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佳 云南民族大學社會學院
性別制度,既是一種社會機制,也是一種規范體系.它在自我發展的同時,也因社會意識形態的變化而呈現出多樣化的趨勢.華夏民族長期以來都普遍認為兩性關系是協調互補的,講究"陰陽調和".其他地區常見的"男主內女主外"的模式在白族地區卻不普遍適用,這對白族婚姻家庭中性別制度的建構起到了重要影響.
白族主要分布在云南、貴州和湖南等省份,其中以云南省的人數最多,根據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現有的193萬的白族人口有112萬聚居于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占大理州人口總數的32.18%.白族有自己的民族語言,善于經營農業、手工業和商業,生產水平與當地漢族相當.
據文獻的記載,最早的白族先民是由居住在洱海周邊地區的土著河蠻人,昆明人和在青藏高原南下的多個群體種族融合而來的民族.在元代以前,部分彝族、傣族和白族先民都被稱為"蠻夷",或者帶有"蠻"和"夷"的稱呼,比如"僰夷","下方夷","上方夷","烏蠻","百夷","白蠻"等.元代以后,這其中文化屬性和漢族相對接近的的族群,被稱為"白人",這是當今白族能追溯到的最早的統稱,明清之后,白族被稱為"民家".建國后,"白族"成為了符合廣大白族人民意愿的族稱.自明代至今,白族歷經了很大程度的漢化.民族學家馬曜認為白族是一個異源同流的,并且是以藏緬文化為中心的族群同化了大量從各處而來的人形成的民族.洱海地區的白族先民不斷學習借鑒華夏文明和古印度文明,于是同時具有梵、漢特色的白族文化初步形成.
作為社會的最小構成單位,家庭存在的必要條件之一就是婚姻.馬克思認為:"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而婚姻就涉及個人或群體方方面面的社會關系,以及特定的婚姻環境——文化,所以研究少數民族的婚姻家庭問題,就可以反映出一個民族的在不同方面的表現.
現從"婚姻"和"家庭"兩個方面對白族兩性的地位和家庭內部的結構關系進行分析.
白族深受"母性文化"的影響,這在白族文化的的很多細節中都得以彰顯.如父親姓王母親姓李,母親去世后其碑銜并不像漢族一樣稱之為"王李氏",而是稱其為"王母李氏某某",以突出這個"母"字.在"母性文化"的影響下,白族婦女的家庭地位較高,這在白族婚嫁習俗及其引申出的贍養關系和財產分割方面都有體現.
傳統"男婚女嫁"的中國社會里,"嫁"總是和"出去"連在一起,稱為"嫁出去","娶"才是"進來".與之不同的是,"招贅婚"是白族常見的一種婚姻形式.它是原始母系氏族社會中"從妻居"婚俗向父系氏族社會過渡過程中出現的一種對"從夫居"婚姻的補充形式,在現代很多國家和民族的婚姻習俗中一直存在.白族地區一直普遍存在"招贅婚"的傳統,大多數的有女無兒的家庭都要會在女兒成年之后招一個上門女婿,這在白族社會是一個普遍現象,并不惹人非議或被歧視.甚至一些在兒女雙全的家庭中,若兒子年齡較小或身有殘疾,也會選擇給適婚年齡的女兒招一個上門女婿,以增加家中勞動力.
在白族的婚俗中,兩種婚姻形式的婚期選擇和婚禮過程基本相同,區別在于"招贅婚"中雙方的角色互換:若是女方出嫁,由男方親屬帶著彩禮相應到女方家中下聘 若是女方招贅,則是女方親屬帶著相應彩禮到男方家中提親,下定.婚后,入贅的女婿需由女方長輩重新取名并改姓妻姓,然后落戶到女方戶口.生下的子女也隨母姓,且孩子對母系親屬的稱呼同稱呼父系親屬,如稱呼母親的父母為"爺爺奶奶"而非"外公外婆",稱呼母親的兄弟為"叔伯"而非"舅舅".
對于白族適婚青年來說,"從夫居"還是"從妻居",也決定了他們與父母的贍養關系和對父母財產的繼承權.在白族家庭中,養兒或養女都可以防老,且財產的繼承與贍養關系相關.具體情況如下:
1.對于有多個兒子的家庭,大多是長子娶妻,贍養父母并繼承財產.幼子入贅女方家庭,入贅后無需贍養父母,也不繼承父母財產.
