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里盛開（組詩）

◇如風

萬物生

三月，我要原諒一條走失的河流

原諒江南明媚的桃花

擦亮北方的憂傷

原諒一場雪

推遲了春天的花事

二月已成舊事

冬天的故事可以沒有結局

我要坐上一列開往春天的火車

繼續緩慢地遠行

看冰湖融化

看萬物生

克爾堿巖畫

必須承認，在你面前

我不知所措

我不懂你的指引你的語言

刻在巖石上的九條河，更像是

九行淚水

滔滔的河水在克爾堿舊夢里奔騰

成群的大角羊比天上的云朵還要肥碩

可是，我看不見九條河

也看不見悠閑啃草的羊群

你看

你的前方，克爾堿雅丹地帶

早已焦渴失聲

寸草不生

七月，昭蘇

她知道，在昭蘇

一場雨后，你的眼前

山野里的油菜花用明亮的黃燦爛著遠方

它們近旁，白色的土豆花欲言又止

而那些香紫蘇，為了七月的盛開

已傾盡了一生

當夕陽沖出云層

霞光鋪滿遼闊原野和起伏的山岡時

親愛的，你回頭看看

她穿著一條黃色棉布裙

像一株行走的油菜花

迎著光，正朝著你的方向走來

紅河谷

這徐徐鋪展的荒涼

多么像中年以后的光景

沒有可以收割的莊稼

沒有等到我采摘的果實

一條小河彎彎曲曲經過這片干渴的戈壁

此刻，我也只是一個過客

烈日下到來，塵土中離開

紅河谷

當我不再說出愛

風，正浩浩蕩蕩從盤吉爾塔格山上空吹過

我，在這里盛開

江南的三月 不是我的春天

那些花兒都已盛開

我的春天還未從冰雪中蘇醒

我在這里在賽里木湖畔 在遠方 盛開

離喧囂很遠

離天空很近

你的跋山涉水 與我無關

你的一路風塵

也與我無關

我在透明的陽光下盛開

在清冷的月光下盛開

在高處的草原 自由自在地

盛開 盛開 盛開

你看見 或者看不見

我都在這里 盛開

前世 今生

我只做賽里木湖生生世世的情人

只在這里 盛開 盛開

棉花開了，沙棗正紅

沒有哪一場大雨

可以讓塔克拉瑪干沙漠變成綠洲

她的心，也早已

干涸如沙漠

這么多年

她從不輕易說出那個詞

你是天外來客，隔著時空降落

你種植一路的玫瑰

其實，她看得見

卻指著下野地方向對你說

你看，你看

棉花開了，沙棗正紅

與君書

此時 不說蒼茫與遼闊

不說千山萬水的遠

不說驚鴻般的相逢

也不說濕漉漉的離別

我想說 我看見一只飛鳥

給天空留下的隱隱傷痕

我看見一顆香樟樹 孤獨地

遙望著北方

是的 不說身邊秋草枯黃蘆葦浩蕩

不說那天空蒼藍白云朵朵

這個午后 你可曾看見

湘江水在我的心頭

一遍一遍流過

準噶爾古城

沉默。準噶爾古城在血色黃昏里沉默

沉默，是歷史恒久不變的聲音嗎

我分明聽見風正在訴說昔日的輝煌

也分明聽見風正在坍塌的城墻下哭泣

遠去的王朝，背影已越來越蒼茫

一條在夜色中隱約泛白的小路，指引著

我和你在黑夜里前行。一個城墻的缺口處

風，正在那里來來回回穿梭

黑暗中，我的長發和衣裙在風中起舞

此刻，你看不見我的眼睛，看不見

我散落一地的憂傷

那城墻內外連綿不絕的青青野草啊

是傳說中大汗忠貞不渝的女人吧

溫柔地深情地守候著蒼老的城墻

年復一年，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烽火臺

狼煙不在，戰馬遠去

將軍的利劍已入鞘

那一年的風雪已遠走他鄉

只有你

還默默守望著這片三疆要沖的疆域

阿樂惠鎮那些忙于生計的人

他們不懂你

捏著鑰匙在日頭下等候的那個女人

她也不懂你

烽火臺

當我輕輕撫摸你的滄桑

遠處的蒙古山在暗暗疼痛

玉

在你的引領中

我張開薄薄的翅膀

在童年里飛來飛去

那些親切的面孔一閃而過

那些熟悉的事物紛紛出場

下野地，我滿面塵土的下野地

這么多年

萬物生，萬物滅

只有你，這個叫做下野地的故鄉

一直揣在我心里

我們是兩塊下野地的小石頭

被命運的河流各自帶走

歲月淘洗，風雪磨礪

再見時，已互為璞玉

三十年，多么漫長的光陰

我們在重逢的路上，各自流浪

三十年，多么漫長的光陰

該有多少荊棘在身后密布

又有多少隱痛和傷痕各自扛了又扛

秋夜微涼

西果園的葡萄樹在風中長談

曾經的負重，他們一笑而過

這時候，酒就是水，水也是酒

而那些未曾說出的歲月

緘默如

我們身后漸漸老去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