中的現象。蘇仁聰作為90后詩人,他的詩歌對這方面的處理超越了其他同齡人,甚至可以說,蘇仁聰的寫作已經達到一個新的高度,創造了自己獨特而循環的寫作方式。我們常說,理性并非是提升詩歌高度的手段,詩中的感性的語言存在往往將詩歌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海邊夜晚》中有這樣一句,“風的溫度提醒我們,人間真實”,當讀者讀到時,腦海中可能會出現糾葛;而閱讀整首詩,你就會發現蘇仁聰對“命運”的寫作如此真實。在詩中,主客觀完全融為一體,詩中的主體和客體在擁有原來意義的同時,又站在新的角度去書寫外在世界的意義。
蘇仁聰的詩于我而言是一種體驗,也是一種考驗,他的詩中有一種游離的內質,比如《海邊照相館》《晚安之詩》中所寫的一切,恰把周遭的事物融入了情感和思考。他不僅是在寫詩,更是在傳遞經驗,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表達自己。蘇仁聰的詩中缺少陳詞濫調。《春分》《綠皮火車》中,蘇仁聰將事物細小化,而不是無限放大,這對于一個青年詩人來說,是難能可貴的。
——王近松
(00后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