本研究中的研究材料主要是反思日志,也包括聽課記錄、會議記錄和進修日志等其他材料。因為日志研究的信度和效度受到日志作者的主觀性影響[18],如果讓日志文本和其他文本之間進行“對話”,形成一種三角互證的論證關系,可消除其中的偏見和主觀因素,揭示反思者的潛在的意識形態和教育理念,增強研究的信度和效度。
2.對于有多個女兒的家庭,大多是長女兒招上門女婿,贍養父母,夫妻共同繼承女方父母財產.幼女出嫁,出嫁后無需贍養父母,也不繼承父母財產.
3.對于有兒有女的家庭,分為兩種情況.有的和漢族一樣,女兒出嫁,出嫁后無需贍養父母,也不繼承父母財產 兒子娶妻,贍養父母,并繼承父母財產.也有的女兒招上門女婿,和兄弟一起贍養父母,和兄弟有相同的繼承權.
4.對于無兒無女的家庭,大多過繼子侄輩的小孩,若是過繼了女孩,長大后招上門女婿,夫妻共同贍養養父母并繼承財產 若是男孩,長大后娶妻,贍養養父母并繼承財產.因為傳統的"養兒(女)防老"的觀念在白族地區盛行,無兒無女的家庭很少有選擇不過繼親屬的小孩年邁后去養老院養老的.
5.照白族習俗,丈夫去世后妻子可以根據其意愿選擇守節或另嫁.在這個基礎上,衍生出一種獨特的再婚形式:在公婆與兒媳感情好的家庭,兒子去世后,公婆認兒媳為女,為兒媳招一個上門女婿共同生活.女婿按照正常的招贅習俗,改姓妻子前夫的姓氏,夫妻共同贍養妻子前夫父母并繼承財產.
因為婚俗的獨特,大部分白族家庭會在子女婚后進行分家,核心家庭與主干家庭是白族最常見的家庭結構.因為家庭的規模小、人數少,相應的人際關系也較簡單,男性家長對封建宗法等級思想的要求不及中部地區地區那么嚴格.可以說,男性家長的權威不被突顯是白族地區男尊女卑的觀念與漢族地區大家庭相比,不那么深入人心的原因之一.
白族的婚姻形式及其引申出的贍養模式和財產分割模式,體現出白族社會并不如漢族社會一般"重男輕女",女孩一樣可以"傳宗接代"、贍養父母、繼承家業、支撐門庭,可以說,白族社會的并沒有表現出明顯的男孩偏好,這對于婚姻家庭中建構相對平等的性別制度有著積極意義.一方面,潛移默化的性別制度在代際傳遞時被保留,在這種文化氛圍內長大的男孩女孩,成年后組建家庭時,男方會更尊重女性 女方也對自我價值的認知也會更加自信.另一方面,白族男女兩性的社會角色不被明顯區別,也有助于家庭角色的相對平等.
乾隆年間曾任劍川州知州的張弘,在他的《滇南新語?夜市》中說:"……是以劍川之耘褥樵牧,盡屬村嶇.男既遠游,女當門戶.催糧編甲,亦多婦代夫役,皆能練事無誤." 說的是以手工業為生的白族男子(如木匠、石匠、銀匠)外出做工時,妻子都擔當起當家的責任,并且同時承擔在田間耕種和制作家人衣服的活計,生動形象地描繪出白族婦女當家做主、進行物質生產的形象.
在進行傳統的農耕生產時,除了由于生理條件限制而實在難以負荷的重體力勞動如犁田等,白族女性所承擔的任務與男性相比沒有太大區別.在大理當地農村時常能看到夫妻二人一起勞作,在勞動分工上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差異.也有一些婦女會做一些其他活計或者小生意來補貼家用,這意味著家庭的收入有一部分是來自于女性的手工勞動,婦女在生產中發揮著極為重要的作用,并且這種作用在當地男性的觀念里也得到普遍認同和重視.在很大程度上,原本農耕社會較為分明的性別等級制度在白族家庭中由于經濟生產上的分工弱化了.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是傳統儒家文化對女性的要求,將女性的活動范圍限制在家庭當中.而在白族社會中,女性可以通過參加蓮池會等宗教組織,在擴大自己的社交范圍的同時,也通過組織村社的祭祀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實現對社會的管理,也因此能獲得所在村社的認可,進一步獲得社會聲望.
