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與解放
——淺析但丁《神曲》中的原罪、救贖與自由意志

何樂如 江蘇師范大學 江蘇 徐州 221116

一、原罪

原罪是基督教神學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它起源于《圣經·創世紀》，指的是人類始祖亞當夏娃偷食伊甸園禁果，被上帝懲罰使得人類有了與生俱來的先驗之罪，即原罪，也就是“七宗罪”，具體而言是指：貪食、色欲、貪婪、暴怒、懶惰、自負、傲慢及妒忌。

中世紀基督教的漫長統治，神學凌駕于一切之上的現實，使得任何人對基督教教義產生質疑或者反對都有可能會被當成異教徒處以死刑。而但丁卻在《神曲》中以自己對《圣經》、上帝以及基督教的理解，將原罪思想進行了新的闡釋與定義。但丁根據惡行的嚴重性，他重新排列了七宗罪，這一點在《煉獄》中有著最為直觀的體現。但丁將人類救贖之路的煉獄分為三個部分，其中最重要的那部分，但丁設置了七層，每一層都分別地應了一宗罪，總共七宗罪代表了人類與生俱來的原罪，從上到下，罪行是從輕到重。它們分別是這樣排列的，最底層是驕，第二層是妒，第三次是怒，第四層是惰，第五層是貪財、浪費，第六層是貪食，第七層是貪色。但丁對這七大罪惡的分類在《煉獄》篇的第十七篇中體現出來，“造物主和造物是永遠不會沒有愛心的……把自己過分耽溺于其中的那種愛，是在我們上面的三個圈層里痛悔”。據此理解，但丁這種分類的關鍵在于愛，對愛的執著程度。愛的太多、太過，便會產生貪婪，貪色、貪食、貪財；愛的不夠，就會產生懶惰；愛的不夠堅定，反復無常，則會出現驕、妒、怒的情緒，驕時認為自己凌駕于眾人之上；妒時企盼別人能夠產生災禍；怒時認為自己總是對的，錯在他人?？傊?，但丁在這里對原罪進行了分析歸類，他認為原罪產生于人類對愛的處理不當，沒有把握住愛的度。

除對原罪進行排序外，在《神曲》中，但丁還就行這樣的設定。但丁在象征理性和哲學的導師維吉爾的帶領下，游歷了地獄，并通過地獄到達煉獄，當但丁經過煉獄山門的時候，“虔誠地撲倒在他圣潔的腳下……在我的額頭上刻畫了七個P字，然后說道‘你到了里面務必把這些傷洗去’”。在這里，他指的是守門的天使，但丁額頭上刻的七個P字，即“七宗罪”，也就是原罪。他還在煉獄通往天堂之路上，設置了七層圓路，每上一層就能夠洗去七大罪惡之一，直至到達頂層，消除所有的罪惡升入天堂。這一設想無疑是對當時基督教原罪思想的解構與重新闡釋，基督教教義認定原罪與生俱來無法消除，但丁在《神曲》中將原罪設定為可以消除；基督教并未將原罪進行排序，而但丁則按照人們對“愛”的程度，將七宗罪進行了排列。這些思想對當時基督教的原罪說產生了一定的沖擊，同時也對基督教的另一個重要的教義——救贖，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二、救贖

早期的基督教領袖之一圣保羅，明確提出基督救贖說，他將希臘哲學與猶太神學相結合，提出基督用自我犧牲拯救了世人，人們應當心懷感激，在心中信仰上帝，那么人的靈魂就能夠得到救贖，通往永生的天國。之后的圣奧古斯丁在這一基礎上，創立了上帝恩典學說，即人類由于濫用了上帝所賦予的自由意志，與生俱來便帶著原罪，因此，他們只能夠依靠上帝的恩典，使之重獲自由向善的能力，進入天堂獲得永生。在奧古斯丁看來，“一切善的事物，無論大小，都來自于上帝，自由意志也是一種善，也是來自上帝”。因此，由于偷食禁果，導致人的自由意志遭到抑制，即人向善的能力被抑制住，人們只能依靠上帝的恩典來重新獲得善良的自由意志，獲得自由向善的能力，從而最終獲得救贖。

在但丁的《神曲》中，奧古斯丁的恩典說在一定意義上被顛覆了。但丁由維吉爾帶領，走完了煉獄，洗去了額頭上的七個P，洗凈自身的罪惡，這一安排說明了以下幾點。首先，原罪這種與生俱來的罪惡是可以消除的；其次，原罪并非一定要依靠信仰與神學才能洗去，依靠人類的理性也是能夠辦到的。在《神曲》中，維吉爾代表的是理性與哲學，貝雅特麗齊代表的則是信仰與神學。貝雅特麗齊帶領但丁游歷天堂，這是無可非議的，天堂是上帝的領域，凡人是無法涉足，只有象征信仰與神學的貝雅特麗齊才有這樣的資格，能夠帶領已經洗去自身罪惡的但丁進入其中。但在進入天堂之前，是由維吉爾帶領但丁完成洗去自身七宗罪的，這就表明，在但丁看來，人是能夠依靠自身的理性來洗滌原罪的。從一定意義上理解，但丁否定了奧古斯丁的“預定論”。“預定論”宣揚的是獲得恩典，得到救贖，這是上帝早就安排好了的，并不是人通過后天的努力，積極向上、行善就能獲得救贖的。

