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莊子》，變成柔軟的人

文青黎

古往今來，不乏愛讀《莊子》之人。《莊子》中的道理雖然精妙，但人們往往淺嘗輒止，很難將其中的道理應用到生活中。但古文教師蔡璧名“一遇莊子誤終身”，乃至將整個人生都用來驗證個中哲理。

人生太順遂，沒資格講《莊子》

“我們家庭成員相親相愛，過得非常幸福，我的求學過程也很順利，考上名校念完博士，當了大學教師，一生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對于前半生，蔡璧名很感恩，但偶爾也會有一些小小的遺憾。

雖然生于中醫世家，自小跟著父母學中醫、練太極，但蔡璧名對文學情有獨鐘。她很小就讀《莊子》，并且一讀就為之傾心，書中那自由爛漫、天馬行空的境界吸引著她，令她難以釋卷。此后的幾十年，她一直與《莊子》為伴，細品莊周夢蝶之樂。

做了教師后，蔡璧名除了研究莊子和中醫外，所有的時間都留給了學生。有學生患了抑郁癥，凌晨一點打電話給她，雖然困得睜不開眼，她卻不敢掛斷，聽對方傾吐心聲，然后又以古典哲學勸解之；幫學生寫推薦函，她也在文字、格式、排版上用足心思……

蔡璧名的母親生性豁達，看到小女兒對學生過于熱心，也曾提點過她做事不宜過滿，但那時的蔡璧名年輕，又要強，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她為教學花足了心思，特意將課程安排在一大早，因為在她看來，只有真心喜愛莊子的人才會趕早來聽課。

雖然研讀《莊子》多年，但蔡璧名從不敢說自己已經掌握了莊子的精髓。因為莊子思想起源于戰國中期，當時戰禍頻繁，而莊子是個小小的漆園吏，類似管理一個植物園的小官，最窮時要借錢度日，捉襟見肘，卻依然無礙于思想的自由磅礴。相比之下，蔡璧名時時覺得有愧，因為自己生活得太過幸福，也沒遇到過大的挫折，這樣的人生是否夠格教莊子？如果自己的生活跟莊子同樣困窘，又是否能夠如他一般安頓好自己的心神？

無常巨石落下，最需要置之死地的勇氣

42歲那年，蔡璧名被診斷出子宮里長了個9厘米大的腫瘤，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腸胃和淋巴。因為腫瘤過大，醫生不敢貿然開刀，只能采取放療手段治療。“放療劑量達到很大，腸子可能會因此爆裂，到時只能開腹縫合。但即使過程順利，五年內的死亡率還有75%。就算僥幸活下來，也可能要提著尿袋過一生。你要有心理準備。”醫生給她打了預防針。

雖然想過痛苦會豐盈人生，但災難真的來臨，蔡璧名還是忍不住喊痛。

整個身心像被撕裂，恐懼終日如影隨形。直到這時，蔡璧名才知道自己對莊子的研究只流于文字，并未好好實踐。經過一番掙扎，她決定入院治療，并借此機會好好實踐前半生所學。于是，她忍痛上完了最后一堂課，告訴學生：“老師生病了，就像鬧鐘壞了要去修，修得好就繼續用，修不好就丟了。我也不知道修不修得好，如果修不好，那就在這里跟大家道別。”課堂上的啜泣聲此起彼伏，但蔡璧名沒有哭。

在病房里，大多數病人都哭喪著臉、駝著背、情緒低落，空氣中充滿著恐懼、焦慮與憂傷。蔡璧名默默觀察自己的身體，驚訝地發現一旦自己出現負面情緒，體內的血流就會加快、指甲也會迅速開裂，但情緒較為平靜時，身心狀態就會發生好轉。于是她決定先從安定心神開始。

蔡璧名開始一點點反芻《莊子》心法，努力把心變成一面鏡子，外界的事物反射過來，也不過是一個影像，不再長時間停留在她的心上。在配合西醫治療的同時，她利用中醫知識和太極拳法、瑜伽技能，研發出一套特殊的穴道引導術，每日勤練不輟。

治病期間，學生給了她最大的支持。他們輪班去她家喂寵物、澆花，去醫院陪她閑聊。學生們探病時從不面帶憂色，而是樂觀地同她開玩笑。有學生見她一只手因為輸液變得腫大，另一只手骨瘦如柴，就為她拍照，還題字說“豬腳與鳳爪”；還有學生見她的臉腫得很大，便打趣她：“以前上三百人的大課總是看不到您的臉，這下好了，不必擔心了。”有學生為了照顧她放棄考研，她說：“太過分，這樣陷我于不義！”學生竟說：“就算考榜首，如果我最好的朋友死了，又有什么意思？”

《莊子》中盡是寶藏，蔡璧名就這樣一件件去發掘，那感覺就像金庸小說里掉進山洞的俠客，忽然發現墻壁上全是武功秘笈，于是開始潛心修練，只為了尋找最后的一線生機。

柔軟下來，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與莊子為伴的日子，一呼一吸仿佛都變得輕盈，換個角度去看世間萬事，蔡璧名發現生命原來擁有那么多全新的維度。當她全身心沉浸其中，覺得痛苦一點點減輕了，身體指標也開始好轉。不到五個月，癌細胞奇跡般消失了。

病愈后的蔡璧名重新回到了課堂上，并成為了《莊子》代言人。她用淺白的語言告訴學生們如何同自己的心相處，比如心情不好時，看別人不順眼時，那就要“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把自己的心放在一個中立的位置；為自己的心沐浴更衣，持守齋戒，那么心就會變得純凈澄澈，更容易看到世界的真相；做事的時候，學會卸下負擔，因為“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被物欲驅使的人，注定會做出最蠢的決定。

不但對學生，她甚至對所有的年輕人都有了一種使命感，她時常思索如何讓傳統文化浸潤現代人的生命。為此她將治病經驗撰寫成科普著作《穴道導引》進行推廣，這本書迄今仍名列誠品書店暢銷榜前列；2015年她與漫畫師合作出版了《正是時候讀莊子》，以漫畫重現經典，一上市便大受歡迎。2018年，蔡璧名還上線了有關莊子的網絡課程，同樣收獲了幾百萬的點擊量，就連明星蔡依林也成了她的學生，并坦言：“跟著老師學莊子，讓我明白我原來可以主導自己的悲喜，不去做一個賺錢工具。”

幾年前，蔡璧名曾養過一只小狗，小狗走失，她冒雨去找。后來終于找到，她把小狗摟在懷中，才發現原來自己愛得這么深。但在前段日子，這只狗又被朋友弄丟了。她也心痛，但想到朋友比自己更難過，她漸漸看見了自己的執著，然后慢慢放下，默念著“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告訴自己，狗若丟了，那也許是老天的安排，它也許會遇見更好的主人，這樣想著，她又安心投入了工作。

現在的蔡璧名仍然單身，獨居，養了兩只狗、四只貓、一只龜，她愛這些動物，愛得明了，愛得自在。她時常感覺身心輕盈，內心安穩，就像安住在光明的家中。一卷《莊子》，讓她找到了回家的路，也變成了一個柔軟的人。