在白族文化中,婦女通過這種方式擴大社交范圍、打發閑暇時間、獲得親戚鄰里的尊重、得到本主(當地信仰的神靈)的庇佑,所以婦女加入"蓮池會"通常是受家庭支持和鼓勵的.同樣,在"蓮池會"地位較高的女性,在家庭里也有更高的地位與話語權.因此盡管白族女性仍因生理、心理等客觀因素的限制,一生中所獲得的社會地位和同族男性相比還是存在一定差別,但和其他地區被 "重男輕女"思想壓迫的傳統女性相比,白族女性有著更高的社會地位,并因此得到了更高的家庭地位.
能力和價值被承認,是爭取平等和維護權利的基礎.白族婚姻家庭中,婦女是物質資料的生產者、是不亞于男子的勞動力,也能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和社會聲望,她們中的大部分已經從家庭走向了社會,在家庭經濟上有了更多的話語權,也就相應的對家庭有了更多的要求,例如家庭決策、角色分工、價值觀念的尊重等等.在白族社會,信仰、經濟、婚姻與家庭表現出關聯性,這為建構相對平等的性別制度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在白族社會中,男性和女性依然存在不同的禮節和規范.白族新生兒滿月時,會由祖母輩的長輩抱出門會見親友,在此過程中,會由另一位哺乳期的婦女給新生兒喂奶.通常這位婦女會給新生兒送上一份"見面禮",若新生兒是男孩,就送一支筆,期許他長大后學習刻苦努力,能夠成才 若新生兒是女孩,就送一根針,期許她長大后心靈手巧,勤勞能干.由此可以看出,盡管在白族文化中,女性也可以獨當一面,但當地社會依然存在傳統的角色期待.社會贊賞那些"男性特征"明顯的男性的同時,也偏愛"女性特質"明顯的女性.
溫柔賢淑、顧家持家、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基本概括了社會對女性角色行為的期望.傳統社會認為女性的價值在于做一個好女兒、好妻子和好母親,將這些視為衡量女性生命意義的標準,將這些定義為女性成就感與歸屬感的根本所在.至于在公共領域做出成就,則不是對中國女性的必然要求,更不是中國女性生命意義的價值所在.在傳統的性別權力關系中,男性和女性被固定在自己所屬的性別階層內.即使隨著時代的發展,社會和家庭在某種程度上,不得不接受女性在社會上的職業以及相應的角色行為 而在家庭中,對妻子和母親的角色行為則依然保持著傳統的要求.由于社會意識形態的壓力和傳統的角色期待,在大多數白族家庭中,妻子無論是否是經濟的生產者,都是家務勞動的主要承擔者,她們不得不將"家庭"和"社會"分開來,扮演雙重角色.這種隱形性別制度是在家庭中的潛在運作造成的,實際上這是家庭責任被制度化了的表現,將政治、經濟領域中間的性別不平等引入到家庭關系中.
白族青年男女訂婚后,如果婚事生變,女方想悔婚,需將彩禮返還男方 如果是男方提出退婚,則不得要求女方返還彩禮作為對女方的"補償".可見在白族的社會觀念里,女性的性別形象仍然屬于弱勢群體.這些觀念實際都來源于父權制文化對男女性別角色不同的要求與規定的演化,對男女兩性的定位和角色期盼也與這些規定之中被塑就成為影響深遠的強大的傳統力量.
白族婦女由于本民族"重男不輕女"的習俗、對家庭經濟的貢獻以及社會地位的提高,在婚姻家庭中有著較高的地位,婚姻家庭中的性別制度相對平等且穩定.但白族社會和家庭中依然存在傳統的性別角色期待,對婦女自身的發展有一定的限制.
解決這個問題的主要途徑包括:消除刻板印象,調整角色期待 提高家務勞動社會化水平,鼓勵女性走出家庭走進社會的同時,也要鼓勵男性回歸家庭,承擔家務 推進性別意識主流化進程 強化女性主體意識 社會提升對個性自由選擇的寬容度和包容性等等.長此以往,可以在少數民族的婚姻家庭中,建構出更加現代、和諧、平等、穩定的性別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