三、上帝與自由意志

基督教父德爾圖良最早論及“三位一體”思想，即基督教關于上帝的最基本教義：上帝是有三個位格的，即圣父、圣子和圣靈，這三個位格是有區別的，但他們又是緊密相連。從理性的角度來說，這是無法理解的，用正常的思維邏輯是解釋不清楚的，但這種玄奧和無法理解卻恰恰就是上帝。但丁在《神曲》中充分展現出了他對上帝的信仰與虔誠，縱觀《神曲》，幾乎全篇都透露著濃濃的“哲學是神學婢女”的氣息。例如，代表哲學與理性的維吉爾帶領但丁游歷的只能是地獄和煉獄，天堂只能由貝雅特麗齊來帶領，這是上帝的領域，哲學與理性是無法觸及這一領域的。再例如，但丁將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哲學家都放在了地獄里，因為這些人不信仰基督教；他甚至將伊壁鳩魯及他的門徒放在了地獄第六圈，因為他們不承認靈魂的存在，違背了基督教的基本教義等等，在《神曲》的字里行間都能夠體會到但丁對于上帝的虔誠。在但丁看來，世間的一切看似美好的物質性的東西，都是虛妄，只有上帝才是真正的且是唯一的至善，唯有信仰上帝，才有可能進入天堂，得到靈魂的永生。

仔細研究但丁的《神曲》，我們能夠發現，其思想與圣奧古斯丁有著很深的淵源，特別是關于自由意志。但丁在《神曲》中這樣稱贊道：“上帝在當初創造萬物的時候，他那最大、最與……乃是意志的自由，他過去和現在都把意志的自由賦給一切有靈的造物，也唯獨他們才有自由的意志”。自由意志在但丁看來是上帝賜予人類的最為珍貴的禮物，這一點與奧古斯丁將自由意志提升為人生活幸福與否的關鍵不謀而合，兩人將自由意志作為人類最重要的東西。奧古斯丁認為，“每人選擇去跟從信奉哪一類，全在于意志?！倍耙庵镜眯腋Ｖp或得不幸之罰乃是根據它的功德”，上帝賜予了人類以自由意志，使得人類能夠運用自由意志進行主體的選擇進行生活。奧古斯丁還將自由意志與罪惡掛鉤，他認為，上帝作為無與倫比圓滿的存在，是一切善的根源，因此上帝是不可能在人與世間創造罪惡的，那么罪惡又是怎么來的？罪惡是源自于人類始祖亞當與夏娃對自由意志的濫用，他們選擇了不聽上帝之言，自愿地背離了上帝、背離了至善，那么缺失了善，罪惡就由此產生。奧古斯丁對罪惡與自由意志的這一觀點，但丁在《神曲》中也給予了肯定，他曾明確表明《神曲》的主題就是人憑借著自由意志去行善行惡，因此就理應受到公道的獎懲。

四、總結

但丁通過《神曲》向人們論述了他自己的原罪觀，他通過自由意志重新闡釋上帝與人之間的關系認為，自由意志是上帝賦予人的，人們可以運用自由意志進行他們想要進行的生活、工作，但也會受到相應的獎懲。但丁在借用了《神曲》對當時的基督教會進行了尖銳的揭露與批判。在煉獄山，天使以嚴肅的口吻告訴但丁和維吉爾：“進去吧！但是我要向你們說清楚：誰要是回頭看，就得回到外邊”。這句話包含著兩層含義：第一，人類進入煉獄山就進入了靈魂通往天堂的道路，是除去自身罪惡、洗滌原罪，從而實現超越現實的靈魂的升華。第二，“誰要是回頭看，就得回到外邊”，是把“門內的世界”比喻為人類可以追求個性自由的精神范疇，也就是說希望人們不要在“門外”繼續沉溺于教會，以及教會宣揚的各種教義等等。

但丁借《神曲》表達了他對基督教會愚弄人民的不滿，他肯定世俗的生活，認為人不用迷信等待救贖的“預定論”，希望當時的人能夠從盲目無知的狀態之中擺脫出來。中世紀的教會是上帝的代言人，愚弄并壓榨著普通的百姓，但丁在《神曲》中將其放在了最底層忍受著各種痛苦的煎熬，同時也歡呼著上帝的英明與仁慈，他提倡從每個人的內心直接信仰上帝，而不是借由基督教會，通過教會才能信仰上帝，但丁的這一思想從一定意義上給予了馬丁路德“因信稱義”的靈感，也開啟了歐洲后來宗教改革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